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回來
這是擺明了不把皇帝的旨意當回事。
錢進心裡到底還是有些忠君的情節,哪怕很清楚四皇子如此費盡心思搞掉沈家掌控整個錦東絕不會只是想當一個孝順兒子這麼簡單,不過,既然跳了這個坑,那水再渾也只能繼續趟下去了。
再說,如今的皇帝陛下……
不可說,不可說。
錢進丟開了這些亂七八糟的,專心致志地忙活自己的活計,如今三州整合,他這個幽州州府可不能被閭州那個誰給比下去了!
至於寧州州府……
殷承祉也在猶豫著這個問題,原來的寧州州府雖然還沒撤下,但基本處於軟禁狀態,別說處理公務了,便是行動自由都沒有,先不管他到底能力如何,單單是他是安氏的人,就不可能讓他繼續在寧州州府的位置上待下去。
可換誰?
錦東向來便是朝中官員嫌棄之地,能來的要麼背後的靠山另有目的,要麼便是沒有靠山,那些有抱負的有識之士寒窗苦讀十數年,自然想在一個好地方施展抱負。
錦東不算是極為貧瘠之地,可這十年間明眼人都瞧得出來皇帝不待見錦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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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瘠可以接受,吃苦頭也可以,但不被皇帝待見那是萬萬不能的。
十數年寒窗苦讀、幾經科考艱辛,怎麼會不想在官場上一展抱負?那些一心只為百姓謀福的不是沒有,可也絕對不會多,這絕對不會多當中又有多少在錦東?
殷承祉不必去也知道少之後少。
寧州被沈家掌控日久,要徹底擺脫沈家的控制,上上下下都得換。
若沒有皇帝的這道旨意,他倒是可以在收攏了寧州軍之後開始大刀闊斧地清洗,可如今……
安家會保沈家自然是為了對付他,可他萬萬沒想到皇帝竟然昏庸到了這個地步!
除掉了崔家之後,下一個目的便是他嗎?
父皇,當日你將我擺上坐鎮錦東這個位子上,到底是朝堂派別爭鬥的結果,還是你恨不得將留著崔家血脈的所有人包括你的兒子都一一剷除乾淨?
你讓大皇兄去西北,單單只是因為安氏的慫恿嗎?
殷承祉有很多的問題,這些問題在心底化為了一隻只的猛獸,在絕望地地嘶吼著拼命地做著困獸之爭,但卻沒有任何一個宣之於口。
不能。
更是沒有必要。
因為沒有意義。
「小球,師父什麼時候回來?」
圓球在角落裡自個兒蹦躂,見本來在一大堆幾乎可以埋了他的公文裡頭苦哈哈地幹活的娃娃突然來了這一句,愣在半空一下,然後趕緊啟動掃描程序,確定他情緒沒有異常波動之後,才飛過去,「怎麼了怎麼了?有事情處理不了?來,說來聽聽。」
「沒有。」殷承祉搖頭。
圓球就不明白了,「那你喊主人做什麼?」
「下雪了。」殷承祉盯著它,說道。
圓球更不明白了,下雪跟他問主人有什麼聯繫?「主人不怕冷。」
殷承祉盯著它再道:「快過年了!」
「主人又不過年。」圓球咯吱咯吱變成機械鳥,拍著小翅膀自個兒玩,說出來的話卻是老氣橫秋的,「小娃娃你長大了也不能總想著玩兒知道嗎?」
「師父都走了那麼久了……」
圓球要是還聽不出他話里的幽怨那就不配當宇宙第一超級人工智慧了,團成球砸了過去,「想什麼呢?!腦袋壞掉了嗎?主人這麼累死累活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這個小沒良心的!你還埋怨?!小白眼狼當上癮了?」
殷承祉揉了揉被砸疼了的腦仁,「你就不擔心師父?」
「主人厲害著呢,有什麼好擔心的?」圓球是一點也不擔心,這世上能讓它主人不安全的東西還沒出生呢!「我主人天下第一宇宙無敵……」
拍馬屁拍的溜的很。
殷承祉幽幽地說:「你就不怕師父吃不好穿不好睡不好?師父本來就不喜歡吃,要是吃食還不好更不會吃了,還有,出門在外的哪裡能好好休息?師父厲害就不用休息了?圓球,你可不能那麼沒良心。」
「我本來就沒良心!」圓球滿口你傻了的語氣,「本球大人就是台機器。」
「機器是什麼?」
「就是……」圓球沒答下去,猛然覺得這臭娃娃就是幹活乾的要發瘋了逗著它玩兒好放鬆放鬆,「好啊,逗我玩兒是不是?」
「我想師父了。」殷承祉卻道,沒有幽怨,只有想念。
圓球:「……」
他多大了?
十五了吧?
十五……
按照之前所在的時空,十五歲好像也還是個孩子……那……行吧行吧,小娃娃還是未成年,幹活干累了找大人撒撒嬌也是應該的,嗯,應該的,就不要跟一個小娃娃計較了。
「那就想吧,好好想,想怎麼想就怎麼想,等主人回來我不會向主人告狀就是了。」
殷承祉:「……」臉有些癱了。
圓球大人恩准了小娃娃能想主人之後又溜一邊去自己玩兒了。
「小球——」
「幹嘛?」圓球大人一點兒也不理解四皇子的心思。
殷承祉一字一字地說道:「我想師父回來過年。」
「啊?」圓球又沒得玩了,「要主人回來過年?」
「過年本來就該一家人在一起的。」殷承祉繼續循循誘導,「怎麼能讓師父一個人在外面一個人過年?」
「主人又帶人去。」
殷承祉第一次覺得它真的就是個球,「我不管了,我就是要師父回來過年!我就是要師父回來!」
圓球錯愕地看著耍賴的娃娃,「你……你……」
「不行嗎?」殷承祉一臉任性。
圓球又擔心地掃描了他一次,也沒發現什麼太過異常的情緒,難道真的是因為小孩子被壓榨久了……不不,誰壓榨他了?這本來就是他的活好不好?之前不是樂呵呵地乾的很起勁的嗎?怎麼一下子又作妖了?「那我可不知道!得主人才知道!你別盯著我,別以為我沒眼睛就瞧不見了,我告訴你,小孩子撒撒嬌就成了,可別太過分了,主人這是為了誰?」它覺得還是不能太慣著他了,「別作妖,主人該回來的時候自然就會回來,趕緊幹活,早點幹完了早點睡覺,主人叮囑過讓你作息要正常的!」
殷承祉的希望落空了,也不是真的不懂事要鬧,只是覺得如今他心裡頭像是養了一頭野獸,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讓它跑出來……
師父,徒兒真的怕。
圓球無法理解殷承祉此時此刻的心情,哪怕再智能再精細的掃描也無法完全復原一個人的內心世界,不過看見小娃娃垂頭喪氣的模樣,還是忍不住安慰了一句,「主人出去也已經夠長時間了,該幹的事情想來也差不多,應該也快回來吧?」
「你能聯繫到師父?」殷承祉眼瞳一亮。
圓球道:「哪裡能?這裡連跟電線都沒有更別說網絡了!」
殷承祉不懂它說的那些名詞,但卻明白他的意思,「哦。」
「別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要是主人回來看到了還以為我欺負你了!反正主人應該差不多回來了,趕緊把你的活幹完!」
殷承祉笑了笑,「也是,都那麼久了,師父怎麼會不想回家呢?再說了,我們都兩年沒在一起過年了……」不,好像三年了吧?「師父會回來的!」
圓球聽他說的這麼肯定,想著萬一主人回不來可別哭了,正想多說兩句讓他別那麼死心眼,可還沒說人家就已經又埋頭苦幹了。
行吧。
反正到時候再說也不遲。
……
自從崔皇后出事之後,淑妃宮便一日不如一日了,但到底還是有些體面的,可自從皇帝下旨命二皇子去南邊平亂之後,淑妃宮便不是冷宮勝似冷宮。
兒子要去送死,淑妃自然不可能無動於衷,可聖旨還沒下,安皇后便撕破臉將淑妃宮給封了,她身邊的親信一個個的在她面前被打死。
在後宮浸淫多年,淑妃自然不會被這樣的事情嚇到,可安皇后並不是要嚇她,而是真的要將她們母子置之死地!這麼多年了,她到底還是動手了!而到頭來淑妃才發現自己先前是多麼的愚蠢!這個女人的惡毒遠遠超乎她的想像!更是低看了她在後宮的勢力!
一夜之間,她成了階下囚。
而第二日,那個女人更是親自來告訴他皇帝要讓她兒子去南邊送死!
淑妃憤怒、憎恨,恨不得吃了她的肉喝她的血,可最終她連她的衣角都沒有碰到!
已經十天了!
整整十天!
一天一個發餿的饅頭和一碗清水,再也沒有任何能維持人生命的東西進入過淑妃宮!
偌大的淑妃宮成了比冷宮還可怕的存在!
又到了夜晚了,一日又要過去了,淑妃將破碗裡的半隻饅頭拿起,塞進了嘴裡,寒冬臘月竟然還能找到餿的饅頭,可真難為他們了!
想要她死?
休想!
哪怕讓她吃潲水她也會吃下去!
她會活的好好的將安氏那個賤人一刀一刀剮了,她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嘭。
忽然一聲響動傳來。
已經十分虛弱的淑妃被驚跌坐在了冰冷的地上,抬頭便看見了一個人影,宮裡沒有點燈,安氏那個賤人連一絲的燭火都不給她,是誰?安氏那個賤人派來的?來要她命的?淑妃扔了手裡的饅頭,伸手探入懷中握緊了那把剪刀,只要人一靠近她便撲上去先下手為強!
「皇帝被安氏以秘法控制,已喪失神智。」黑暗中傳來了一道清冷的嗓音。
淑妃一怔。
「三個月後,將消息散播出去。」聲音繼續傳來,「命各地駐軍入京勤王,誅安氏,救皇帝。」
淑妃睜大了眼睛,外面透進來的月光並不足以讓她看清楚來人的容貌,但依稀可見是一個年輕的女子,那聲音也是女的,只是……「你……你是誰?!」
「記住了。」來人並未回答,而是強調道,「三個月後。」話落,人影便飄然而去了。
「你……你等等——」淑妃追了出去,只是卻連影子都看不到了,除了肆虐的寒風之外,什麼都沒有!她大口大口地呼著氣,溫熱的呼吸撞上了冷寒的空氣,形成了大片大片的水霧,讓她的視線更加的不清晰,她冷冷地站了許久,便是連寒冷都覺察不到了,直到屋檐上的冰塊斷裂墜落在地,發出了輕微的聲響,她方才猛然驚醒過來,轉過身踉蹌地跑到了那黑乎乎的一團前,撲倒在地伸手摸索。
是一個包袱!
很大的一個包袱!
她雙手顫抖,「不是……不是幻覺……是……是真的……」她顫了好一會兒才查看那包袱的東西,摸索了兩下,又想起了什麼似得,趕緊將包袱裹起來踉蹌地跑進了寢室,將寢室的門死死地關起來又推了桌椅擋住,然後才繼續在黑暗中摸索,「這是……」又繼續摸索,好半晌後手裡拿著兩個東西,又過許久,黑暗中生出了一抹亮光,亮光慢慢地驅散了寢室里的黑暗,然而很快,亮光又被滅了。
火摺子和蠟燭!
淑妃的心砰砰砰地劇烈跳動,過了許久,她方才冷靜下來,起身仔細聆聽了四周的動靜,確定沒有任何異常響動之後,才拖著包袱又進來內室,重新點燃了燭火,就著燭火將包袱裡面的東西一一查看清楚,吃的、裝滿水的水囊,還有好些瓶瓶罐罐,還有一張地圖以及紙張,她粗略掃了一遍,發現那地圖是逃脫出去的地圖,而那紙張上面寫著則是瓶瓶罐罐的用法,又救命用的藥,還有幫助她逃出去的毒藥!而吃的喝勉強足夠支撐她熬三個月!
三個月!
紙張上寫明了三個月才能動!
淑妃將地圖和紙張放下,盯著那些瓶瓶罐罐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敢隨便亂動,轉向了包袱裡頭那個用黃布包裹起來的東西!她伸手拿起,打開一看,更是驚的臉色大變。
玉璽?!
竟然是玉璽?!
先前她猜測那人是信國公府派來的,可如今確定了絕對不會是信國公府!信國公府再手眼通天也絕不可能拿到玉璽!可是誰?到底是誰?
方才那女子說……皇帝被安氏以秘法控制?喪失了神智?
真的……真的嗎?
皇帝真的被安氏控制住了?
她之前便有過這般猜測,可陛下……陛下並沒有失去神智,若真的失去神智,朝堂上那些老傢伙怎麼看不出來?秘法?安氏那賤人竟然會能讓人瞧不出被控制的秘法嗎?還是……這根本就是安氏的陷阱?目的就是要讓她……不,不,她的生死已經在她手裡,何須拿玉璽來設局?
哪怕是信國公府也不值得她拿玉璽設局吧?
控制住她,將她兒子送去南邊,信國公府根本便投鼠忌器奈何她不得!
她根本無需多此一舉!
到底是誰?
淑妃雙手死死地握著那玉璽,心跳又一次劇烈凌亂起來,好一會兒,才狠狠地咬了牙,「不管是誰,只要能幫我殺了安氏,我便信!」
三個月嗎?
好!
那就三個月!
淑妃不知道那人為何要求三個月,但她也不敢貿然動手,能如此本事將玉璽弄到手送到她這裡來的人,豈會是尋常人?她是擔心兒子,但絕不能冒進而丟失了這個剷除安氏的大好機會!
有玉璽在手,天下駐軍勤王!
那時候哪怕皇帝沒有被安氏操控,那也是被操控了!
一旦定了安氏的罪,誅殺了安國公府,六皇子即便不死也絕無可能坐上太子的寶座,只要她的佑兒撐過這三個月,只要佑兒……「佑兒,你一定要熬過來,一定要!」
熬過來了,他們母子從此以後就再也不用仰人鼻息!
淑妃有信心信國公府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二皇子!所以,她才敢賭這一把!
三個月!
三個月!
「安氏,三個月之後便是你的死期——」
……
阿三和十五從京城撤出來之後便一直在約定匯合的地點等著,越等越焦灼,直到就快要等不下去了準備冒險返回京城之時,馮殃終於來了。
「馮姑娘,你沒事吧?」
兩人一愣,但並未多問,「是。」
雖然這些日子京城的搜捕似乎已經停下來了,但並不表示他們繼續留在京城是安全的,回錦東是再好不過,原本便是撤離的中轉之地,馬車乾糧之類的早便準備妥當,只需要人來了便能走。
一路上為了確保安全雖然費了些周折,但還是順順利利,一進入寧州地界,便碰上了自己人了,「老大?你怎麼來了?」也不需要等認回答了,那位下馬快步走來的少年便是答案。
太白山幾個月都沒有人看得出來那個叫阿承的少年竟然便是四皇子,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哪怕大家都不在,但阿三可以肯定大家一定是和他一樣吃驚!
「參見四殿下。」
阿三和十五跳下馬車,行禮道。
殷承祉頓住了匆忙的腳步,收起了急迫的目光,看向兩人頷首道:「不必多禮,你們辛苦了,起來吧。」
「謝殿下。」兩人起身。
殷承祉將目光投向了馬車,哪怕已經極力克制了還是壓不住眼中的熱度,「我師父在裡面?」
「是。」阿三應道,見馬車沒有動靜,便解釋道:「一路勞累,馮姑娘許是在車裡睡下了。」
殷承祉看了看他們,「嗯。」便抬腳往馬車走去,動作輕緩地爬上了馬車,掀開帘子便看到了裡頭的人正手撐著頭斜靠在車壁上打盹兒,焦灼的心瞬間安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