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會走
世間萬物皆有始有終,哪怕是一草一木,皆是如此,甚至是這個時空,這片大地,都會有終了的時候。
而她的終了又在哪裡?
又是不是真的有這麼一個終了的時刻?
𝕊𝕋𝕆𝟝𝟝.ℂ𝕆𝕄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馮殃有些後悔當日放走了那個連辛,若是真的如他所說的,回到了來處,是不是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好幾年過去了,那人就像是消失了般,再也沒有出現過!
以他過往的行事作風不可能輕易放過她的,可多年未曾出現……是在暗地裡籌劃著名什麼,還是……
傷重未愈?
她當日幾乎將他的腦袋砍下來了,即便是自己也從未受過這麼重的傷,哪怕當年被人當長生不老藥的時候也未曾受過。
他們……也會傷重難愈嗎?
那會不會也能死?
「主……主人……」圓球有些不敢冒頭,但它清除地檢測到了主人情緒出了問題了,「你不要聽那人胡說八道,他就是……」
「說出了我一直不去面對的事實罷了!」馮殃冷笑,手裡的茶盞倏然間迸裂,瓷片扎在了掌心,刺出了艷紅的鮮血。
「主人!」
馮殃揚手扔了手裡的破杯,拿起了桌上的錦布抹去了掌心的碎渣與血跡,又是完好無損,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小破球兒。」
圓球哆嗦了一下,「主……主人……」
「你說我越活越像是人了。」馮殃朝它展開了手掌,笑著說道:「可你看,只是需要這麼輕輕一握,便能擊破了這個美夢。」
「美……美夢?」主人……主人就這麼想當一個人嗎?
馮殃嗤笑,「什麼美夢?夢那是人才有的東西,我怎麼會有?」
「主人……」圓球告訴運轉著,但一時間也分析不出來主人此時的心境,「但娃娃是個好的啊!娃娃知道主人的秘密!娃娃不怕也不貪心還很孝順!主人,有娃娃就行了,你還有娃娃啊!」
「等他七老八十了見了我還能像現在這樣子再說吧!」馮殃拂袖起身往外面走去,「別跟來,自己玩去吧!」
她已經很久沒有走出這座燕王府了,若不是上回張華親自來找,這很久的時長會更長,並未覺得受困或者不自由什麼,沒有盡頭地活著,便是遊走天下,想往哪裡便往哪裡,不也只是被困的地方大些罷了。
有何好出去的?
自由?
尋常人的自由是行動自由,而她的自由……
呵!
一個連自己生死都做不了主的,有什麼資格談自由?!
大年初二的街上熱鬧起來了,各家各戶忙著去拜年的,趁著年節大賺一筆的……一片繁華景象。
每一個人都在很認真地過著自己的小日子似得。
認真地過自己的小日子。
平靜、安寧、幸福。
而這一切,哪怕她就在這裡,就在這其中,亦與她完全無關。
為何那麼慣著殷承祉那孩子?
因為他讓她覺得,她就在其中。
他的喜怒哀樂,都與她有關。
「姐姐,姐姐,過年好!」腳下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馮殃低頭一看,是一個穿的紅彤彤很喜慶扎著兩把頭的小姑娘,笑著伸出了胖乎乎的手。
她有些發愣。
「拜年啦!」小姑娘嘻嘻哈哈的,又鞠躬了一下,繼續攤開了手板。
馮殃忽然明了,笑道:「討紅包啊。」
「恩恩!」小姑娘一臉期待。
馮殃伸手在懷裡摸索了一番,沒找到東西,紅包這東西這些年都準備著,但也只有一封,給殷承祉的,眼下自然沒有了,至於其他的……她脫下了手裡的玉鐲,「沒紅包,用這個代替如何?」
「啊?」小姑娘一臉失落,那殷承祉獻寶似得送到她面前,明知道她可能不喜歡而且向來不帶這些麻煩的東西,也還是一臉渴求地請他收下的玉鐲,在她的手裡比不上只裝著或許只有幾文錢的封包。
「七七,你在做什麼?」遠處孩子的母親發現了,急忙過來,看到了女兒手裡的玉鐲,臉色大變,連忙拿了過去送回去,「這位貴人,小孩子不懂事,莫見怪啊,請收回……」
「留著吧。」馮殃打斷了她的話,抬手摸摸小姑娘的腦袋,笑道:「姐姐給你的過年禮物。」
「啊?」孩子母親錯愕,連忙婉拒,「不成不成!這太貴重了!我們哪裡可以……」
「收下吧。」馮殃說完,便轉身離去。
孩子的母親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許久之後方才抱起了女兒,看著那成色極好哪怕從未見過好東西也看得出來很貴重,這……這就給她們了?「哎呀,你這丫頭啃什麼啃?這玉鐲不能吃……」
「嗚嗚嗚,紅包……紅包……」
「好了好了……」
母女的聲音最後也消散在了寒風中。
周遭似乎都安靜了下來。
寂靜的宛如一切都是虛假的。
又或許,虛假的是她才是。
「呵!」
良久之後,馮殃突然自嘲地冷笑出聲,將那些可笑的近乎矯情自虐的想法全部粉碎,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都活了多少年了?竟然還跟個受不得委屈的孩子似的!
可笑!
不就是死不了嗎?
不就是得一直長長久久地活下去嗎?
活便是了!
有何好自怨自艾的?!
馮殃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便要往回走,而第一個沖入眼帘的便是殷承祉焦急奔跑而來的身影。
「師父!」
焦急和擔憂,與找到人之後的狂喜和安心交織在了臉上。
「師父!」
馮殃愣了愣,「怎麼……」話尚未說完,便整個人都被抱住了。
「師父!師父!」殷承祉聲音中的慌張依然還在,似乎慌張的有些語無倫次了,雙手像是要長在她身上似得。
馮殃皺眉,「怎麼了?」
「你不能走!」殷承祉急切地說道,「你不能走!你答應過我會一直陪著我的!你答應過的!師父你不能走!」
「我走什麼?」馮殃問道,旋即便明白過來,抬手想將人扯開,可卻是讓他更加的不安,雙手抱得更緊,「鬆手!」
「不,小球說你要走……」
「小破球的話你也信?」馮殃嘆了口氣。
殷承祉一愣。
「鬆手。」馮殃輕斥道,「我沒有要走。」
殷承祉鬆開了手,改為抓著她雙臂,不確信地再次問道:「真的?」
「小破球的話你也信,腦袋都裝什麼了?」馮殃抬手拍了一下他的頭,見他急的眼眶都紅了,又嘆氣道,「都多大了?」
「師父真的不會走?」殷承祉還是不確信。
馮殃說道:「我走去哪裡?」
「小球說……」
「說什麼呢?」
殷承祉看著她板起的臉,像孩子面對大人的責怪之時般,有些怯怯但又執拗的堅持自己,「小球說你要走了不要我們了,它說你誰都不想要了!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
殷承祉有些說不下去了,雙手也不禁放了開來,「師父……我……」連話都說不下去,滿臉羞愧地低下了頭,小球還說了什麼?都是胡說八道的話,根本就不可能的話,師父好端端的怎麼就要走了?就算生氣了心情不好了,責罵他一頓便是了,走什麼走?怎麼會突然就走了?還有,師父好端端的怎麼生氣了?他離開的時候師父明明心情很好的,還說答應了他辦元宵宴席這事,哪裡像是要走的樣子?「小球胡說八道,我去找它算帳!」說完,便氣沖沖地轉身去了,不過還沒踏出一步便又轉過身,明明已經意識到了自己被欺騙了抓弄了,可還是不敢就這麼走了,「徒兒先護送師父回去!」
馮殃:「……」
殷承祉也不管自己現在到底有多麼的彆扭任性孩子氣完全失了燕王該有的風範簡直就是讓身邊的人笑話給師父丟人了,執著地要親自護送師父回去,確保師父安全,這才去找人,不,找球算帳。
馮殃覺得自己若是再多說一個字,這傻孩子可以哭給她看了,「走走走。」
有這麼離不開她嗎?
殷承祉亦步亦趨地將人送回去,然後陪在身邊斟茶倒水瞎忙活,直至馮殃受不了了趕人,這才走出屋子,不過也沒離開,在院子裡面把圓球給唬出來了,「小破球你敢騙我!你騙我什麼不好竟然騙我師父要走?你就算要報仇要抓弄我也不用……」
「誰騙你誰抓弄你了!」圓球叫囂,「你腦子到底怎麼長的?我沒事抓弄你做什麼?我要報仇直接開打就是了搞這些上不得台面的做什麼?本球大人是誰?我可是……」
「你說師父要走!」
「主人上一次情緒波動如此厲害的時候就是誰也不要的!」圓球惱火不已,「我沒說主人把所有人炸成了煙那是怕嚇著你!」
殷承祉氣的脹紅的臉一下子轉白了。
「看看!」圓球氣的不行,「一句話就把你嚇成這樣子了,還能真的跟你說主人先前是如何把所有人……行了行了,你別在白著臉了,給主人瞧見了還以為我怎麼著你了!」
「師父……」殷承祉咬著牙,「真的會走?」
「走什麼?」圓球哼哼道,「主人把你當心尖尖的寵著,走去哪裡?就算要走也估計也會帶上你,再不是也會把你也炸成煙!哼!主人的心偏的沒邊了,也不知道阿玖前主人怎麼就給我加載了主人冷血無情誰也不在乎的設定!主人這分明就是……」
「真的不會丟下我?!」殷承祉伸手抓住了它。
圓球很不情願,「我會修改設定,主人不要我也不會不要你!」
殷承祉緊繃的身軀才慢慢地鬆弛下來。
「臭娃娃,你是不是跟主人告狀了?!你太沒義氣了!就算我計算失誤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可我是一心向著你的!我第一時間就通知你讓你來你卻在主人面前踩我一腳,臭娃娃你良心哪裡去了?你狼心狗肺!你簡直就是……」
殷承祉慢慢地坐了下來,石階的冰冷很快便透過了厚厚的衣物竄入軀體之中,冰冷刺骨,
「小球,為何你認為師父會走?」
圓球一怔。
「師父……」殷承祉想起了那些他一直以來其實都心中有數但卻從來沒有深思過更不敢宣之於口的事情,「你們……你們到底從哪裡來?為何會來到這裡?是不是……真的會走?為什麼要走?這裡不好嗎?我不好嗎?」
圓球檢測到了他悲傷的情緒,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你別哭啊……」
「我沒哭。」殷承祉說道。
圓球又道:「就快了。」
殷承祉握緊了它,「不會哭,師父不喜歡我哭。」
「主人當然不喜歡了,都多大了還哭,丟不丟人……」
「小球,你們……」殷承祉打斷了它又要漫無邊際的話,「真的會走嗎?」
「我不是說了我計算失誤了嗎?走什麼走?主人就是偏心你了,就是寵你寵到了心坎里了,你就是比我厲害行了吧?」
「你為何會覺得師父……」
「我不都說了……」
「你們從哪裡來?」殷承祉又問道,若是阻止不了,至少他可以知道去哪裡找!太白山嗎?不!「當年……你們是憑空出現的!和那個白光男一樣!圓球,你們是不是也會像來時一樣,突然間就在白光中消失了?」
「消失什麼?主人和我才和那個白光男不一樣了!那個白光男憑什麼跟我主人相提並論?」
「那日你們……」
「那是個意外!」圓球哼哼道,「主人也沒想到會到這裡的,當時主人是一心也想把自己炸成煙!可主人是誰啊?區區一場爆炸哪裡就能讓主人死?」
「師父想死?」
圓球發出了一聲長嘆,「當然想了,主人一直想像人一樣生老病死,可誰讓主人厲害!這世上根本沒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讓主人死!」
殷承祉又問:「師父為何想死?」
「這還用說?活的太久了膩了唄!」圓球繼續說,「估計連阿玖前主人都不知道主人到底到底活了多久了,活的都膩的不行了!你們人啊,都想著長生不老,可誰又知道長生不老的痛苦?不老不死,所有人都跟自己沒關係,對了,還要被人害!主人也是運氣不好,碰上的全都是狼心狗肺的東西,那些人不知道主人的秘密還好,知道了都當主人是唐僧肉吃了就也能長生不老,阿玖前主人還說主人建立女媧基地之前就被害的很慘,就是一個和你一樣被主人撿起來養的男娃娃,知道了主人的秘密之後就把主人關起來要放主人的血把主人當成仙丹!」
圓球大人繼續說,都沒注意到殷承祉臉色的可怕,「當然了,最後沒得逞還被主人給狠狠收拾了,不過後來主人就不養男娃娃了,還躲在深山老林好幾十年,直到遇上了那個男人,這倒是個有良心的,知道了主人的秘密也沒害主人,還陪著主人一起創立了女媧基地,讓主人有了新目標不再那麼無聊,後來病的要死了,也沒讓主人救,說人都要死的,主人就是因為這個人才會想當人的……」
「誰?」殷承祉忽然打斷道。
圓球一愣,「什麼?」
「那個男人……」殷承祉腦海中浮現了有些過往的場景,「是誰?是那個白光男提到過的人嗎?就是那個白光男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假扮的那個人?」
「嗯嗯。」圓球點頭,說開了也就沒覺得有什麼不能說了,「就是那張臉!我雖然沒見過,但阿玖前主人給我輸入的信息里有他的記載,主人啊,是真的很喜歡這個人的,可惜最後不知道怎麼想的,竟然不讓主人救!」
「我知道。」殷承祉低聲說道。
圓球詫異,「你知道?」
「也是因為他,當年師父才會救我吧?」殷承祉喃喃說道,似在問話,又似在自言自語,
「是那個人讓師父知道這世上尚有知曉她秘密也不會傷害她的人……」
「主人撿起你的時候壓根兒不知道你是男的好不好?」圓球卻不覺得,「要早知道你是男的,主人十有八九不會撿,那個人還沒死的時候,主人都沒養男娃娃,死了之後怎麼會為了他養呢?你啊,就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主人就是覺得不撿都撿了,丟了的話就太浪費了,而且要是把你丟了你可就死定了,主人那麼心地善良……」
「你說師父冷血無情鐵石心腸的!」殷承祉道。
圓球沉默了數息,隨即竄出了他的掌心,砸向了他的腦門,「我說了又怎麼樣?你又要想主人告狀嗎?!」
「沒有。」殷承祉面無表情地道。
圓球又道:「那你……」
「所以,師父不是因為那個人才留下我甚至收我為徒的對不對?」殷承祉又道。
圓球哼哼,「才不是了!就是那麼湊巧而已!主人養的女娃娃都被炸成煙了,又一時半會找不到其他的娃娃,就碰到了你,還長得那麼像女娃娃,又不撿都撿了,才會留下你的!至於收你為徒,還不是你自己死皮賴臉的要拜師?!你還要意思提!」
殷承祉慢慢地舒了口氣,嘴角慢慢地揚起來,「當然不是了。」
不是就好!
不是就好!
至於那些什麼炸成煙什么女娃娃什麼那個男人全都不重要了!
他們全都不在了!
現在在師父身邊的人是他!只有他!
這就夠了!
「師父不會走的,對不對?」
「哼!你就得意吧!」
殷承祉嘴邊的笑容更大了,「那就好。」然後站起身來起步離開。
「喂,你去哪裡!」圓球急忙喊道。
「去總督府,籌辦元宵宴席的事情!」殷承祉連頭也沒回,他現在只想辦好元宵宴席,只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師父是他的!只是他的!
「喂,你急什麼急?」圓球一時半會沒能跟上他的轉變,明明前一刻還要死不活的怎麼一下子就什麼事情都沒了?什麼人啊,臭娃娃有點良心好不好?他不是應該再詳細認真地問清楚主人之前都受了什麼樣的苦,為何突然間心情不好?它也還沒說他這個臭娃娃跟那個死了的男人一樣都是個有良心的,更沒警告他要一直有良心下去呢!真是的!還有!他就這麼走了要是主人要跟它秋後算帳怎麼辦?「喂,你等等我——」
臭娃娃你得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