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不會
家。
殷承祉笑了,只是眼眶也酸澀起來,這人果真是貪心不足的,比起前兩年如今已然很好了,可卻又想要更多更多,甚至連家都想要了。
家……
若連師父都不要他了,他哪裡還有什麼家啊?
可師父……
師父真的不生氣嗎?
殷承祉站在院子外面,忽然間不敢再往前一步了。
阿三雖然不愛在心裡瞎捉摸,但眼下若是還看不出燕王殿下有些異常那就白瞎了第三的名號了,至於到底為何,當然是不瞎折騰了,也不摻和,「殿下,馮姑娘就在裡面。」隨後,便與嚴朗一同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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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退下也不是下去歇息了,這客棧的人雖然不多,如今閭州城內也算是太平,但卻也不能放鬆警惕。
嚴朗將親衛召回,和歐陽三一併里里外外布防。
客棧的條件雖然不是很好,不過好處就是沒什麼其他客人,阿三又將整個後院包了起來,防衛起來也是簡單許多。
這自然是阿三選這裡的原因。
至於客棧的地理位置不在臨街,但也算是在城府中心,為何便如此冷清?因為客棧的掌柜商機敏銳感不夠,早早便回家老家過年去了,整個客棧便留下了一個看門口的,除了給個房間住,吃喝之類的甚至喝口水都得自己動手,除非是迫不得已實在找不著下腳的地方,基本不會找這家。
沒人,當然也就沒有過年氣氛了。
別說張燈結彩了,便是個紅燈籠也沒見著。
只是,當殷承祉踏入了後院,見到的卻是與客棧其他地方截然不用,而與客棧外的新春喜慶一樣的滿堂紅。
雖然沒有人聲,也沒有煙火,可看著那紅噹噹的窗花,看著那掛起來的大紅燈籠……他的心口熱了起來,眼裡的酸澀更厲害了。
「傻站著做什麼?吃西北風啊!」
殷承祉聽到了熟悉的罵聲,再也克制不住情緒,滾燙的熱淚從眼眶中一涌而出,「小球……」
圓球本來是不打算現身的,懶得看臭娃娃的傻模樣,可這娃娃是怎麼回事?「你哭什麼哭?我不就罵了一句嗎?我罵的還少啊?眼前都能當耳邊風,現在怎麼的就聽不得了?啊!你這臭娃娃是故意的是不是?好端端地過年哭哭啼啼的,就是想讓主人煩心,讓主人生氣,讓主人把我……」
「我沒有!」殷承祉趕忙抬起胳膊用衣裳抹去了眼淚,「小球你不要胡說!」
「我哪裡……」
「我不跟你說了!」殷承祉直接丟開了他,快步往裡頭走去,明亮的燈火從屋內投了出來,照的人心裡暖暖的,方才到了門口,便是撲面而來的肉香味,他愣了一下,大步邁了進去。
房間陳設自然好不到哪裡去了,唯一吸引人的便是屋子中央架起來的那個烤架了,底下是一大盆的炭火,而在烤架上,架著一隻烤羊,烤的滋滋冒油,香氣撲鼻……而烤架邊上,坐著一個人。
「師……師父……」
殷承祉這次是真的有些傻愣了。
馮殃抬頭看了他一眼,後目光落到了他手裡的哪一隻都不知道被他給抓成什麼模樣的雞,油紙還剝了一半,雞脖子帶著雞頭晃悠悠的,估計也就只能憑著這個來判定這是一隻雞了,至於傻了吧唧的燕王殿下……算了,不說也罷,「你跟這隻雞有仇?」馮殃拿著鐵叉在炭火堆里攪動幾下,控制著火候,淡淡地問道。
殷承祉:「……」好半晌才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還有那一隻……燒雞,還好,雞頭沒被掐斷,還在,能認出是雞來,「不是……我……」丟也不是,不丟更不是,至於解釋嘛,要怎麼解釋?總不能說自己害怕一時間沒注意就弄成這樣吧?
「傻乎乎的!」圓球氣不過罵道,「還不趕緊丟了,大過年當什麼虐雞殺手?不對,你虐一直燒雞做什麼?吃飽了撐著?人家雞都盡心盡力給你填肚子了,你不趕緊居然還虐待人家?知不知道浪費糧食很可恥的?現在吃飽喝足了就忘了當初怎麼餓肚子了?燕王殿下好厲害啊……」
「小球。」殷承祉臉發燙起來,「我沒有。」
圓球才不信他了,「你沒有那這……」
「閉嘴。」馮殃噔噔噔地敲了敲火盆邊。
「主人,你偏心!」
「我偏心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嗚嗚嗚……主人……」圓球上躥下跳,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殷承祉趕緊將手裡的東西處理掉,然後看了看師父,又看了看委屈的要撞牆的圓球,最後還是決定先安撫圓球,伸出手去抓它,「小球……」
「啊——」圓球的鬼叫聲又響起來了,不過這一回並不是它家主人要丟棄它,而是……「臭娃娃!爛娃娃!髒死了!你手裡那是什麼鬼東西!啊——」
殷承祉趕緊鬆手,看著手裡從燒雞哪裡蹭來的……醬油……雞油……「小球,我……我不是故意的……」
太蠢了!
圓球生無可戀地竄出去了,寧願出去吃西北風也不願意呆在這裡被蠢娃娃折磨了。
殷承祉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似得,一雙手舉,「師……師父……」
「去洗手。」馮殃淡淡說道。
殷承祉慌忙應了一個是字,便趕緊去找水洗手了,慌忙間還將水盆撒了,澆濕了自己半個身子,蠢的是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罵自己一句了。
馮殃看了看他,又說了三個字,「去沐浴。」
殷承祉一愣,「師父……」
「去。」馮殃一個字便打斷了他的話,後又補了三個字,「用熱水。」
殷承祉吸了口氣,轉身趕緊去找沐浴的地方,這洗手一盆水就可以了,不管冷熱,可這沐浴卻不是,要是師父沒說用熱水的話,他也是可以隨便糊弄,可師父說了要用熱水,便一定要用熱水。
「殿下,你找什麼?」
好在,這裡不止他一個人。
「熱水,浴房,沐浴!」
「是!」
有人張羅,也還是需要時間的。
燕王殿下在冷風中瑟瑟發抖,但至少也算是冷靜下來了,想著先前那短短的見面,師父那些話那語氣和神色……應該是沒生氣吧,至少不會想著把他逐出師門……
「主人,臭娃娃又鬧什麼了?」圓球看著那傻娃娃無頭蒼蠅一樣亂轉,簡直就跟傻了似得,實在是看不下去了,跑回主人這裡告狀,「你瞧他那……」
「他是怕我生氣。」馮殃嘆了口氣。
圓球一愣。
馮殃看著它。
圓球頓時緊張起來,「主人,小球可沒有……」
「我有這麼可怕嗎?」馮殃打斷了它的話。
「主人哪裡可怕了?主人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行了。」馮殃懶得聽它的瞎扯,「出去繼續曬你的月光吧。」
圓球:「……」好半晌後,「主人,今日除夕,很快就初一了,沒月亮的……」
「那就喝西北風!」
「小球……小球想吃烤全羊!」不走就是不走,過年的沒道理它吃西北風臭娃娃吃烤全羊還能洗澡穿洗衣服,主人就算偏心也不能偏心到這個地步!
馮殃取了刀,十分精巧地割下了一片烤的色香味俱全的羊肉遞給它,「給你,吃吧。」
圓球:「……」
啊啊啊啊,主人太偏心了太偏心了!
「小球去看看娃娃洗好了沒有,大過年的小娃娃最大,好吃好喝的全都留給小娃娃,啊,對了,主人,你準備好紅包了嗎?小娃娃是要給紅包壓歲的……」一邊嚷嚷一邊溜了,生怕它家主人真的偏心到喪心病狂把它給拆開塞進那片烤羊肉。
說什麼吃羊肉?
吃的下嗎?
哎!
殷承祉是真的穿了新衣服,還是緊急出去把人家成衣店的大門敲開,花重金買來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買到一套新衣服而且很應節的衣裳,可見嚴朗這位親衛團統領是多麼的城職了。
便是阿三也忍不住在心裡誇讚。
當然,最值得誇讚的還是燕王殿下,喜慶的紅色穿在身上不但應節,還將燕王殿下那十分的相貌襯成了十幾二十分,俊俏的少年郎站在那裡,便像是神仙下凡塵般,讓人看得著實驚艷。
當然,沒人敢把驚艷原本用在姑娘家身上的詞在燕王殿下面前說出口。
「你手底下的人眼光不錯。」馮殃看了看局促不安的俊俏少年,淡淡地說道,「過來坐。」
殷承祉懸著的心慢慢落地,乖巧地走了過去,坐在了板凳上,大冬天的在屋裡烤羊……有些怪異,但卻也是暖和踏實,「師父……」他看了看又低下了頭又抬起,「你真的……」
「我氣什麼?」馮殃好笑道,「氣你想救自己師父,還是氣你……」
「我沒有!」殷承祉忙道,「我是真的只是想請葉晨曦過來瞧瞧,我從來就沒想過要讓師父救人!師父……」說著說著便跪下了,「師父,徒兒再也不會了!師父,你別不要我!我……」眼眶又紅了,只是一直忍著沒哭出來,但是那惶恐卻是實實在在的,「師父……」
「起來。」馮殃說道,「把衣服都弄髒了。」
「師父……」
馮殃嘆了口氣,雙手擱在了膝蓋上,傾身向前,「阿承,從在太白山中撿到你到現在,多少年了?」
殷承祉一愣。
「十年應該有了吧?」馮殃繼續說道,「那麼這十年來我是虐待你了還是把你趕走過?怎麼只要你犯了錯便認準了我會不要你?」
殷承祉臉色一白,「不是的,師父……」
「連小破球一個機器都知道我偏心了,怎麼你就覺得為師我容不下你犯錯?」馮殃沒讓他說下去,「我這個師父到底哪裡做的不夠?」
殷承祉慌忙搖頭,「不是的師父,師父沒有錯,錯的是我!師父……師父……」他慌忙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裳,「師父……我只是……我只是……」
「你父母當初並未真的不要你。」馮殃嘆了口氣,兒童心理學她並未研究過,但娃娃養過不少,只是沒想到最用心的這個卻依然難逃童年的陰影,且一直影響至今,「阿承,你從未被遺棄。」
殷承祉眼眶中的淚再也壓不住,「師父……」
「你父母沒有。」馮殃聲音溫和,拿出了最好的耐心,「為師亦不會。」
「師父……」
「不管何時何地,只要你還需要為師,為師便會在。」馮殃繼續說道,從她出現打亂了他的人生軌跡開始,這個責任便背上了,也只能一直背下去,這孩子對她的依賴已經超出了徒兒對師父的,他是將她當成了堅持走下去的動力以及寄託,而她,既不能改變過去,亦不能告知他真相毀了他最後的寄託,便只能繼續護下去了,好在她能活的足夠長,能護到他終老的那一日,「所以……」她抬起手拍拍他的頭,說道:「別怕。」
殷承祉猛然撲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師父……師父——」他是怕,是真的怕!從小就怕!父皇母后沒有真的不要他!可是,當日離開京城時候的恐懼,那被丟在黑黝黝的叢林中的恐懼,被至親之人一再遺棄的恐懼,便像是如蛆附骨般,始終盤踞在了他的骨子裡,從來便沒有消失過,他真的怕,怕被遺棄,怕再被最重要的人拋棄!「我就剩下師父了!我只有師父了……」
母后走了,父皇也走了,皇兄防著他或許還想再殺他,舅舅……外祖母……現在連舅母也走了……
「師父,我不關心崔夫人是否能活下去,我只是……只是不想當初那些拋棄我的人一個個地消失……師父,哪怕他們不要我了,我還是想他們在……可是他們一個一個地走了,再一次丟下我……」
「所以我把血給了你啊。」馮殃輕聲道。
殷承祉心裡既是感動又是內疚更是惱火自己,「對不起師父!對不起!」師父明明那般在乎他,明明那麼疼他,可他呢?卻只想著師父生氣了不要他了!「對不起!對不起!小球說的沒錯,我就是白眼狼!就是狼心狗肺!」
「一隻小破球的話你也聽的進去。」馮殃笑道,「都長這麼大了還被它嚇唬到。」
圓球生無可戀地連為自己解釋都不想了。
主人的心偏的是沒邊了沒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