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四十八章 亡命之徒
第三陣地失守之後,營地西側出現了一段大約四十米寬的防禦真空。沒有射擊,沒有觀察,沒有任何人駐守。
阿卜杜拉耶把第二陣地的人員重新調整了一次,把兩挺機槍分別布置在倉庫西北角和西南角,試圖用交叉火力覆蓋那段缺口,但射界不夠完整。
有兩處拐角無法被機槍的射界完全覆蓋,如果對方發現了這段盲區,他們就可以在沒有有效火力壓制的情況下,直接向倉庫側翼推進。
林銳蹲在倉庫外牆的陰影里,聽完了阿卜杜拉耶的情況匯報,然後沿著外牆走回指揮部。他在指揮部門口停下來,沒有進去,轉身走向倉庫側面的彈藥庫。
彈藥庫的門半開著,鐵門內側的插銷有些變形,關不嚴實。他推開門,拉了一下應急燈,燈光昏黃,照出一排靠牆堆放的木箱。箱體表面的油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淺色的木料。
那門迫擊炮放在角落,木質底座上有幾道深色的水漬,炮管用一層油布裹著,油布邊緣被磨破了。
他打開炮管上的油布,布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露出下面一段暗灰色的金屬管壁。炮管內壁沒有鏽蝕,膛線清晰,保養狀態比他預想的要好一些。
旁邊是兩個敞開的木箱,一個裝著底座和支架,另一個裝著四發炮彈。炮彈的彈體表面有輕微的氧化痕跡,但引信和尾翼都完好。
箱體側面寫著「訓練彈,不可用於實戰」的字樣,但那行字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油墨和沙塵覆蓋了一半,隱約能辨認出「填充物為惰性物質」和「不適用於實彈射擊」等說明。
他把那枚炮彈拿起來,放在手裡掂了掂,能感受到彈體重量分布均勻,重心靠前——彈體內的配重設計符合實彈結構,不是完全空心的訓練彈。
前往🅢🅣🅞5️⃣5️⃣.🅒🅞🅜,不再錯過更新
他放下炮彈,站起來,走出彈藥庫,走向倉庫外牆上那幾個正在設置射擊位置的受訓軍官。他告訴他們,把那門炮架上,用實彈打三發,打向西北方向那道沙丘的背面,不用瞄準具體目標,只需要讓對方知道他們手裡有這個東西。
接到命令的人愣了一下,似乎想確認自己的耳朵沒有因為疲勞產生誤聽,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向彈藥庫。
幾分鐘後,那門迫擊炮被架設在倉庫北側的一道矮牆後面。底座被固定在一塊相對平整的沙地上,炮管指向西北方向。
彈藥箱放在底座旁邊,蓋子已經打開了。林銳在炮位旁邊站了一會兒,等炮手完成調校,然後他走進倉庫,打開靠牆的一個鐵櫃。
鐵櫃裡整齊地碼放著防毒面具,灰綠色的橡膠面罩,濾毒罐是新的,密封包裝還沒有拆封。他拿起一個,檢查了一下密封狀態,然後放在櫃門旁邊的檯面上。
他又拿起第二個,第三個,把它們依次排列。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沒有回頭,也能感覺到那幾個人停在門口的位置。
第一個開口的是阿卜杜拉耶,聲音不高,但語速明顯比平時慢了一些。「你知道,一旦用了那個,事情的性質就變了。不只是這一仗,是整個局面都會變。」
林銳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他把防毒面具的包裝袋邊緣撕開一條縫,把面具從袋子裡取出來,掛在自己的戰術背心側面。
「只有幾發實彈,用完了就沒了。面具不是用來用的,是用來告訴那些人,我們手裡有他們沒有的東西。
他們不知道我們有多少實彈,也不知道我們是不是真的會用。他們只知道我們發了面具。他們會想,如果我們在這種處境下發了面具,那說明我們已經做好了使用那些桶的準備。
到那時候,他們要考慮的不再是能不能攻進來,而是值不值得冒這個險。」
站在稍後位置的一個小科洛爾手下的軍官向前走了一步。
「那是化學武器。一旦用了,不管贏不贏,我們都會被當作恐怖分子。」
林銳把第三個面具掛好,沒有轉頭。「我們不會用,只會讓他們覺得我們可能會用。他們不知道我們有多少實彈,不知道我們敢不敢用,只知道我們發了面具。
我們只需要讓他們在發起下一次進攻前停下來,多考慮幾分鐘,就足夠了。」
倉庫里沒有其他人說話,但防毒面具的包裝袋被撕開的聲音在此時顯得格外清晰,像有什麼薄而脆的東西正在被逐一打破。
有人把幾個防毒面具接過去,沿著倉庫外牆依次分發。沒有人再問「這是什麼意思」,也沒有人再往那門迫擊炮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們只是接過面具,掛在身上,然後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像是那些灰色的橡膠面罩只是另一種標準裝備,和彈匣、水壺、急救包沒有區別。
林銳在倉庫里站了一會兒,確認面具已經分發到幾個主要陣地上,然後轉身走回迫擊炮的位置。
炮手正在檢查最後一發實彈的尾翼,金屬部分在昏暗中反著一道偏冷的光。
他扣上彈箱的鎖扣,等著炮手完成裝填前的最後一次調整,然後他把炮手換下來的那幾枚彈殼收進一隻麻袋裡,拉到牆角的陰影處,和其他廢料放在一起,讓它們看起來像普通彈藥箱的一部分,看不出具體的數量。
遠處沒有新的槍聲傳來,但他能感覺到那片短暫的安靜正在朝另一個方向傾斜,像一扇沒有完全關好的門正被逐漸推開。
他用腳尖把那扇門往門框的方向推了推,然後退回倉庫外牆的陰影里,在那些防毒面具和彈藥箱之間找到一段矮牆,蹲下來,讓自己進入下一個等待狀態。
倉庫前那片空地上的油桶排成弧形之後,營地里安靜了一陣子。
那種安靜不是戰場間隙里的短暫喘息——在槍聲和引擎聲停歇的間歇里,耳朵還能捕捉到遠處沙粒滾動的聲音——而是一種更徹底的靜默,像是交戰的雙方在同一時刻達成了某種不成文的約定,誰也不再製造新的聲響。
晨光繼續變亮,把那些鐵桶和綁在桶壁上的訓練彈照得清清楚楚,黃色的劇毒標識在灰褐色的沙地背景上格外醒目,不需要望遠鏡也能看到。
風從北邊吹過來,乾燥而持續,吹得那些掛在桶壁上的訓練彈輕輕晃動,金屬撞擊鐵桶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細小的鐵錘敲擊空心的金屬管壁。
林銳蹲在倉庫外牆的陰影里,沒有看向那些桶,而是看著北面沙丘的方向。
他每隔十幾秒會朝那個方向看一眼,確認那些車燈沒有向前移動,確認那些引擎沒有重新啟動,確認對方還沒有做出決定。他知道那些人一定已經在觀察了。
他們不可能看不到那些鐵桶、那些彈體和那些醒目的標記。幾個小時的激烈交火之後,他們最想要的無非是突破防線、奪取倉庫,但在那些標記面前,他們必須重新估算戰鬥的代價是否還值得繼續承擔。
尤其是風向——風從北邊吹過來,將沙丘背面的乾燥塵霧帶向營地,如果那些桶中真的裝有沙林,那麼對於處於下風口的他們來說,任何一次擊中油桶的射擊都可能引發毀滅性的連鎖反應。
他們可能還在爭論,還在觀察,還在等某個指揮官做出決定。
在北面沙丘背面大約一公里處,幾輛皮卡停成不規則的半圓形,車頭朝著營地方向,引擎全部熄火,只有一輛車的發動機還在怠速運轉,供擴音器和通訊設備使用。
幾個人蹲在沙地上,圍著一張攤開的地圖,地圖被用石頭壓住了四個角。其中一個人站著,手裡拿著一架望遠鏡,鏡筒一直對著營地方向。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望遠鏡放下來,轉向蹲在沙地上的人。「那些桶上有標記,是標準化的化學武器標識。風朝我們這邊吹。不管他們有沒有真的在用,我們現在已經不能打了。
如果我們打中了那些桶,不管裡面裝的是什麼,我們的人都會退。他們會認為那些桶里裝的是沙林,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蹲在沙地上的人沒有抬頭,看著地圖,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他們可能是虛張聲勢,那些桶有可能是假的。」
站著的人沒有立刻反駁。「你能確定嗎?」蹲著的人沒有回答。
沙丘背面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站著的人重新舉起望遠鏡,看向營地的方向。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慢慢調整焦距,把視線從鐵桶本身移開,落在倉庫外牆和訓練場邊緣那些正在移動的人影上。
他看到那些人影都戴著防毒面具——不是所有人,但足夠多,多到不像是在演戲。他放下望遠鏡,對蹲在沙地上的人說了一句:「他們自己也戴了面具。不是在演戲。
他們知道那些桶里有什麼。」
地圖邊緣的石頭被風吹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蹲著的人把手按在地圖邊緣,把石頭重新壓好,沒有立刻說話。
營地內的幾道環形陣地上,守軍也在重新調整位置。有人正低頭繫緊靴帶,有人在重新分配彈藥,把彈匣從側袋裡抽出來、查看裡面還剩幾發,再重新放回去。
那些防毒面具掛在戰術背心側面,隨著他們彎腰、蹲下、起身的動作輕輕晃動,灰色的橡膠外殼在晨光中反射出啞光。
阿卜杜拉耶蹲在倉庫西南角的一個沙袋掩體後面,把機槍從一處射擊孔移到另一處射擊孔,重新調校槍口指向,試了兩次瞄準線後才固定下來。他做完這些之後沒有開火,只是透過缺口看向北面那道沙丘,等待對方出現新的動作。
林銳從倉庫外牆的陰影里站起來,走到那排油桶旁邊,停下來,把手搭在最外側那個桶的桶壁上。
桶壁是涼的,油漆還沒有完全乾透。他站在原地,風從他身後吹來,捲起細沙,貼著地面向桶的方向流動,在桶腳處形成一小片淺色的沙堆。
他沒有立刻退回掩體,只是站在那裡,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最近那枚訓練彈的彈體,彈體被鐵絲固定在桶壁上,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靜止。
他一直等到對面沙丘背面出現了一些新的動向——不是槍聲,不是引擎啟動,是一些比之前更慢、更遲疑的移動——才把手從桶壁上鬆開,退回到倉庫外牆的陰影里。
北面的槍聲是在觀察開始後大約十分鐘內逐漸減弱的。不是突然停止,而是先稀疏下來,間隔越拉越長,然後徹底消失了。
西面還偶爾有零星槍響,但很快也被某種更謹慎的沉默壓了下去。林銳沒有動,也沒有下令開槍,只是在倉庫外牆的陰影里待著,等那些鐵桶上的油漆在晨光中徹底干透,等對面的人把那些場景看清楚。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從北面沙丘的方向傳過來,不是射擊,不是引擎,是喇叭——車載擴音器,在晨風中顯得有些失真,但詞句還能分辨清楚。
他聽到對面喊話的人自稱是他們的指揮官,要求與守軍負責人通話。
語速不快,措辭比之前那些通過擴音器喊話的人更正式,像是有備而來。
林銳沒有立刻回應,他繼續蹲在倉庫外牆的陰影里,確認周圍的陣地沒有出現新的射擊跡象,確認那些鐵桶上的油漆標記已經足以被對面的人看清,然後才站起來,走到倉庫前方的開闊地上。
他站在那裡,讓對面的人能看到他。他沒有回應喊話,也沒有舉起雙手做出任何示意的動作,只是站在那排鐵桶前方。
等他確認對方能看到他之後,他才轉身走回倉庫側面的掩體後面,對著通訊器說了一句:「不要開槍。等我回來。」
然後他走向阿卜杜拉耶,從他手裡接過一個備用的防毒面具,掛在戰術背心的側面上,與其他面具混在一起,看不出是備用件還是新的。
北面的擴音器沒有再發出新的聲音,只是保持著持續的、低功率的開放狀態,像一段等待被填充的空白音頻。
他聽到有人在沙丘背面說了幾句話,聽不清內容,但那幾句話結束後,對面的一輛皮卡開始向前移動,速度很慢,沒有開大燈,只亮著示廓燈。
皮卡在距離倉庫大約三百米處停下來,車頭微微偏轉,駕駛座的門開了,一個人走下來,站在車旁邊。
那人穿著灰綠色的外套,沒有戴頭盔,也沒有攜帶任何可見的武器。他站在那裡,沒有向前走,也沒有後退,像是在等一個回應。
林銳在倉庫外牆的陰影里看了片刻,確認那輛車沒有攜帶武器,然後從矮牆後面站起來,走到倉庫前方的空地上,向那輛皮卡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距離沒有縮短得太快,也讓對方有足夠的時間觀察他是否攜帶了武器。他走到距離那人大約二十米處停下來。那人沒有往前迎,也沒有後退。「你想談什麼?」
那人看了他片刻,目光從他身上移到後方那些排列整齊的鐵桶上,又移回他身上。「那些桶里裝的,真的是沙林?」
林銳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如果我說是,你會信嗎?如果我說不是,你會信嗎?你們已經看到了。你們自己判斷。如果你們認為不是,可以繼續打。如果你們認為是,那就別打了。」
他停了一下。「你們可以繼續打,但你們自己清楚自己處在什麼位置。風向如何,彈藥落點會造成什麼後果,你們比我們更清楚。」
那人沒有反駁。「如果有人打中那些桶怎麼辦?」林銳沒有移開目光。「那我們一起死。」
那人看著林銳,片刻之後,他把手放下來,向後退了半步,沒有轉身。「你們能守多久?」
林銳沒有回答。他站在那排鐵桶前方,看著沙丘背面正在逐步熄滅的車燈,看著那些正在後撤的車輛輪廓,直到他們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以下。
阿卜杜拉耶走到他身邊,在他旁邊停下,側過頭看了看遠處那排鐵桶。「你賭贏了,他們退了。」
林銳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把肩上的防毒面具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垂下手臂,轉身向倉庫走去。
喜歡戰場合同工戰場合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