第372章 南涼女帝


  終於見到南月煙的那一刻,令楚千凝銘記了許多年。

  面前的女子一襲墨色繡金絲龍紋織錦羽緞斗篷,內里是明黃色的勁裝,腳踩月白嵌金靴,後跟處各鑲著一塊龍眼大小的翠玉。

  頭頂梳發鎏金冠,羽眉飛揚,英姿颯爽。

  這是楚千凝第一次發現有女子能撐得起這明艷的黃色和暗沉的黑色,她的氣質不禁半點沒被壓下,反而被襯托的淋漓盡致。

  似乎……

  如此沉重而又鮮麗的顏色,本就該著於她的身上。

  南月煙左側的眼角有一枚和楚千凝一模一樣的月牙形胎記,連位置都分毫不差。

  不過,就算沒有那枚胎記,眾人也絲毫不會懷疑她們之間的關係。

  s͎͎t͎͎o͎͎5͎͎5͎͎.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畢竟,那兩張臉實在太過相像。

  唯一不同的就是,她們的氣質相差甚遠。

  楚千凝素日給人的感覺比較沉靜,靜到骨子裡的那種,和黎阡陌在一起之前,她眼中透出更多的情緒甚至是沉寂。

  但南月煙不是。

  她是張揚的、霸道的,這一點從她的氣場和眼神中就能看出來。

  巾幗梟雄!

  這是黎阡陌對這位岳母的第一印象。

  不是「英雄」,而是「梟雄」。

  方才她和顧沉淵出現在此的時候,眾人都看得清楚,她一手提著滴血的劍,一手霸氣的握著顧沉淵的手,帶著他一路走一路殺,連眼睛都未眨一下,可見其膽識氣魄。

  本以為身為丞相的顧沉淵會拒絕被她如此保護,怎知他只是目露欽佩的望著她,神色痴迷,明顯是情根深種。

  見狀,黎阡陌微微揚唇,笑容看似自然實則卻含義深深。

  楚千凝自然沒有他那般強悍的定力,幾乎是看到南月煙的一瞬間,她的眼睛就紅了。

  看著那張與自己別無二致的臉,她的唇啟啟合合,卻始終沒能說出一句完整話。

  四目相對,南月煙鬆開拉著顧沉淵的手,幾步走到楚千凝面前,二話未說便伸手將她摟進了懷裡,手中的劍隨手丟在了地上。

  輕輕拍了拍楚千凝的頭,她只低聲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便令楚千凝隱忍多時的淚水奪眶而出,再也壓抑不住。

  她說,「凝兒別怕,娘來了。」

  只七個字,卻足以讓人落淚。

  因著來時的路上,顧沉淵已將之前發生的所有事都告訴了南月煙,是以再見到楚千凝之後她便什麼都沒有問。

  如今既已團聚,日後自然有敘舊之時,並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視線落到黎阡陌的身上,南月煙上下打量了他兩眼,隨即笑著點了點頭,「我已聽丞相說起,凝兒被你照顧的極好,多謝。」

  隨著南月煙這話說出來,在場之人紛紛愣住。

  丞相?!

  她怎會如此稱呼顧沉淵?

  心存疑惑,楚千凝便下意識看向了黎阡陌,隨即才轉向顧沉淵,後者面有異樣,神色落寞。

  一見這般情況,他們便心知事情怕是沒那麼簡單。

  揮手示意鶴凌等人退下,黎阡陌給南月煙和顧沉淵倒了茶,隨即才淡聲道,「有何事,還望岳父岳母此刻言明。」

  今日若是不問明白,怕是凝兒定難心安。

  顧沉淵他們原本也沒打算隱瞞,此刻聽他問起便直言道,「凝兒是我們的孩子,此事毋庸置疑,不過……」

  「不過什麼?」楚千凝蹙眉追問。

  抬眸看向她,顧沉淵面露為難。

  最後,還是南月煙自己開口說,「我不記得從前發生的事情了。」

  話音落下,室內靜寂無聲,針落可聞。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南月煙的眼中透著一抹深思。

  她並不是將過去所有的事情都給忘了,除了顧沉淵所言的那些事,她都記得一清二楚。唯獨關係到他,半點印象都沒有。

  甚至……

  就連自己生過一個女兒這件事她都給忘了。

  從顧沉淵出現在南涼,與她說了北周這邊發生的所有事開始,她心裡就一直有個疑惑。

  為何她全然不記得他說的那些事情?

  堂堂北周丞相,自然沒必要編造出如此荒唐的事情來誆騙她。

  更何況,他所言的「故事」中提到了南月燭,這就不得不讓她重視起來了。

  一個本該已死之人卻忽然出現在了別國,此事可是很耐人尋味的。

  她們素來是死敵,是以南月煙絕無可能放任她繼續活下去。

  此次與顧沉淵出南涼而來,目的有二。其一是為了來見楚千凝,印證顧沉淵所言,其二,便在是印證後手刃南月燭。

  眼下……

  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了。

  那個小婊砸不光偷走了她的寶貝女兒,還害她吃了那麼多苦,她這當娘的不給她出口氣怎麼行!

  思及此,南月煙的雙眸中便燃起熊熊烈火,令人望之生懼。

  但她如此模樣落到顧沉淵眼中,卻是另外一番迷人景象了。

  不過,襄王有意,神女無情。

  對於南月煙而言,要接受楚千凝很容易,畢竟她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液,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那種感情很難用言語形容。

  可顧沉淵於她來講只是一個陌生人,儘管他們曾共同孕育了一個孩子。

  一個全然陌生的人忽然成為了很親密的人,她一時間還是很難接受的,他長得再帥也沒用。

  是以,她很自然的屏蔽了顧沉淵深情款款的目光。

  「凝兒,將這個收好。」說著,只見南月煙從自己手上摘下了一枚戒指,通身墨色的一個黑圈,上面嵌了一個月牙。

  趁著楚千凝愣神之際,南月煙便直接套在了她的拇指上。

  見狀,黎阡陌墨眸微眯,眸光微動。

  嵌有月牙的扳指……

  便是他不知南涼的規矩也能猜到,這東西必是南涼皇室的象徵。

  更甚者,是「南涼帝」身份的象徵。

  果然……

  他方才如此想,便聽南月煙隨意對楚千凝說,「有了這個,南涼子民見你便如同見到娘親一樣,今後誰都不敢欺負了你去。」

  「……多謝娘。」怔怔的看著自己拇指上的扳指,楚千凝有些發懵。

  「和娘親客氣什麼!」南月煙大手一揮,豪爽至極的模樣,「你還想要什麼就告訴娘,娘都能給你弄來。」

  「沒……沒什麼了……」

  其實楚千凝本想說,如今與她和顧沉淵再次相遇,她就已經很開心了。可話至嘴邊,不知怎麼就沒有說出口。

  說到底,只是不想給南月煙壓力而已。

  在她心裡,根本就沒有爹爹半點位置,若她如此說,難免不會讓她以為自己是硬逼著他們在一處。

  當然,她的確是期待他們團聚的,但此事急不得,須得徐徐圖之才行。

  既然當日娘親能對爹爹動心,那想來如今也可以,只是時間的問題。

  假以時日,她定會被爹爹的真心所打動。

  又或者……

  有什麼辦法,能夠令她想起從前的事情。

  一見楚千凝不再說話,黎阡陌便心知她是在想什麼,眸光微閃,他便裝作不經意似的啟唇道,「夜已深了,爹娘也該安歇了,你如今是雙身子,自己怎地也不知注意些,嗯?」

  黎阡陌一說這話,可想而知南月煙和顧沉淵的反應。

  「雙身子」三個字令兩人齊齊色變。

  「阡陌你說什麼?」最先反應過來的人是顧沉淵,他「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神色激動,「凝兒她有孕了?!」

  「正是。」

  「那我豈非是要當外祖父了?」說起此事時,顧沉淵的眼神亮的駭人。

  同他相識已久,黎阡陌倒是鮮少見他有這般情緒外露的時候,可想而知此事有多令他開心。

  激動至極,只顧望著楚千凝笑,竟連要說什麼都忘了。

  倒是南月煙,想當個稱職的娘親叮囑她一些話,可張張嘴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非是她難以啟齒,而是知之甚少。

  雖說她從前也生養過,但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

  不過嘛……

  她不知道卻不代表別人也不知道。

  「來人。」忽然,南月煙朝門外喚了一聲。

  「主子。」

  兩名黑衣打扮的人走了進來,神色恭敬的施了一禮,隨即便垂首立於房中,不再多言。

  「去將國師給朕接過來。」

  聞言,不光是那兩名暗衛,就連楚千凝也不禁愣住。

  國師……

  會不會大材小用了點?

  當然,這事兒也就只有她自己這麼想,黎阡陌和顧沉淵可一點都不覺得。

  如今在他們眼中,沒什麼比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更重要。

  見那兩名暗衛還愣在原地,南月煙沉眸,聲音微沉,「還站在這兒做什麼?還不快去?!」

  「……是。」

  抱拳拱手,兩人轉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陛下提出這種奇葩的事情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他們早就該習慣了。

  可到底,他們較之國師的定力還是差些……

  *

  因著楚千凝有孕的緣故,這一晚顧沉淵和南月煙並未與她敘話很久,簡單問了問她的情況,得知一切安然後他們方才放心離去。

  翌日一早,她還未起他們便默契十足的在門外等著了。

  黎阡陌十分有先見之明的早起了半個時辰,烹好了茶候著岳父岳母。

  南月煙還未進門便聞到了清新的茶香,對這位女婿的印象不禁愈好。

  原本瞧著他模樣長得好,南月煙便覺得順眼的緊,回來的路上又一直聽顧沉淵說他為人如何聰明,如何有手腕,待凝兒如何好,這印象自然不會差了。

  昨夜所見,她也滿意的很。

  還剩下一件事,只要他能做到合乎她的心意,這個女婿她便徹底認下了,否則,即便凝兒再愛,她心裡也須幫她提防著。

  思及此,南月煙接過黎阡陌遞來的茶,輕抿了一口便放在了旁邊,「北周果然人傑地靈,連茶都比南涼的清香。」

  「岳母喜歡就好。」

  「你對南涼國了解多少?」南月煙漫不經心的問道。

  「所之甚少。」

  這話自然不是真的,因為黎阡陌心知,他這位岳母大人並不是真的想問這個,而是想通過這個問題引起別的。

  像是為了證明他心中所想,南月煙隨即說道,「南涼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便是那國中一夫一妻,不講究什麼男人三妻四妾的屁話。」

  話至此處,黎阡陌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薄唇微勾,他溫聲笑曰,「這般做法雖從未聽聞,小婿卻覺得十分不錯。」

  「哦?」

  「不瞞岳母說,家父此生便唯有家母一人,至今連個通房丫頭都未受過。外人瞧著雖百思不得其解,但我與二弟卻能解其中深情,是以與凝兒大婚之後我便曾對她說,莫論生死,今生只唯她一人。」

  「嗯……」

  狀似滿意的點了點頭,南月煙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隨即,她又道,「凝兒如今有孕在身,須得好生照顧自己才是。」

  她似是不經意的嘆了這麼一句,但黎阡陌卻立刻接話道,「何須她費心照顧自己,有小婿在,定不會讓她勞心勞神的。」

  「這樣固然好,只是你……」

  後面的話南月煙並未繼續說下去,但卻明顯欲言又止。

  黎阡陌是什麼人,怎麼可能放棄表現自己的大好機會。

  略一思索,他便鄭重道,「凝兒身邊雖只有輕羅和冷畫兩個大丫鬟,但她們皆是伶俐仔細的人,倒也無須再多安排丫鬟在院中。況我與凝兒素來喜靜,許多事情都喜歡親力親為,並不喜歡房中有婢女服侍。如今凝兒有孕,我自然更是要寸步不離的守著她才安心。」

  一番話,黎阡陌說的十分隱晦,但南月煙聽懂了。

  不喜房中有婢女服侍……

  也就是說,他並未打算在凝兒有孕的時候尋個通房丫頭解決生理需求。

  和自己的女婿談及他們小夫妻倆的閨房之事,南月煙心知這於禮不合,但為了她女兒的幸福,她也顧不了許多了。

  她女兒十月懷胎,鬼門關前走一遭兒生下個孩子,這小王八蛋要是敢在這期間出去亂搞女人,她必要將廣陵王府攪得不得安生,然後再帶著凝兒回南涼去。

  儘管來北周前,顧沉淵已向她說了千次萬次黎阡陌待凝兒的好,她並非不信他的情意,只是古人腦子裡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令人覺得可怕。

  是以,她得提前將事情說明白。

  哪怕會讓對方覺得她瘋了,覺得她說出的話匪夷所思,也比她女兒為此神傷的強。

  好在……

  黎世子完美通過考察。

  楚千凝起身的時候,便見那三人坐在外間品茶,十分平靜和諧的氛圍。

  可也不知為何,總覺得哪裡不大對勁兒。

  「爹、娘,你們怎地這般早就過來了?」

  「乖女兒,日頭都曬腚蛋子了,不早了。」南月煙笑著打趣她,可話一出口她就猛地頓住了。

  果然……

  話音方落,便見六隻眼睛齊齊看向自己。

  腚蛋子?

  這樣「粗鄙」的話,可不似一位帝王能夠說出口的。

  即便顧沉淵面對她的時候再是痴迷也依然注意到了這一點。

  至於黎阡陌……

  他想到的就更多了。

  方才他便注意到了,這位岳母大人同他說的話,雖是出於關心凝兒的目的,但也實在太過無所顧忌了些。

  換作是旁人,斷或是不敢言說的。

  但她不光說了,還說得十分自然。

  仿佛……

  事情本該如此。

  恍惚間,竟有些齊寒煙給人的感覺。

  許是意識到了自己措辭不妥,南月煙眸光微閃,卻很快鎮定了下來,十分自然的轉移了話題,「咱們幾時進城?」

  「爹娘先行吧,我與凝兒晚些再走。」

  他們一起回去,落到洛北憂眼中又要引起他的猜忌。

  顧沉淵也想到了這一點,於是便緩緩點頭。

  不想,南月煙卻提出了不同意見,「讓丞相自己先行吧,我與凝兒他們一起。」

  「……」

  氣氛忽然就降至了冰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