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 離不開


  這也是燕王府自建成以來過的最冷清的一個年,別說熱鬧了,便是尋常過年的布置都沒有,王府中的兩個主子,一個在前線打仗,一個昏迷不醒不知死活,誰還敢提過年的事情?

  大年初三,崔懷還是登了燕王府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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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不是來拜年的。

  「她還是沒有醒?」作為為數不多知道馮殃具體情況的崔懷,幾乎每隔幾天都會來燕王府問一次,哪怕根本就見不到人,也一樣來。

  十五搖頭,給出的回答和這幾個月來的每一次都一樣。

  「那可好些了?」崔懷繼續問道。

  十五的回答也沒太大的變化,「還是老樣子。」

  崔懷看向了戒備森嚴的院落,沉沉地吐了口氣,終究還是問出了心中一直想問但始終沒有去觸及的問題,「醒來的機會大嗎?」

  十五看著他,「大人,夫人不會丟下殿下的,而殿下……」他吸了口氣,才道:「也離不開夫人。」

  「你以為我想做什麼?」崔懷嗤笑,「趁著燕王不在將會讓他為世不容的罪魁禍首給處理了?」

  「崔總督……」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事情,你也不必再遮掩什麼了!」崔懷也沒再掖著藏著,能讓燕王將人交給他看顧的,必定是他極為信任之人,連對他這些他心裡的外人都不加掩飾,更何況是自己的心腹?「你放心,我就算有這個心也沒這個本事,更沒這個膽。」

  十五神色冷厲,「夫人是大人最重要之人!」

  「我知道!」崔懷冷笑一聲,「殷承祉就算離了全天下的人都離不開裡面躺著的那個!」又惱火也又恨鐵逼成鋼,「現在他在寧州拼了命,以後與皇帝作對,哪怕顛覆了整個大殷江山,怕也都是為了她!」

  「大人……」

  「怎麼?我連說說都不成了?」崔懷也就在這裡能說幾句負氣話了,在外頭他是錦東總督,頂著半個錦東的天,別說負氣的話,便是嘆口氣都會別人無限放大,「你家主子如此拼命難不成不是為了裡面躺著的人?」

  「大人!」十五有些事情也的確難以接受,不過主子的事情何時輪到別人來議論,更何況還是指責?「夫人為殿下所做的,難道不值殿下如此回報?或許是方式錯了,感情也錯了,但大人能否認沒有馮夫人便沒有燕王殿下嗎?不能吧!哪怕殿下對夫人的情感沒有出了差錯,也理應如此回報夫人!就算是一個尋常人,面對為了救自己而成了個活死人的狀況,也該拼了命為她報仇,不是嗎?」

  「看來燕王與馮夫人,你們都偏向於她了。」崔懷說道,「難怪燕王會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念頭了!」

  不是身邊沒有適齡的姑娘,也不是幼年多災多難導致情感上的某種缺失,而是馮殃從未放過手!哪怕這兩年幾乎不過問外邊的事情,也從來沒有對燕王放過手!

  十五的臉頓時黑了,「你什麼意思?!」

  說夫人勾引殿下嗎?!

  崔懷苦笑,「你覺得燕王對她真是男女之情嗎?」

  「你……」

  「我倒是希望是。」崔懷沒等他說完便又道,「男人多薄情,若只是男女之情,失去的時候哪怕再痛不欲生,也終有過去的一日,而且這個時間不會太長,這天下的女人多的是,各種各樣,相似的也很多,身為燕王,這些他都可以得到,而且輕而易舉,所以他傷心欲絕的時間也不會太長,可若是這個人占據了他所有的情感,滲透到了他生活中的每一處,成了他的習慣,成了他不可缺失的一部分,那要割捨,便是九死一生,甚至不會有生的希望。」

  十五神色微震。

  「這不是區區男女之情便能達到的。」崔懷繼續道,「我們都以為讓燕王成親生子,哪怕懂了男女之事,便能不會走上歪路,可卻反而讓他發現了自己終有一日是要離開他的,終有一日會有另一個人與他更加的親近,而陪伴他走到人生盡頭的,不可能是他的師父,而這,恰恰刺中了他的致命之處,他想要活,便只能尋求救命之法,而我們恰恰又給了他救命之法,呵呵。」他自嘲地笑了兩聲,「我們都認為男女之情是一男一女能夠走到終點的關係,夫妻關係是最牢靠也是最生死不離的關係,世俗也這般認為,所以,他也這麼認為了。」

  「你是說……」十五聽的有些懵也有些驚愕,殿下不是真的動了情,而只是……只是什麼?他似乎懂了,又難以說出來。

  「殷承祉離不開馮殃,生離不開,死也離不開。」崔懷答道,眼底有著很深的悲哀,「所以,若是她醒不過來,燕王也活不下去,即便活下去了,也不過是個瘋子罷了。」

  而一個瘋子,之於錦東,會帶來什麼?

  他不敢去想。

  「去告訴她,若是她不想她百般維護的徒弟成了個遺臭萬年的瘋子,便醒來過。」崔懷看著戒備森嚴的院子,說道:「也告訴她,誰弄出來的爛攤子誰收拾!還有,別忘了當初她對我許下的承諾!她的債還沒還清呢!」

  說完,轉身離開。

  十五還有許多的問題想問,但也沒將人留住,有些事情原本便說不清也不應該說清的,哪怕他分析的頭頭是道,也終究不過是旁觀者罷了,殿下心裡到底如何想的,唯有殿下知道,而夫人……或許他這句話說對了,眼下的一切唯有夫人醒來方才能處理的了。

  只是,夫人真的能醒來嗎?

  如今說是活死人是真的再合適不過的。

  「應該會的吧。」

  夫人豈會不知如今殿下有多需要人幫助?

  她哪裡捨得殿下一個人面對這一切?

  哪怕只是護犢子,也絕對捨不得的。

  ……

  西北軍的年自然也沒過,倒是當地的州府特意讓人送來了好些酒,說是給兵士們過年嘗嘗,也不過,所有人分下來估計也只能喝個一小杯了,但哪怕是這一小杯也沒來得及喝了,錦東軍主動出擊的時候,不少西北兵士都在罵娘,先前那麼多場都是以防守為主,龜縮不出,如今大過年的竟然殺出來,簡直卑鄙無恥毫無人性。

  然而罵歸罵,打還是要打,這一打,便許多人過不了這個年了。

  這一場站聶榮作為主帥並未參戰,不是瞧不上燕王殿下,而是上不了,就在錦東軍殺來之前不久,西北軍的主帥遭遇了刺客。

  誰派來的不必查也知道了。

  聶榮沒想到燕王竟然會用這般手段,一絲防備鬆懈了,差點丟了命,他怎麼會想到在自己派去了心腹要與他秘密見面的之際,他竟然還用刺殺這種下九流的手段?大家心裡都心知肚明,都尚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顯然,這些都是他自己一廂情願。

  讓聶榮之所以覺得雙方還未到你死我活地步的原因是皇帝一直未曾對戰局有所批示,說是將他們拉來錦東便不管不顧,實際上是給了他們很大的自主權,也便是說,沒有下死命令讓他們必須什麼時候將錦東拿下,對付謀逆之人,自然是以雷霆之勢討伐的,如今這般不緊不慢打算打持久戰的態度,便是說不想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也是給了錦東喘息之機,只是可惜,燕王並未領這份情。

  燕王是真的要反了。

  不留一絲餘地。

  聶榮拖著傷躊躇了一晚上,終究還是在給皇帝的摺子上寫了燕王無回頭之意,然後命人送去京城。

  與燕王見面的確存了私心,他不希望大殷的將士自相殘殺,然而,燕王親自撕毀了這份可能,至於以後如何,輪不到他做主。

  皇帝要如何,他便如何。

  「聽說錦東那邊說本將是陛下養的一條狗。」聶榮忽然對身邊的親衛說道。

  親衛愣了一下,旋即惱火道:「將軍莫要聽他們胡說,錦東軍就是一群不要臉的瘋子,他們……」

  痛罵的話哪怕是區區一個親衛也都說的滔滔不絕還能不重複用詞。

  可見錦東軍在西北軍這邊也沒什麼好印象。

  真正的仇敵也不過如此。

  聶榮笑了笑,並不在意什麼狗不狗的話,「他們說的也沒錯。」

  「將軍……」

  「本將的確是陛下養的一條狗,所以,陛下指了哪裡便只能咬哪裡。」聶榮幽幽道,哪怕還有那麼一絲人性良知,在盡了力之後也只能泯滅了。

  皇帝新的指示尚未到達,聶家卻先來人了。

  自從他去了西北之後,聶家在京城也和從前一樣成了人質般的存在,哪怕皇帝十分厚待,但也改變不了這個處境,甚至比先帝一朝時,還要過的戰戰兢兢。

  先帝再如何也不會胡亂殺人,哪怕是謀反大事也未曾株連到這個地步,就算是被安氏妖后蠱惑的那些年,也未曾如此。

  可當今皇帝呢?

  去看看菜市口刑場一直流沒有斷過的血就知道了。

  「你怎麼來了?!誰讓你來的?」聶榮看著突然跑來的嫡長孫憤怒不已。

  不過十五歲的聶家嫡長孫聶之涯臉上帶著超乎年齡的成熟,「祖父,孫兒之所以來見祖父,是經過了家中所有長輩商議後做出的決定。」

  「你們——」聶榮自知自己虧欠了家人的,哪怕再惱怒也還是壓住了脾氣,「你們簡直胡鬧!」

  「是我們胡鬧還是祖父糊塗了?」聶家孫少爺說話半點也不客氣。

  聶榮本來就因為受傷而蒼白的臉在聽了這話之後更是半點血色都沒了,「你……」

  「孫兒無狀,請祖父恕罪。」聶之涯跪了下來,該認錯認錯該告罪告罪,半點都不含糊,「孫兒並未故意頂撞祖父,更非羞辱祖父!而是在陳述事實!祖父,忠郡王謀逆一事,想必您也收到消息了,不過祖父在前線,怕知道的也不多,那便由孫兒仔仔細細地為祖父詳細講述一遍!」

  滿臉倔強的少年真的將事情的前前後後詳細地講述了一遍,甚至連菜市口刑場每日砍下多少腦袋,刑部的收屍隊人手不足導致屍體凍僵在刑場好幾日都沒來得及收拾,一波又一波犯人送來砍頭,那屍體堆在一旁都成了山了,到了晚上,離的近的人家都能聽到鬼哭。

  這樣的慘狀,哪裡是一個明君當政會出現的?

  「祖父,聶家躲過了一次,未必能躲過第二次,我們有能力自保,為何要將身家性命叫到那樣一個暴君手裡?祖父,他連皇族都可以下這樣的狠手,更何況是對我們這些臣子?燕王和齊王為何謀逆?只是他們想奪權當皇帝嗎?齊王或許是,可燕王若真的相當皇帝當年豈會退讓?不過就是被當今逼迫罷了!燕王是他至親手足,又早就表明不爭之心,他還是容不下,為何?不就是因為燕王手中有兵權嗎?不就是因為他占據一方嗎?燕王尚且如此,祖父,您呢?您手裡的兵不會比燕王多少,而您與燕王想必,不過是一粒塵埃罷了,皇帝能容得下?他之所以如此重用您,無外乎是需要有人來對付燕王齊王罷了!祖父,一旦燕王齊王落敗,很快就會輪到您了!到那時候,陳屍刑場的便輪到我們聶家人了!」

  聶榮深深地吸了口氣,盯著眼前憤慨痛訴的長孫,問道:「誰找了你們?齊王還是燕王?」

  聶之涯一愣。

  「說!」聶榮喝道,「是誰?!」

  聶之涯瘦長的身子板哆嗦了一下,也沒害怕退縮,繼續梗著脖子說道:「孫兒沒見過齊王和燕王,這些全都是孫兒的肺腑之言,也是家中所有叔伯的擔憂!更是族中長輩們的憂慮!祖父,當年誅妖后救先帝一事之後,您失蹤多時,聶家從高處墜下,算是明白了什麼叫帝王無情,身為臣子,哪怕功勞再大,本事再強,最終生死不過是帝王一句話!祖父,若是別無選擇,我們自然也只能認了,可如今我們不是沒有選擇!」

  「那你們的選擇是什麼?」聶榮冷笑。

  聶之涯抬著頭說道:「回西北!有西北軍在手,整個西北都是我們聶家的!」

  「混帳!」聶榮一腳踹了過去,隨即扯動了身上的傷口,這一次的刺殺沒傷中要害,但刺客的刀都淬毒了,若非軍中有軍醫善解毒,他早就死了,可即便毒及時解了,卻也傷及了根本,這也是他上不了戰場與燕王對戰的原因,而中過毒之人,最忌諱的便是動大怒。

  聶之涯硬生生接了這一腳,一口血隨即便吐了出來了,可還是倔強地說道:「祖父便是殺了孫兒,孫兒也是這般說!聶家已經將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皇家人手裡太久了!已經夠了!也受夠了!祖父,你看看崔家的下場!那還是為太祖皇帝打過江山的家族!如今落得個什麼下場?若不是燕王,若不是他們早有準備將燕王留在錦東,留下了這麼一個保存星火的籌碼,崔家早就死絕了!」

  少年越說越激動,眼眶也紅了。

  憤恨袒露無疑。

  「祖父,孫兒哪怕是死也想堂堂正正死在戰場上,而不是被哪個皇帝隨便一句話便送上刑場,在全天下人的眼裡死的毫不足惜死的毫無尊嚴!」

  「當亂臣賊子就有尊嚴了?!」聶榮一字一字地咬牙道,他知道自己對不起聶家,也知道這些年聶家為了讓他在軍中安穩承受了許多的苦楚,他們不甘不忿他都能理解,哪怕是恨,他也能理解,可卻沒想到他們竟然也生出了這般大逆不道的念頭!「聶之涯,我們聶家之所以立足於世,靠的便是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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