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 戲
西北的山林並不茂密,只是今夜烏雲蔽月,已入深夜後的山林更是漆黑不見五指,急促的腳步聲在黑暗中的山林中越走越遠。灌木叢周邊安靜了下來,像是玩物死寂了般,便是連林中蛇蟲鼠蟻窸窸窣窣的聲音都沒了,除了死寂還是死寂。
不知過了許久,黑暗中響起了腳步聲,很輕卻也很清晰,與此同時,漆黑中亮起了昏黃的光,柔和地向四周擴散。
葉晨曦提著燈籠,緩步往前走著,平靜的臉龐在燈火的照耀下忽明忽暗,她最後停下了灌木叢邊上,唇角一彎,露出了笑,「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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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木叢中只是傳出了一聲冷笑,陰沉狠厲。
「瞧著四皇子殿下那般不惜一切護佑長兄。」葉晨曦也笑著道,像是心情很好,「晨曦還擔心殿下會心軟了,不過如今看來是晨曦多慮了。」
「你若心軟倒也還有機會。」灌木叢中的人走了出來,饒是臉色仍然蒼白,卻再也沒有之前的虛弱,「你這一手下毒的功夫,怕是連本宮也殺的。」
葉晨曦無懼他那陰狠的注視,笑著繼續道:「怎會?」
「怎麼便不會?」殷長乾反問,雙眸沒有半分溫度,「不才青梅竹馬訴衷腸了?」
葉晨曦呵呵笑道,「殿下說的也還真對,我與四皇子殿下的確算是青梅竹馬了,太白山六年,我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圍著他轉,顫著他說話、硬是要他陪著玩,連他練功也懶在身邊守著,我想啊,這輩子就懶定了他了,可是啊……」她嘆了口氣,「他從小就討厭我,每日都想把我丟下山區,我一直不想不明白他怎麼便不喜歡我呢?是我長得不好看,還是我不夠溫柔體貼?直到我父親出事了,我才明白過來。」
「哦?」殷長乾雙手負在身後,冷冷地呢了一聲。
葉晨曦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淡淡的聲音轉為了冷厲,「他早便知曉了我們的底氣!他早便知道了我父親是誰,而我是誰生的!本來便是仇敵,自然不會喜歡不會親近!」
「可我不也……」
「殿下如何一樣?」葉晨曦打斷了他的話,「雖說您與他一母同胞,可殿下並沒有欺瞞了我數年,讓我一腔情誼空付,更無與人勾結謀害我父親後又假惺惺地讓我苟活!最重要的是,殿下願意與我合作送那女人歸西,而他卻只會龜縮在錦東將我困為囚徒!」
殷長乾審視著眼前的少女,饒有意思地笑了笑,「的確,唯有本宮能讓你如願以償!」
「那晨曦便預祝殿下今夜順利除的宿敵。」葉晨曦笑著恭喜,目光看向了殷承祉離去的方向,繼續笑道:「當年他便是被我父親從山林中帶回來的,如今,死在山林中,也算是有始有終了。」
「是嗎?」殷長乾嗤笑,「就怕本宮這弟弟始終得上天庇佑。」
「那晨曦便當一次索命閻王便是。」葉晨曦笑道,周身卻無一絲的額人氣,一字一字陰狠的仿若這黑暗中潛藏的魑魅魍魎,「這片山林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殷長乾抬手拍拍手掌,深深笑道:「如此甚好。」
……
在深夜的山林中追殺,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對於逃避追殺的來說,卻是極大的便利,哪怕對地形不熟系,可黑暗和山林是最好的庇護,若是有山林生存經驗的,要擺脫追殺也並非難事,可前提是這不是一個陷阱。
若是陷阱,哪怕再厲害的人,怕也是九死一生了。
殷承祉很快便發現不對了。
他在太白山生活了六年,叢林生存是必修之課,危機四伏的太白山都能如魚得水,而在這尋常山林中,他竟然擺脫不了後面的追兵。
哪怕是聶榮派來的也不可能對這山林如此熟悉!
除非,早已埋伏在此。
除非,這便是他們設下的陷阱!
葉晨曦嗎?
是她嗎?!
她來西北的目標不是他們,而是聶榮?
不對。
聶榮不會輕易信她,而她殺了他們於她而言除了能泄一時之恨外,還能有什麼好處?她不是在簡介幫了安氏嗎?
還是她已然與安氏……
到底是母女嗎?
還是想要以這種方式博得安氏的信任,從而……
殷承祉心裡隱隱還有一個猜測,只是他不願意挖出來,不願意讓它明晰,甚至往這上頭又蓋了厚厚的土,要讓它永遠塵封似得。
「殿下,屬下引開他們,你先走!」
又一次的分別。
緊密的追殺已經讓他沒有多餘的反思了,他不能死在這裡,無論如何也不能死在這裡!
一個接著一個。
一波接著一波。
頻繁的死亡在他的眼前上演。
這些人被他帶來西北,卻再也回不去了。
他們甚至連閭州的那些枉死之魂都及不上。
他不後悔來這一趟!
不後悔!
像是只有不斷提醒自己才可以繼續走下去似得,殷承祉一次又一次地在心中默念著這句話,他不能後悔也不應該後悔!
他怎能讓唯一的親人命喪奸人之手?
怎麼能?!
那其他人就該死了嗎?
你就該死了嗎?
恍惚間,他似乎聽到了一道冰冷的聲音在斥罵著他。
不。
不能聽!
他沒有!
得活著出去!
風中傳來了異動,殷承祉猛然轉身揚手一劈,弩箭一分為二掉落在地,他當即往邊上一滾,躲過了接下來的暗算。
弓弩!
又是弓弩!
他們是要他葬身在這篇山林之中!
「嗬……嗬……」他躲在樹後,儘可能地控制呼吸,身上的傷口這麼一滾又傷上加傷了,連日的奔波早已讓他精疲力盡,半夜逃亡更是掏空了他的力氣,他不能與他們硬拼,得拖延時間,只要拖延至天亮,其他人便能夠趕到!
弩箭停了下來。
一陣腳步聲後,殺氣更近。
殷承祉起身爬上了身邊的大樹,西北的山林並不茂密,但這樹卻仍能容的下一任暫且藏身,只是也並不安全。
那些人只要搜尋一下便會發現。
可如今只能如此了。
人越來越近。
人影在黑暗中晃動著,聚集在了一起,隨後點燃了火把,似乎也知道他藏身於附近,「搜!殿下說了,絕不能讓他活著走出這片林子!」
殷承祉忽然如遭雷擊般,整個人都僵直了。
他們說什麼?
說什麼了?
什麼……殿下?!
殿下?!
那個被他死死地埋在了十八層地獄似得的念頭勢如破竹般沖了出來,那些不願意承認的殘酷再也掩蓋不住。
不……
不會的……
可他還是不願意去信!
他相信他依舊恨他,依舊不願意認他這個弟弟!
他也相信若是可以的話,他寧願永遠都見不到他,更不會願意讓他救了他!
他甚至相信在他的心裡,恨不得殺了他!
可是——
他相信殷長乾還是想讓他消失!
他相信!
可現在他做了什麼?
領兵假裝失蹤引他來,這個說的過去!
和葉晨曦勾結將他引至宅子,也說的過去!
兩人合夥將他應到這裡也說的過去!
可是他真的受傷了!
葉晨曦也真的給他下了毒!
既然明知道他會上當,既然明知道他一定會來,為何還要讓自己受傷中毒?便是為了讓這場戲變得更加的真實嗎?為了讓他更信嗎?
不!
殷長乾絕不是這樣的人!
他怎麼會為了殺他而將自己置於險地?!
他殷承祉何德何能讓他如此涉險?!
他何德何能——
本就不清晰的視線又仿佛蒙上了一層紗霧。
殷承祉狠狠地咬了下舌尖,用痛楚讓自己冷靜下來,他不信!除非親眼見到親眼聽到他承認,否則他絕不會信!
殷長乾……
你不會這麼做的!
不會的!
殷承祉冷靜了下來,閉上了眼睛靜心聆聽,半晌後睜開眼往東南處投擲了一個東西,隨後,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邊!」
「追!」
黑衣人朝著動靜追了過去。
殷承祉跳下了樹,落地的聲響與離去的黑衣人腳步一致,隨後更是就著他們的腳步聲往原處飛奔而去,很快便又消失在了黑暗中。
沒有了追兵。
卻跑的比先前要快。
快速的奔跑讓他的思緒停滯下來,耳邊除了風聲便是自己的呼吸聲。
「不對!人不在這裡!」
「上當了!」
「回去!快!」
「那邊有動靜……」
黑衣人很快發現了不妥,回過神來的怒罵隨著風聲傳來。
殷承祉應該趁著這個機會逃走的,可是——
他得回去!
他必須弄清楚!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孩子了,他必須弄清楚!
沒有光沒有記號,可他還是準確地找到了路,那一路上護著他逃離的親衛一個一個地在他面前出現,他卻連停下來讓他們安息的時間都沒有!
若不弄清楚,他便是死了也無法面對這些為了他丟了命的人!
他不是懦夫!
不是!
快了!
快到了!
太白山那般複雜的環境他都能來去自如,更何況是這片小小的山林?他如何會找不到?怎麼會找不到?
「殷長乾……」
他站在藏人的灌木叢邊,沒找到他。
自己逃走了嗎?
被人抓走了嗎?
還是……
殷承祉緊咬著牙關,轉過身便又往木屋處跑去,看到從那屋子透出的光後,他卻又不禁生出了懼怕,無法控制地僵在了地上。
有光。
還有人。
外邊守了一圈的黑衣人!
殺氣凜冽。
那護主的陣勢饒是他瞎了也不能說裡頭的人被挾持。
心中那最後的一絲壁壘轟然崩塌。
……
「主人!主人!找到他了!」遠處,很遠很遠的一處,圓球將搜索範圍擴大到了最大,終於搜尋到了目標了,「就在我們東南方向,距離太遠,小球無法啟動防禦功能。」
「死了沒?」馮殃問道。
圓球分析搜集來的信息,「活著!」只是若是再不快點的話,可能就不好了,「他周圍有屍體,主人,他被人襲擊了!主人,從此處過去騎馬大約需要兩小時,主人,小球可以先過去,小球可以縮短一半的時間!」
馮殃看著東南方向的黑夜,咬牙道:「那還不滾去!」
「是,主人!」圓球知道主人這是在遷怒,事態緊急它也計較不了那麼多了,大不了將人救回來之後再收拾就是了!
這混帳玩意,看本球大爺怎麼收拾你!
混帳玩意!
……
「在那!」
追兵上來了。
而這動靜也引起了木屋前黑衣人的注意。
前後夾擊。
殷承祉很愚蠢地讓自己陷入了絕境,白費了那麼多條人命換來的生機!太蠢了,真是頭豬!圓球罵了那麼多年到底是沒有罵錯!
「快!」
殷承祉起步走了出去,沒有在意身後的追兵,也不懼眼前的敵人,他甚至都不屑去看他們一眼,目光緊緊地盯著屋子,一字一字喝道:「殷——長——乾!」
許是陰謀被揭穿了,無論是身後的追兵還是眼前的殺手,被僵住了,不敢輕易動手。
殷承祉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站住!」黑衣人喝止攔截。
殷承祉卻沒有停下來。
黑衣人亮出了刀刃,「站住!」
殷承祉繼續往前。
明明前一刻都還殺氣凜冽目標也明確的黑衣人,此時卻有些不敢動手了,甚至被對方逼的步步後退。
「殷長乾——」殷承祉怒喝著,嘶吼道:「你給我滾出來——」巨大的憤怒如烈火般焚燒著他的軀體,「你給我滾出來——」
他不明白!
他要他出來給他一個理由!
他要他親口告訴他,他要他的命!
「滾出來——」
第一個走出來的並不是殷長乾,而是葉晨曦,還是那般笑著,少女美麗的容貌此時卻讓人看得瘮人,「四殿下還真讓人驚訝。」
殷承祉沒有回應她的話,甚至沒有看她一眼,雙目始終死死地盯著屋子,他要見的只有屋子裡的那個人!
不敢出來見他嗎?
不敢嗎?
「殷長乾——滾——出——來!」
葉晨曦笑的更加燦爛了,抬手拍拍手掌,「呵呵,果真有趣,果真是太有趣了!戲文演的那那些兄弟反目什麼的都比不上四殿下演的這一出,哈哈,真的太有……」話戛然而止,一道厲芒從屋裡射出,划過了她的手臂,往前方射去。
殷承祉抬手砍落。
弩箭一分為二墜入地上。
葉晨曦捂著手臂,側過身,笑容卻沒變半分,「殿下還真夠狠心的了。」
裡面的人終於肯出來了。
是他!
果真是他!
半宿的荒誕戲終於落幕了。
殷承祉死死地握著手裡的武器,發出了咯咯咯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