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家
第144章 家
崔懷依然神色不動,「殿下此話怎講?」
「你句句都在為我考慮,只是若我真的按照你所說的做,便是一步步地走向與朝廷與新帝對立之地。」殷承祉收起了笑容,極為的嚴肅,「你想要什麼?想要錦東徹底地脫離朝廷?想要看到殷氏皇族再一次手足相殘?崔懷,你怎知我一定便能勝?即便真如你所想的我勝了,那也將是屍骸遍地的勝!」
崔懷失笑,「殿下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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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知新帝忌憚於我……」
「那殿下有選擇嗎?」崔懷打斷了他的話,「因為新帝忌憚殿下,殿下便什麼都不做了?所有的抱負,所有的雄心壯志……」
「我想你誤會了。」殷承祉沒讓他說下去,「我並沒有什麼雄心壯志,由始自終,我只有一個目的,那便是贖罪。」
崔懷盯著他。
殷承祉繼續說道:「滅殺蠻族,這是我唯一的抱負,而這也是新帝所希望看到的,也是他為何仍舊讓我手握錦東大軍的原因,不管他對我如何猜忌,至少在滅殺蠻族之前,他不會有所動作。」
「那錦東的百姓呢?殿下便不管了?!」崔懷聲音厲了些。
殷承祉笑道:「滅了蠻族,消除了困擾錦東的百年噩夢,錦東的百姓自然便能有好日子過!錦東雖遠在大殷東境,但物產向來豐富,之所以一直興旺不起,便是因蠻族騷擾之故,只要蠻族一滅,錦東來日的繁華不會比南邊任何一個州郡差!再者,讓錦東富足,這是行政事務,非軍事,而陛下將這重擔給了崔家。」
「你明知……」
「大表兄。」殷承祉還是沒讓他說下去,「陛下不是昏君,他即便多疑,即便容不下我這個嫡親兄弟,但他心裡清楚如何才能坐穩皇位!扶植崔家固然有挾制我之因,但也有想藉助崔家在錦東的威望將錦東治理的更好!更何況,錦東三州盤踞東邊,朝廷絕不可能放棄,也絕不可能讓其淪為某個人的私有物,不管坐上皇位上的是明君還是昏君!」他頓了頓,盯著崔懷一字一字地說道:「崔大人,大殷的江山還沒分崩離析的地步!哪怕到了,也絕不會從我手上開始!」
崔懷繃緊了臉,沒有反駁。
殷承祉站起身來,朝著崔家的歷代先祖牌位鞠了一躬,「我想這也不是崔家先祖希望看到的。」轉向崔懷,語重心長:「崔大人好自為之。」說完,起步離開。
崔懷沒有阻止,僵直著身子站在空曠的祠堂中,滿堂長明燈安靜地燃燒著,檀香的氣息縈繞,安靜、安寧,「他會的。」他看著崔溫的靈位,緩緩說道:「父親,他會的。」雖然說的輕緩,但卻是堅定,「等他一次又一次地失去,最後一無所有了,便不會再這般天真了,所以父親,您放心,他一定會的!」
一定的。
除夕的閭州城很熱鬧,臨近子時,城裡各家各戶便開始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地響著,驅散著舊年的晦氣,迎接新年的吉祥。
萬家燈火,團團圓圓。
即便風雪亦擋不住這份喜慶和熱鬧。
只是這份熱鬧卻與他無關。
「殿下,雪太大了,不如……」
「你們先回去吧。」殷承祉卻揚手打斷了他的話,「我一個人走走。」
「這怎麼能……」
「若是在閭州城內我都沒有自保的能力,那談什麼滅殺蠻族?」殷承祉沉下了聲音,「走吧!」
燕王殿下很少嚴詞厲色,但一旦如此便是沒有商量的餘地。
嚴朗作為第一批脫離編號獲得試用自己名字的人,如今位居燕王殿下親衛團統領,自然不能讓主子出一點差錯,但自家的殿下是個什麼樣的人也是知道的,這時候硬是勸未必能起到效果,況且這些日子以來主子心情明顯不好,更不能硬來,便只能讓其他人先回去,而他遠遠跟在後邊。
殷承祉也沒到處亂走,在一處人家對面的街道邊坐下了,而不遠處便是熱熱鬧鬧放煙火的一家人。
這樣的情形,今晚的閭州城應該很多很多。
嚴朗悄然上前,將一個包裹遞了過去。
殷承祉不必抬頭去看也知道是誰了,也並不意外,更沒生氣,伸手借過了他手裡的東西,「什麼?」
寒風中飄來了一股香氣。
「燒雞。」嚴朗說道。
殷承祉笑了笑,「大過年的你哪裡弄來的?還熱著呢。」
「殿下今晚沒吃什麼吧。」嚴朗也一屁股坐在身邊,然後不知道又從哪裡弄來了一堆煙火,「今年來閭州的商販多了不少,這以前挺稀罕的東西,現在滿大街都是了。」
「你是在提醒我小心嗎?」殷承祉一邊剝開包裹燒雞的油脂一邊說道。
嚴朗拿出火摺子點燃了一支,璀璨的煙火在面前綻放了起來,「屬下是想說,這些都是殿下帶來的。」
殷承祉一愣。
「若無殿下,閭州便如今日。」嚴朗又點燃了一支,「殿下知道屬下是如何參的軍嗎?」錦東地地道道的漢子長得人高馬大,但卻談不上俊朗,相貌很是平凡,「我祖上是靠打獵為生的,靠著太白山討生活,後來蠻人來了,進山打獵最害怕碰上的不是猛獸,而是蠻人,我祖父說,那時候的蠻人還沒有大股入侵,但卻更加的猖狂毫無顧忌,他們敢越過太白山,而只要碰上他們,沒人有能活著回來的,我的太太祖父就是這麼沒的,太祖父便不敢再進山了,靠著一輩子積下來的銀子置了一畝薄田,平日裡再幫人做做工,勉強維持生活,可後來,蠻人來了,太祖父的家業也全完了,甚至差一點丟了性命,好在,崔家也來了,崔將軍將蠻人趕了出去,在興安郡在太白山架設起了防線,蠻族還是每年都來,但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蠻人更加的兇殘,百姓也更加的惶恐,可只要有崔家軍在,便覺得還是安全的,我太祖父、祖父都得以壽終正寢,直至我父親,殿下可知我父親也是崔家軍的一員?」
殷承祉有些驚訝,「你父親是崔家軍?」
「殿下很驚訝?」嚴朗失笑,「也是,當時馮姑娘挑人雖然沒說條件,但後來其實我們心裡都明白,馮姑娘挑人的第一要求便是不是崔家軍。」
殷承祉說道:「師父是為了讓我將來能……」擺脫崔家軍這話並沒有說出來,「那你是如何被選中的?」
「因為我父親只是當了一日的崔家軍吧。」嚴朗說道,「或者連一日都不算。」
殷承祉不解。
「他在參軍入伍的當日便死在了蠻族的奸細手中。」嚴朗聲音中多了一抹恨意,「我父親甚至不是真正上沙場的兵士,只不過是臨時抽去糧草押運,就在他進入崔家軍的第一日,跟隨隊伍押送糧草途中,被蠻族奸細截殺。」
殷承祉盯著手裡的燒雞,「所以,你也參軍了。」
「是。」嚴朗說道,「只是可惜當時年歲還小,況且我老母親也不讓,一直蹉跎,直到後來娶妻生子了,老母親也走了,這才能來。」
「你娶妻生子了?」殷承祉詫異地看向他。
嚴朗笑道,「怎麼?不像嗎?屬下這臉雖然長得不怎麼好看,但在村里也很討姑娘喜歡的,我婆娘還是隔壁村最好看的那個!」
殷承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半晌才道:「你兒子多大了?」
「七歲了!」嚴朗繼續笑道,「當年蠻族入閭州,我還以為他們會活不下來的,好在老天爺保佑,當時我大舅子在幽州出了點意外,摔斷了腿,大舅子那娘子懷著身孕不能走動,我婆娘就帶著孩子趕過去,這一去,他們娘倆便逃過一劫,可大舅子一家……」後邊的話便沒說下去了。
「對不起。」殷承祉說道,心裡像是堵著什麼似得。
嚴朗搖頭,「殿下說什麼呢?你哪有對不起我們?是殿下救了我們才是!當年若無殿下,我們這些苟活下來的人怕也過的豬狗不如!」
殷承祉緊抿著唇,沒說話。
「殿下。」嚴朗繼續說道,「屬下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有眼睛會自己看,這些年閭州之所以能夠有現在這樣子,全憑殿下。」頓了頓,又道:「屬下不知殿下為何心中鬱郁,但請殿下看看周邊,看看這些孩子,就是因為有殿下在,他們才能安然地在這裡放煙火,殿下你瞧那小崽子,也不過是三歲的模樣,應當是大難過後出生的吧?殿下,生生不息,閭州便是有殿下在,方才能生生不息。」
「這就是大道理。」殷承祉笑了,「沒有比這個更大的道理了。」
「殿下過獎了。」嚴朗高興道,頓了頓,又道:「殿下是因為新皇帝的那些旨意而不高興嗎?殿下放心,閭州的百姓永遠都會與你站在一起的,我們……」
「不是。」殷承祉搖頭,「我只是惹了師父生氣,怕師父不要我而已。」
嚴朗:「……」
「怎麼?」殷承祉挑眉,少年眉宇有著這個年紀該有的任性叛逆,「我就不能為自己的事情而心情不好?」
這下輪到嚴朗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四皇子,燕王殿下,他們的主子……原來還是個孩子啊。
「殿下自然可以。」說完,又認真問道,「不知殿下怎麼惹了馮姑娘生氣?馮姑娘雖然嚴厲,但對殿下還是……」
話沒說完。
因為殷承祉猛然站起身來。
嚴朗也立即警覺起身,不過下一刻便卸下防備了,因為來人不是刺客或者其他有危險的人,而是阿三。
「歐陽?」
阿三姓歐陽,家裡排行第三,名字也叫三,哪怕現在能用本名了,也還是叫阿三,當然,他們這些兄弟也不埋汰人,直接叫歐陽。
「你怎麼來了?」
阿三對他笑了笑,然後恭恭敬敬地向殷承祉行禮,「歐陽三見過殿下。」
殷承祉雙手緊緊地抓著手裡的燒雞,努力壓制著內心的恐慌,平靜地道:「不必多禮。」吸了口氣,再平靜問道:「師父讓你來的?」
「是。」阿三應道。
殷承祉的平靜差點就維持不住了。
「馮姑娘來了。」阿三繼續說道,恭敬而微笑,「讓屬下來請殿下過去。」
殷承祉只覺腦子轟鳴了一下,有些不確定自己聽到的話是不是就是自己所理解的那個意思,「你說……你說什麼?」
「殿下?」阿三看出了異樣。
嚴朗身為燕王殿下的親衛統領自然是要為主子掩飾失態了,忙道:「殿下,歐陽說馮姑娘來了。」後又向阿三說道:「方才殿下才與我提起馮姑娘,說大過年的不能在馮姑娘跟前盡孝,很是心裡難受,沒想到轉眼你就來了。」說完,還很冒犯地拉了一下旁邊傻愣了似得的燕王殿下,「殿下高興傻了吧?」
燕王殿下對恩師敬重依賴在他們這些從太白山中出來的人是公開的秘密。
殷承祉也很快便回過神來了,「師父來了?在哪?怎麼突然來了?出什麼事了嗎?」若只是不要他這個徒兒了,隨便讓人帶句話回來就成,不需要親自來的,怎麼突然回來了?「葉晨曦出事了?」
「葉姑娘已然好轉了。」阿三回道,「馮姑娘也安好,殿下不必擔心。」
「那……」殷承祉沒有問下去,「師父在何處?快帶我去!」
「殿下請。」
阿三領著人去的地方也沒多久,走了一刻鐘便到了,是一處客棧,還不是城中最好的客棧,如今閭州前景很好,不少商人瞄準了新春這個商機,哪怕不回家過年都要來賺這一筆,所以往年這時候總是門可羅雀的客棧如今是人滿為患了,「這次回來的有些急,馮姑娘也不想驚動太多人,便讓屬下尋了一處客棧,怎想好的客棧都住滿了,屬下便只好請馮姑娘委屈一下,住在這裡了。」
殷承祉眉頭皺的都可以夾死蒼蠅了,不安的心又多了一股焦躁,哪怕如今所有人都將他捧得很高,可他卻連一處安身之地都不能給師父!他有什麼好了不起的?
而自從太白山中他們的家毀了之後,便再也沒有家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