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容顏不改


  一夜好眠的燕王殿下並沒有發現昨晚上差點就被虐待了,特製的酒以及安心讓他睡的那個一個香,醒來之後神清氣爽又開始了一天的作妖,按照規矩,大年初一是不會有人拜年,又是可以隨心所欲的一天。而燕王殿下的隨心所欲便是把廚房給霸占了,從早膳開始便霸占住了,據說是為昨夜未能守歲至天明而慚愧不已,便要洗手作羹湯孝敬師父。

  燕王府的下人原本就少,廚房的大廚也是從軍中退下來的,自然是燕王殿下說什麼便是什麼了,要說燕王殿下小時候這些夥計也都是他的,可不知道是太久沒做了還是怎麼了,長大了之後,竟然連一樣像樣的膳食都做不出來,更別說要別出心裁了。

  好在早膳原本便清清淡淡,沒什麼花樣可以弄,算是糊弄了過去,到了午膳嘛,燕王殿下算是有了先見之明,讓廚子在身邊指導,也還算是像模像樣,到了晚膳,馮殃也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隨便丟給了他一本書,讓他幫著抄寫,算是免去了晚膳的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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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一便是這麼過去了。

  雞飛狗跳又安寧溫馨。

  殷承祉選擇性地遺忘了那些丟人的,高高興興地孝敬師父、陪伴師父,嫣然一副師父沒了他便連飯都沒得吃的小人得志的模樣,瞧的圓球滿屋子的蹦躂,恨不得砸開他的腦袋瞧瞧裡面到底裝的是什麼。

  大年初二,便是拜年了。

  哪怕再不樂意應酬,可有些人情往來也還是必須應付的,不親近的便交由嚴朗接待,親近的,自己接待,更親近的不但自己接待了,還將人引到了馮殃處拜見。

  殷承祉知道師父不愛喧鬧,但他還是想告訴所有人,師父在燕王府才是最重要的一個人,更是他最重要的人。

  張華便是第一個來拜見的人。

  算算時間,他算是最早的一個知曉且親眼見過燕王恩師的人了,從當初崔大將軍找回了燕王到如今,十幾年過去了。

  十幾年了。

  若幾個月前的驚覺還能勸服自己是胡思亂想,但如今再次親眼見了,如此近距離地見到……

  那樣宛若十七八歲,最多也只能說是二十出頭的容貌,如何還能勸服自己?!

  十多年過去了,她卻容顏未改。

  尋常人能做到嗎?

  還有……

  殿下待這位恩師太過親近了,母子嗎?這樣的容貌這樣的親昵,他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母子二字!

  張華滿腦子的官司,雖說拜見還是順順利利,但那滿腦子的官司攪和的他坐立不安,在見燕王似乎想讓所有親近之人都來拜見一下的時候,心裡頓時喊出了糟糕二字,幸好及時控制住,否則怕已經脫口而出了。

  不能見!

  如何能見?

  人人都知燕王有一位恩師,雖說也知道是女子,可早已聽聞燕王是她親手養大的,如此哪怕是女子,也不會有人做他想!

  可如今這位的容貌,哪裡能讓人信是親手養大了燕王?

  哪怕是他這個親眼見證了過程的人,如今都恍惚生疑,更何況是那些不知情的人?

  燕王再也不是十一二的小男孩了,再過一年便能及冠,哪怕燕王常年待在軍中,且有與皇帝關係不好的傳聞,錦東那些有適齡女兒的還是紛紛打聽,不放過任何一個能親近燕王的機會……

  對了!

  燕王該成婚了!

  他不過是從未親近過同齡的女子,又是坎坷長大的,那一位看起來也不像是懂人情世故的,所以才會如此的沒有男女大防!

  不過目前最要緊的還是打消燕王讓繼續讓人拜見恩師的打算!

  哪怕不做他想,可那樣的容貌如何能讓人信服那一位是燕王的恩師?

  燕王不會做假,那便是那一位的問題了。

  什麼問題?

  十幾年來容貌不變嗎?

  可誰能做到這一點?

  她為何能十幾年容貌不改?

  張華不必再去深思也能預計的到即將會各種荒誕傳聞了,有了安皇后乃妖孽的傳聞在先,怎麼就不會再有妖孽?

  先帝被妖孽控制,如今燕王被一個不老不變的養大,難道不是另一個妖孽嗎?

  父子二人,都為妖孽所惑!

  燕王的處境並不安然,皇帝未必就真的愛惜幼弟,更不要說那些想踩著燕王上位宵小之輩了!

  「殿下,與其讓大家一個個的拜見,不若設宴席,將大家聚在一起再一同拜見馮姑娘。」張華認真提議,「也正好借著年節,讓大家與殿下師徒同樂。」頓了頓,又補充道,「如此也不必讓馮姑娘一個一個接見這般勞累。」

  殷承祉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張叔說的很對,這的確是個好法子!」說完,轉向馮殃,眼睛裡面滿是光彩,「師父,徒兒早便想讓大家來拜見你,讓大家都知道……」一張嘴就仿佛停不下來似得,恨不得告訴全天下他師父有多好多好……

  張華看著心更是沉了沉。

  馮殃自然沒漏掉張華那又驚愕又若有所思又擔憂的神色,那雙想盯著她又不敢的眼睛清清楚楚顯露出了他的心思。

  不過小孩兒興高采烈的,如何能潑冷水?

  「那你就去安排吧。」

  「師父同意了?」殷承祉還是有些驚喜,「好!徒兒立即去準備,不如就定在元宵好不好?大家一起聚聚!」

  「可以。」馮殃頷首笑道。

  殷承祉迫不及待似得,「那徒兒這就去準備!」

  他早就想這麼做了,師父養他教他,沒有師父便沒有今日的自己,雖然如今也沒特別大的成就,但他還是想告訴所有人,他有今日全都是因為她!他所在做出的任何成就,都有她的一半功勞!

  他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個世上最好的師父!

  他一直想這麼做的,可一直以來諸事繁多、又變故重生,方才一直耽擱至今,乃至於有人覺得燕王的恩師不過是個傳聞!

  張華覺得自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還弄巧成拙,若只是幾個親近的部下,哪怕真的引起什麼猜疑也還能壓的下去,可如今看燕王的興奮勁那是恨不得向全錦東乃至於全天下的人介紹他的恩師!

  「殿下……」

  「張叔你跟我來,我們商量一下該如何……」

  「離元宵還遠著呢。」馮殃在張華開口之前便道,「無需著急。」

  「哪裡能不著急?」殷承祉並未發現什麼,一門心思地在元宵的宴會籌備上,「也沒幾日了,王府也沒辦過這樣的宴席,該何種流程?邀請那些人?要置辦什麼……」

  「行了行了。」馮殃失笑,「那你就去吧,只是這是你自個兒的事,就別勞煩張將軍了,總不能打仗讓人家去,這辦個宴會也讓人家去吧?」

  張華自覺心中一激靈,「末將……」

  「也是。」殷承祉笑道,「是不該勞煩張叔,大過年的,張叔難得從軍營回來,該好好與家人團聚。」

  「你可以去找崔懷。」馮殃又道。

  殷承祉一愣。

  「免得讓人覺得燕王府與總督府生分了。」馮殃繼續說道。

  殷承祉點頭,「也是,我這就去總督府,順便也拜年。」說完,又對張華道,「張叔可要與我一同去?」

  張華低頭說道:「末將還是改日再去向大公子拜年。」

  殷承祉也沒多想,「那好。」

  「殿下忙去吧,不必招呼末將。」張華笑道,「想想燕王府末將還是第一次正式登門,不知可否好生觀賞一番?」

  「自然可以!」殷承祉笑道,「我這便讓人安排。」

  「不必不必了。」張華笑道,「殿下身邊的人末將都熟悉。」

  殷承祉也便不再多言了,朝著馮殃說道:「那徒兒去了。」便笑著轉身離開。

  看著他的興奮勁還有恭敬有禮,張華覺得自己的思想是過於齷蹉了,燕王眼裡心裡的確將這一位當成了恩師,可是——

  哪怕是他也不禁亂想,更何況是不知內情的其他人?

  「馮姑娘,在下有話想說。」

  馮殃端起了剛泡好的熱騰騰的茶水,「想說便說,我也沒封你的嘴。」

  「謝姑娘。」張華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嚴肅認真,「今年殿下便十九了,明年便可及冠。」

  「記不太清了。」馮殃淡淡道,沒說謊,的確記不清了,歲數於她而言沒有任何的意義,不過小孩兒的確長大了不少,就是這心性還沒長全,在外頭還算是能獨當一面,可在自己跟前依舊是個孩子,「要給他辦成人宴嗎?」

  張華苦笑,神色更加的嚴肅,「馮姑娘機智過人,豈會不明在下之意?」

  「我又不是你心裡的蛔蟲。」馮殃好笑道。

  張華接話,語氣加重了許多,「馮姑娘,十幾年了!」

  馮殃慢慢地收起了笑容,眼瞳深處泛起了冷意,似有若無的壓力在溫暖的室內憑空生出,仍是平平淡淡的神色,卻給人極度的壓迫感。

  張華自認為在千軍萬馬之前依然能鎮定自若,可如今……他慢慢地吸了口氣,似乎回到了十幾年前,面對這一位之時的那種惶惶的心境,但話既然已經開了頭,便沒有作罷的道理,更何況此時關係到了燕王,更關係到錦東的將來,「十多年來,姑娘容貌未改,若出現在人前,如何讓人相信您便是將燕王教養長大的恩師?可燕王沒有必要捏造出一個恩師來,更不可能隨便找一個人來假扮恩師,那眾人會如何作想?相信您便是燕王的恩師?然後胡亂猜想燕王的恩師為何十多年來容顏未改宛若少女?!」他跪了下來,挺直了背脊繼續說道:「馮姑娘,燕王殿下能走到今日您居功至偉,您亦有權利與資格站在人前與燕王一併接受眾人的敬仰,可人言可畏!先有先帝被安氏妖后所禍,如若您以此容貌現於人前……」

  「你以為我為何這兩年在這燕王府足不出戶?」馮殃打斷了他的話,「張大將軍,殷承祉是我徒兒,我比你更不希望他有麻煩。」

  張華一怔。

  「雖說我不喜歡想的太多的人。」馮殃看著他,「而且這樣的人往往會很麻煩,最好的法子便是讓他消失。」

  張華遍體生寒。

  「不過。」馮殃端著茶盞,「敢在我面前直言我容顏不改是個妖怪的人也沒幾個,你能有這份膽量也十分難得。」

  「在下並不是……」

  「行了。」馮殃沒讓他說下去,「是不是你清楚我亦不糊塗。」

  「馮姑娘。」張華硬著頭皮,「世人多愚昧,哪怕是聰慧之人,亦會因各種緣由而故作愚昧,在下相信馮姑娘絕非妖孽,殿下身邊的親信也都會如此,只是如今殿下要面對的不僅僅只是身邊的這些人,而是整個錦東,乃至於整個大殷!在下斗膽,請姑娘為殿下考慮一二,不要……」

  「不就是一張見不得人的臉嗎?」馮殃打斷了他的話,似有些不耐煩,「到時候不露不就行了?」

  張華一愣。

  「張將軍,你不會不知道這世上有面紗這樣的東西吧?」

  張華像是闖過了重重迷霧終於見到了光似得,那是一個豁然開朗,「對對對!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姑娘乃女子之身,戴著面紗誰也不會說什麼!我怎麼就想不到呢?」燕王興高采烈的如何會同意取消?哪怕他說服了馮姑娘,殿下怕也會找其他的機會,而且,若是被殿下發覺了他的心思,那怕是……「馮姑娘英明!」

  「那你現在可以起來了吧。」馮殃說道,聲音有些冷。

  張華連忙起身,告罪道:「是末將愚鈍,請姑娘責罰。」

  「你一心一意為我徒兒操心,我如何能責罰呢?」

  張華笑了笑,雖然覺得這話還是有點冷意,但問題解決了就可以了,「姑娘放心,末將必定會肝腦塗地誓死效忠!」

  馮殃對他的肝腦塗地誓死效忠沒什麼興趣,看著這人的仿佛卸下了重重枷鎖的笑臉,心裡煩的很,直接將人攆走了,低頭看著映照在杯中的倒映,自然是看不清楚容貌的,只是,這張臉如何她自然清楚,多少年了?她有多少年沒有為這張臉生出厭惡了?厭惡這張臉,厭惡這副永遠一層不變的身軀,厭惡這漫長而又清晰的歲月!

  「怎麼就會有人愚蠢到想要長生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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