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南蠻妖女(下)


  暴雨逐漸轉小,一路飛去,夜色蒼茫,群山穿梭,眾人有一句沒一句地大聲交談著。

  這幾日間,前往湯谷賀禮的五族貴賓陸續返回大荒,消息不脛而走。口耳相傳,難免有所渲染誇大,有些細節更是幾近神話。齊毅等人極是好奇,爭相詢問驗證,拓拔野也不厭其煩,一一如實回答。

  眾人聽得時而緊張忐忑,扼腕嘆息,時而暢快淋漓,擊掌笑罵。聽說科汗淮重傷昏迷未醒,齊毅更是說不出的擔憂難過,恨恨不已。

  到了剡山附近,遠遠地便瞧見前方火光沖天,黑煙滾滾,烈焰如海浪似的卷席了幾個山頭,隱隱聽見一陣陣圓潤柔和的巴烏蠻笛,夾雜著驚呼吶喊,獸吼禽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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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心中一凜,不知又發生了何事。自從幾日前大地迸裂,地丘重現,土族、木族境內便接連發生了諸多反常怪事,雷雨冰雹,地震山崩,瘟疫、凶獸急速橫行,?他們都有些見怪不怪了。

  拓拔野領著眾人,御鳥朝下衝去。

  細雨綿綿,火焰亂舞,煙氣漫漫繚繞,空中彌散著刺鼻欲嘔的惡臭,齊毅等人聞不片刻,頓時頭昏眼花,差點從鳥背上一頭栽落。拓拔野亦覺得一陣煩悶。

  流沙仙子眉尖輕輕一皺,冷笑道:「原來是她!」從百香囊中取出一個小玉瓶,放在拓拔野鼻前輕輕一搖,接著又迎風輕擺。

  眾人只覺異香灌腦,神智頓清,暗自駭然,心想也不知這妖煙又是何物?若不是跟這妖女在一起,此刻多半已經跌入烈火里,被燒成焦炭了。

  拓拔野聽她語氣又是鄙夷又是厭恨,正想相問「她」是誰,忽聽隆隆震動,下方嬰啼之聲大作,低頭望去,只見煙塵騰霧,一大群黃色野豬似的怪獸悲吼狂奔,沿著山谷朝西如潮席捲。

  「合窳!」齊毅等人大凜,這種南荒凶獸豬身人面,黃皮紅尾,叫聲也如同嬰兒啼哭一般,好食人肉,也吃蛇蟲等毒物,因此獠牙亦帶劇毒。所到之處,預示著必有洪災出現。當年被赤帝認為是不祥惡獸,獵殺一空,想不到竟和蠪侄一般,相隔數十年,無端重現。

  數百隻合窳狂奔而過,幾十株著火的大樹被它們猛衝亂撞,登時斷折橫飛。

  接著又聽一陣陣長嘆哀號,仿佛無數人在同時嘆息一般,聽得眾人毛孔悚然。但見萬千黑影在林間跳躍閃動,朝西飛掠急沖。凝神望去,竟是無數長尾獼猴,白毛赤目,四隻耳朵不斷轉動,赫然正是南荒怪獸「長右」。

  這種妖猴生性兇殘好鬥,又大多成群結隊,攻擊時頗有紀律,在南荒常常被蠻族豢訓為獸兵征戰。當年烈碧光晟率軍橫掃南荒七國時,便曾大敗「長右軍」,放火將八百里長右山燒得寸草不生。

  齊毅駭然道:「合窳、長右都是預示洪災的凶獸,難道這裡就快有暴洪了麼?」

  話音方落,又聽見一陣猛烈的「咄咄」怪聲,仿佛伐樹斫木的震天巨響,轉頭俯瞰,數百隻人形豬鬃的怪獸齜牙咧嘴,不緊不慢地結隊而來,喉中發出低沉的「咄咄」聲響,抬起頭,瞪著眼看著拓拔野等人,忽然噴出一團團紫火,而後又搖頭晃腦地逕自朝西去了。

  這群怪獸也是南荒獨有,叫作猾褢,穴居冬眠,開春之後便出洞覓食,遇人殺人,遇虎殺虎,毫無所懼。但眼下正值深秋,它們又怎會離開南荒洞穴,千里迢迢地趕到這東荒山林之中?

  怪吼震天,獸奔如潮,都順著那悠悠蕩蕩的巴烏笛聲,朝西捲去。霎時間,從眼皮底下奔沖而過的南荒凶獸越來越多,粗略算去,浩浩蕩蕩,至少有上萬之眾。

  眾人越看越是驚異,流沙仙子卻只是冷笑不語。

  拓拔野心中大奇:「能以巴烏蠻笛,將這些兇殘暴戾怪獸盡數招來,此人御獸能力可真不下於雨師姐姐了!卻不知為何從未聽人談起還有這等人物?」與眾人駕鳥朝西急飛而去。

  越過幾個山頭,火焰益猛,漫天煙霧瀰漫。巴烏聲越來越清越婉轉,圓潤響亮,動聽之極。拓拔野精擅音律,聽得心曠神怡,大感佩服,好奇心越來越濃,直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

  獸吼如狂,吶喊怒罵聲也越來越清晰了,夾雜著陣陣慘叫、咳嗽,似是一大群人被困在火焰與獸群中,不得而脫。

  穿過一個險峻高峭的山崖,眼前豁然一亮。只見淅瀝雨絲中,山谷開闊,一條大河蜿蜒南北,閃耀著粼粼波光。

  兩岸草坡火勢蔓延,將四周照得通明如晝,左岸山腳下,果然有百餘人或躺或坐,圍成一圈,揮舞著長刀兵器,破口大罵不已。在他們外沿,里三重、外三重圍滿了無數南荒凶獸,正朝著他們咆哮逼近,氣勢洶洶。

  大河右岸,火光連綿,一個彩衣霞帶的女子正翩然而立,悠揚地吹奏著一管巴烏,滿頭黑髮盤結,在耳邊梳了數十根細辮,隨著衣袖、裙擺一齊飄飄欲飛。

  火光映照在她的臉上,象牙色的肌膚圓潤光潔,柳眉斜挑,含嗔帶煞,細眼彎彎,秋波中滿蘊盈盈笑意,唇瓣豐潤如蜜桃,讓人見了恨不得咬上一口,輕輕嘟起,吹奏著蠻笛,倒象是在撒嬌一般。

  拓拔野所見的大荒美女數不勝數,這蠻女單就五官、容貌而言,未必稱得上傾城絕色,但那似嗔似笑、媚中帶煞的神情,卻平添了一份奇異的蠱惑力,讓人見之口乾舌燥,莫名地心跳加速。

  在她身邊,昂然立著一隻三頭六腳的怪鳥,不住地拍舞著三隻巨翼,五彩長尾絢麗開屏,神態倨傲。三頭警惕地轉動著,六隻眼睛瞧見拓拔野一行,登時紅光閃耀,引頸「咯咯」尖叫起來。

  齊毅等人見多識廣,瞧見這怪鳥,凜然一驚,脫口道:「敞鳧神鳥!」登時明白這蠻女是誰了,嘿然道:「原來是火仇仙子!烈煥兒,這回你要多加小心啦。」

  那穿紅衣的火族遊俠烈煥兒面色大變,眼見拓拔野依舊滿臉茫然,不知所以,便低聲略加解釋。

  拓拔野聞言大震,原來這蠻女竟是火神祝融與南蠻厭火國主的私生女,名叫祝浮玉。

  當年祝融前往南海誅殺離火修蛇,大戰三晝夜,身負重傷,幸被厭火國主淳于柔所救。厭火國與火族雖是世仇,淳于柔卻偏偏喜歡上了這年長自己二十多歲的男子,不但以鎮國之寶「厭火珠」相救,更以身相許,訂約白頭。

  祝融走後,淳于柔珠胎暗結,瞞著國人悄悄生下了女兒,呵護如掌上明珠,取名祝浮玉,只盼著有朝一日能全家團圓,兩族修好,過上太太平平的日子。

  誰想兩年之後,烈碧光晟以蠻人搗毀火族神像為藉口,率八萬騎兵,悍然大舉親征南荒。短短十幾日間連掃豹人、蜮民等六族,屠燒一空,俘虜為奴,而後又轉戈西向,兵鋒直指厭火國。

  淳于柔與祝融相愛之後,一心與火族修好,和平共處,得聞火族大軍殺到,文武大臣紛紛請戰,她卻力平群議,一面修書烈碧光晟,懇請退兵議和;一面飛鳥傳信祝融,求他速速出面相助。

  不想烈碧光晟早就算到此節,一個月前便已將祝融譴往北海,與燭龍等人商議共討龍族之事。他假意接受淳于柔之請,退兵十里,並偽冒祝融字跡,回信哄騙安撫。待到厭火國放鬆警惕之時,又率軍連夜奔襲,攻入厭火城,大肆屠殺燒掠,婦孺不留。

  等到祝融聽聞風聲,火速趕至南荒之時,厭火國早已被火族鐵騎踏平,徹底臣服。

  淳于柔母女在數十名親衛的誓死掩護下僥倖逃脫,藏入南荒深山之中,開始了顛沛流離的流亡生活。不明就裡的淳于柔,只道被愛郎欺騙出賣,悲痛愧悔,四個月後自焚而死,留下了不到三歲的孤女。

  祝浮玉在厭火國殘部的保護教導下,逐漸長大,對火族和自己的父親恨之入骨,改名為淳于昱,取號「火仇」,發誓終有一日,殺盡火族仇敵。

  她雖非火德之身,卻也天生火靈,聰穎絕倫,年紀輕輕,便拜南蠻各族的高手、巫祝為師,博採所長,自創一格,練就了絕世神功。最為擅長的正是御獸、蠱毒。

  大荒572年,年方十七歲的淳于昱御使萬獸,率領兩萬南蠻聯軍,大舉進犯火族南疆,半月間縱橫五百餘里,連克六城,威名顯赫一時。南炎城一戰,更親自斬殺火族兩大真人級高手,並以蠱毒殺滅整城九千兩百餘人,從此被列為「大荒十大妖女」。

  兩年之後,其部在南疆被刑天的戰神軍接連擊敗,五萬南蠻盟軍土崩瓦解,自?此一蹶不振。南蠻各部聽見「刑天」二字,更是魂飛魄散,聞風披靡。

  淳于昱孤身逃回南荒,幾次舉事,都被蠻族出賣,九死一生。此後逐漸絕跡,極少露面,世人料想多半是暗地裡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東山再起。

  想不到時隔十八年,竟在這東荒山林里孤身出現。

  淳于昱聽見空中聲音,仰臉上望,瞧見流沙仙子,秋波中驀地閃過驚異恨怒之色,柳眉微微一挑,笑道:「難怪今晚雷雨不停,妖獸橫行,原來是來了你這長不大的小妖精。十八年沒見,你怎地還是這副模樣?想認不出來都不可能呢。」聲音低沉柔媚,眾人聽在耳中,都不由得一盪。

  流沙仙子大怒,格格一笑,反唇相譏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爹娘不要、男人不理的南蠻妖女。十八年沒見,你怎地老成了這副模樣?想認出來都難得很呢。」

  眼見這當世兩大妖女甫一見面,便針鋒相對,極盡刻毒之能事,拓拔野心中大奇,不知道她們何時結下的深仇大恨。

  大河左岸的眾人抬頭瞧見齊毅等人,又驚又喜,轟然叫喊他的名字。

  齊毅凝神一看,大喜過望,笑道:「拓拔兄弟,這可巧啦!這些全是我聯絡的五族遊俠,約好了一齊趕往皮母地丘,想不到全在這兒碰到了!」

  拓拔野眼見這麼多素昧平生的人,竟為了自己和龍女干冒大險,又是驚愕又是感激,御鳥電衝而下,翻身落在群雄面前,抱拳朗聲道:「東海拓拔野,承蒙各位朋友厚誼,感激涕零,不知何以為報!他日與龍妃完婚之時,定當請各位好朋友痛飲狂歌,不醉不歸!」

  群雄聞言大嘩,有人失聲叫道:「你……你當真是拓拔太子?」

  齊毅哈哈大笑,從太陽烏上一躍而下,拍著鳥背,高聲道:「普天之下,除了龍神太子和喬少城主,又有誰能駕御得了十日鳥?」

  太陽烏扭頭嗷嗷怪叫,揮翅將他手臂拍開,大步走到拓拔野身邊,昂首睥睨,傲然自雄,對眾人甚是不屑。

  群雄這才相信,縱聲歡呼。

  蟠桃會後,拓拔野名震大荒,一躍成為五族青年才俊、尤其是這些崇尚自由的遊俠兒的英雄偶像。此刻終於得以親眼目睹其風采,心中之驚喜激動,莫以言表。一時間,對四周圍集的萬千凶獸、毒煙烈火全都不放在心上了。

  拓拔野轉身朝淳于昱行了一禮,恭恭敬敬地道:「火仇仙子,在下東海龍神太子拓拔野,這些都是我的朋友。不知他們何處得罪了仙子?可否請仙子大人大量,網開一面?」

  群雄早已窩了一肚子氣,眼見強援駕到,更是怒火如沸,紛紛叫道:「拓拔太子,我們和這妖女往日無怨,近日無讎,今夜才剛剛在這山谷里遇到,誰知道她為何同我們過不去?」

  「辣他奶奶的,這妖女蠻不講理,太子不必和她羅嗦,直接一腳將她踹回南蠻便是!」

  淳于昱眼波彎彎,笑吟吟地只不說話,青綠色的竹蠻笛斜倚唇邊,樂聲悠揚。妖獸越來越多,隨其節奏,環繞著眾人狂吼奔掠,只待她稍一變調,立時奔突圍攻。

  「這還用說麼?」流沙仙子蘋果臉蛋上籠罩著一層戾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掃視著眾人,格格笑道,「定是你們適才交談之時,對那公孫嬰侯說了什麼不恭敬的話,是也不是?」

  群雄一怔,喧譁聲頓時小了下來,一個土族遊俠憤憤叫道:「稀泥奶奶的,公孫嬰侯陰險毒辣、卑鄙無恥,罵了又怎地?再說他好歹也是土族中人,輪得著她一個南蠻妖女生氣麼……」

  話音未落,淳于昱俏臉一寒,殺氣大作,「巴烏蠻笛」陡然高越,悽厲破雲。

  眾人汗毛直乍,肝膽盡寒。周圍那萬千凶獸隨之發出震天徹地的嬰哭怪嚎,排山倒海似的狂奔衝來,腥臭氣浪如狂風撲面。

  幾在同時,山谷草地上的火焰象是被颶風卷引,轟然高竄鼓舞,從上往下俯瞰,一圈圈如漣漪倒卷,向中心的拓拔野等人飛速席捲蔓延,極是壯觀。

  四周黑煙大作,「哧哧」連聲,奔騰如滾滾烏雲,沉甸甸地壓在眾人頭頂,呼吸如窒,煩悶欲嘔,什麼也瞧不真切了,只聽天搖地動,萬獸奔騰,體內火燒火燎,仿佛隨著四周赤紅色的烈火一起燃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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