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 沒關係的


  皇族的這場內亂,折損了大半的皇族,凡事參與其中的宗親,全都株連了全家,看皇帝這手筆,若非株連九族會把自己都給株連了進去,怕是死的人更多了。

  大殷皇朝中最尊貴的血脈,在這個冬天裡頭,是真正的血流成河。

  康王府這次倒是沒有被牽連進去,可康王被嚇的中風了,能不能好都兩說,康王世子聽從了父親的命令,關門門戶,哪怕是府中的一個下人,都不得隨意進出,連採購生活物資也都是一個月才出去一日,連過年的物資都沒準備。

  皇族死了那麼多人,哪個有點良心的還操心過年的事情?

  皇帝也假惺惺地下旨簡單過呢。

  ʂƭơ55.ƈơɱ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這一場逼宮,連皇族都死了過半,其他人家自然只有更慘而沒有最慘了,但凡有一點牽連的,哪怕是與忠郡王有過往來的,全都牽連了進來,一家一家地抄,一家一家地砍頭,劊子手的砍頭刀都不知道換了多少把了。

  這一殺,把整個京城都給殺的冷冷清清,陰氣森森的。

  當然,被抄家被殺頭的,也並非全部都是與忠郡王謀逆有關係的,還有不少是丞相府在排除異己,皇帝將徹查權交給了丞相府之後便沒有過問,但凡丞相呈報上來的定罪名單,皇帝全都大筆一揮,無半點質疑。

  這番動盪下來,本來已經開始邊緣化的丞相府,一躍成了朝廷中話語權最高的權臣了。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丞相成了皇帝最信任的權臣,他的兒孫、族人、門生,哪怕是依附他的那些人,全都雞犬升天。

  永樂皇帝花了五年時間才清理乾淨的朝廷,一下子又成了某個人的天下了。

  這自然也就更讓人懷疑,皇帝與丞相府之間的確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譬如說,賢妃肚子裡的孩子。

  可懷疑又如何了?如今這般狀況之下,誰敢多說一個字?

  齊王是敢說,可齊王有本事馬上打到京城將皇帝拉下馬嗎?

  不能!

  齊王不能,錦東的燕王更不能!

  所以,想要活命,就閉嘴吧。

  就乖乖地俯首稱臣,在丞相大人的淫威下討生活吧!

  ……

  永樂五年的這個除夕,不管是名門權貴,還是尋常的老百姓,都過的並不太好,年節的喜慶要麼被戰亂,要麼被天災所驅散,京城的雪災已經造成了上千人凍死,然而,在血淋淋的逼宮時間下,被置之不理,南邊入冬之後便一直沒有下雨,可想而知明年的春耕條件是何等的糟糕,而錦東的寒潮亦是讓許多百姓苦苦熬著。

  從寒潮開始,總督府便傳了燕王之令,三州在各郡縣設立避寒所,供無家可歸和家中無法禦寒的百姓提供避寒之地。

  這對於窮苦的百姓來說自然是好事了,只是,真的要落實且做好的話卻是一項十分艱難的事情,從選址到物資,那個環節出了問題都不成,而建好之後的管理,更是一大難事,官府提供避寒之所,哪怕只是一天供給一頓白粥,也還是讓許多不需要這份救助的人紛紛湧進了禦寒所,真正需要救助的,或許最後還是會凍死街頭。

  崔懷哪怕本事再大也決計沒辦法做到十全十美的,只能盡力而為,頂頭上司都只能如此了,下邊的官員更是難以周全了,還未到新年,凍死的人數仍是在增加,不僅僅是禦寒所不足以容納所有湧來的百姓,更是因為禦寒所中物資短缺。

  一天一頓白粥是能夠勉強維持,可粥稀的都見不到米粒,禦寒的衣物缺口更大了,若是錦東未曾封鎖,還能從外面採購,可如今失去了外部的供給,單單靠自己,根本無法籌集到這般多的物資,更不要說,寧州之外還有張牙舞爪的西北軍了!

  所有的物資,一應先供去了軍中。

  然而哪怕如此,軍中也開始出現了物質短缺了。

  崔懷這個總督一個多月便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更沒吃過一頓溫飽飯了,連總督府也削減了一大半的開支,而總督夫人也出面冒著寒潮奔波於寧州幽州和閭州,召集女眷為禦寒所捐助物資,這的確有些幫助,然而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如今年節未過便已然如此糟糕了,可想而知年後會是何等境況,哪怕寒潮不過這個年,年後的冬日還是要過的。

  錦東不能再鎖住自己!

  更不能被人封鎖住!

  因而,就在除夕前的一日,錦東軍主動出擊,發起了對西北軍的第一場進攻,在廝殺與流血中迎來了永樂六年。

  這一場打了一天一夜。

  鳴金收兵之後,崔鈺回到了營帳,下了馬沒來得及喘口氣便問道:「燕王可回來了?受傷沒?」

  不是他們終於冰釋前嫌他這個表弟也終於知道關心表哥了,而是殷承祉就是一個瘋子,沒上戰場的時候看起來雖然陰森森的,但到底還是腦子清楚的,該如何做也都心裡有數,排兵布陣沒半點的含糊,簡直比他這個將門出身的更像是將門出身的,可一上了戰場,就跟不要命似得,什麼理智什麼冷靜什麼心中有數全都丟九霄雲外了,哪裡人多往哪裡沖,哪裡危險往哪裡去,簡直把自己當死士用!他可是主帥,是燕王,是所有將士的主心骨,雖說這份勇猛和不要命大大激勵了將士,可一旦他有個好歹,沒了主帥的大軍還如何打下去?

  崔鈺見了一次之後便又急又嚇又惱火,尤其他還受了傷,傷的還不輕,他差點就以下犯上讓人將他捆了送回閭州城去了!

  可就算他再急再發火,人家還是想怎麼來就怎麼來,每一次都身先士卒!

  「殿下回來了,並未受傷。」

  崔鈺懸著的心這才定了,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血水,都不知道是汗還是水了,總之也都帶著血就是了。

  這一場仗下來,他們雖然沒討到多大的好處,但西北軍也是吃了大虧,他們有整個錦東做倚靠,而西北軍卻是什麼都沒有。

  據說皇帝忙著殺皇族宗親,清理京城,似乎把西北軍給忘了,糧草都是聶榮從西北那邊運過來的,本來長途跋涉來攻打錦東,將士們無論在體力還是情緒上都多多少少會有些問題,如今連後續保障都沒有,皇帝簡直就是想空手套白狼。

  所以,他們熬不了多久。

  當然,錦東也熬不了多久,哪怕一直在軍中,但家裡的信也沒斷過,這股百年一遇的寒潮給錦東帶來多大的災,還是清楚的,連大嫂都出面奔波了,可想而知大哥那邊有多困難。

  燕王之所以連除夕都不過了,怕也是在趕時間。

  大過年的打仗,於錦東的將士們,是在為父母手足親人爭取活命的時間,而對於西北軍,卻是連個年節都沒得過了。

  這一場仗,打的也是氣勢,是心理!

  崔鈺雖惱恨殷承祉的瘋魔,但也不得不佩服他的用兵,難怪當年父親如此喜歡他!

  「殿下,既然聶榮願意與我們私下接觸,殿下為何不接受?!」

  崔鈺才進了主帥營帳,便聽到了劉群山怒聲質問,他皺了眉,大步走了上去,「末將見過殿下。」

  殷承祉坐在桌案後,渾身上下的冷意不會比外面的寒潮差,面對劉群山的質問,顯然也很不高興,「他派人找上你了?」

  「怎麼回事?」崔鈺例行公事地行了禮,便問道,同時看向劉群山,示意他稍安勿躁,如今的燕王可不像從前那般好說話的,就這副模樣簡直就是誰敢惹他就宰誰,哪怕不會真的宰了劉群山,可如今將帥鬧脾氣,只會便宜了別人。

  劉群山自然也明白崔鈺的意思,狠狠地吸了口氣,「聶榮多次派人與我們接洽,希望能面談。」說完,又咬了咬牙,盯著殷承祉,「可殿下非但沒有同意,還將派來的人全殺了!」

  崔鈺眉心一跳,「殿下,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偷偷摸摸來的算什麼來使?」殷承祉冷笑,「他聶榮若是敢光明正大派人來,我自然會好生招待。」

  「殿下——」劉群山深吸了一口氣,「聶榮既私下派人來,便是不想與我們繼續打下……」

  「劉將軍打了這般多年的仗竟還如此天真嗎?」殷承祉譏笑,「這事什麼時候輪到他聶榮想不想?」

  劉群山一窒。

  崔鈺雖不怎麼滿意殷承祉這態度,就算他是燕王也是這樣,不過如今他所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劉叔,聶榮是皇帝的狗,不會背叛皇帝的,更何況,他的家人全都在京城,皇帝連皇族宗親都狠下殺手,若聶榮敢背叛,聶家九族怕是會一個不留!聶榮派人來恐是不安好心。」

  劉群山也不是沒想到這些更不可能天真地以為聶榮敢背叛皇帝,只是……「殿下,他能不安好心,我們亦能!」

  不管是錦東還是西北軍,都不扛不住長時間的僵持。

  這個局面必須打破!

  「我已經派人去了。」殷承祉說道。

  劉群山一愣。

  「既然他如此想見本王,那本王就親自派人去將他請來!」殷承祉繼續說道。

  劉群山雙眸不禁瞪大,「殿下有把握?」

  「聶榮乃西北軍主帥,若是能將他擒下,哪怕是重傷他,於西北軍而言都是致命的打擊!」崔鈺也忙道,先前不是沒想過暗殺這事,只是成功的機率不高,雙方對戰,主帥的安全自然是至關重要的,聶榮又不是傻子,他們若是派兵士過去,怕都是要羊入虎口有去無回了,不過,若是燕王親自派了人,未必就不能成功。

  那位馮夫人必定給了燕王保命的手段。

  殷承祉沒有回答他們這個問題,而是攤開了作戰圖,「如今西北軍……」自顧自地說起了如今的局面。

  崔鈺和劉群山也只得放下這事,轉到了戰事上頭了。

  聶榮當年能與崔溫齊名絕不是無能之輩,哪怕名聲有些被吹的太過,但也的確是一個能征善戰的將軍,暗的也只能當輔助,戰場上見真章才是真路。

  「五日之內,打開這條通道。」殷承祉在地圖上一指,定下了下一步的作戰目標,西北軍來之前,錦東是自我封鎖,而西北軍來了之後,便是被封鎖了。

  寧州邊界線不長不短,西北軍能夠守住的也只是幾處要道,聶榮不但是要戰場上見真章,也是要封住了錦東對外的通道,尤其是在寒潮開始之後,更是加強了幾條要道的兵力,為的便是困死錦東!

  皇帝沒給他後續的物資保障,但寒潮下被封鎖的錦東,也好不到哪裡去!

  「殿下能弄來物資?」崔鈺眼中一亮,對了,當日隨著燕王一起回來的木三爺在入了錦東之後便消失了,若是他能弄來物資,那大哥便能鬆口氣了。

  殷承祉冷淡地睨了他一眼,「崔將軍以後不打仗了可以去當編劇了。」

  「什麼?」崔鈺一愣。

  「編故事的人。」殷承祉又道,「想像力夠豐富。」

  崔鈺被狠狠地噎了一下,「殿下,末將並不是在開玩笑!如今各地的避寒所物資都抓襟見肘了,若是再無物資……」

  「那是崔總督的事情,崔將軍便不要越俎代庖了!」

  「你——」

  「好了!」殷承祉一點也沒給他面子,語氣也開始不耐煩了,「下一步作戰計劃就這麼定了,都散了吧!」

  崔鈺簡直恨不得揍他一頓,明明可以好好說話非得不讓人好過,他是主子便了不起了?都什麼時候了還……算了!他不跟一個瘋子計較!「劉叔,走!」

  劉群山深深地看了看繼續低著頭看著作戰圖的燕王殿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

  主帥的營帳瞬間安靜下來了。

  燭火搖曳的,將原本便不明朗的面容映照的更是陰沉。

  啪!

  啪啪!

  燈芯爆裂的聲響在極度安靜的環境下顯得格外的明顯,像極了迎接新年到來的爆竹聲。

  殷承祉抬起頭看向那燈芯,陰沉的面容漫上了一抹柔和。

  又過年了。

  去年的這個時候他理應在家中陪著她的。

  今年也理應如此。

  這是自從他們一起過年之後的第一個沒有在一起的新年。

  他們說好了,以後每一年,都要一起過的。

  他開口懇求,而她承諾了。

  從那一年開始,不管他在哪裡,不管她喜不喜歡,他們都像所有人一樣一起吃團圓飯一起守歲,一起聽著爆竹聲迎接新一年的到來。

  她還會給他壓歲錢。

  一年一封,他存了好幾年了。

  若是去年他沒有……

  殷承祉閉上了眼睛,用盡了全力將洶湧而來的悔恨壓了下去,狠狠地壓著,他不能後悔,不能悲傷,甚至不能動怒,所有不好的情緒都會讓他發狂,而他不能發狂,他怎麼能發狂?仇沒有報,想要守護的人沒守護好,想要……

  「沒關係的。」他睜開眼睛,輕輕地低語,「不過一年而已,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往後還有的是機會呢?」

  再說了,他也再也不想收她的壓歲錢了。

  所以,沒關係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