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四十九章 威懾
對面來談判的人在阿卜杜拉耶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馬上離開,只是站在皮卡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側,目光越過林銳的肩膀,落在倉庫前那排油桶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的視線向下移,掃過地面上的掩體、彈坑和散落的彈殼,再收回來。他抬頭看了林銳一眼,沒有說任何告別的話,只是轉身坐進皮卡里,關上車門。
皮卡調頭向北駛去,速度不快,車尾揚起一小片塵霧,在晨光中呈灰白色,貼著地面散開,像一層剛被掀起的薄布。林銳站在倉庫前的空地上,看著那輛車駛遠,直到它翻過北面那道沙丘,消失在地平線之後,才轉身走回倉庫外牆的陰影里。
他蹲下來,把防毒面具從戰術背心側面取下來,放在腳邊,但沒有摘下。他看著遠處,等著下一步的信號出現。
他看到沙丘背面有車輛在移動——不是調頭撤離的那種移動,而是橫向的、沿著沙丘走向平移的移動,像有人在重新調整位置。他看了一會兒,確認那些車輛沒有靠近營地,才站起來,沿著倉庫外牆走回指揮部。
阿卜杜拉耶已經在那裡了。他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指揮部桌面上攤開的地圖上。「他們想談,但他們不會退遠。他們會停在視線之外,等我們做出下一步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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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銳沒有在地圖旁邊坐下,只是站在桌前,把地圖上幾個位置重新看了一遍。「真正需要談的內容不在於我們和他們之間,而在於他們背後那個人。
他們有組織,有裝備,有統一且明確的戰術目標。這些不是臨時聚集起來的地方武裝。他們是一支成建制的、有人指揮的部隊,只是換了衣服、摘掉了徽章,就以為沒人能認出他們是哪一方的。」
阿卜杜拉耶站在門口,沒有接話,伸手扶了一下門框邊沿,像是等著他把話說完。
「他們在為某個人做事。我們只需要搞清楚那個人是誰、為什麼選在這個時機對這批化學武器下手、以及他們打算通過這些桶達成什麼目的。」
有人從倉庫那邊跑過來,在指揮部外面停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進來。那人沒有敲門,站在門內兩步左右的位置,微微彎著腰,像是在跑動中還沒有完全恢復呼吸。
「北面沙丘背後有一輛車停下來了,沒有熄火,也沒有靠近,就停在沙丘背面大約三百米的位置。開著雙閃燈,車燈沒有關。」
林銳的視線從地圖上移開。「通知所有人保持警戒,但不要開火。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向那輛車射擊。保持現有位置,等我回來再說。」
他走出指揮部,沿著倉庫外牆向北面那道沙丘的方向走。走了大約兩百米後,他在一道矮牆後面停下來,彎腰蹲在牆根下,從牆體的縫隙里觀察那輛車。
確實是一輛白色皮卡,停的位置很合適——剛好在沙丘背面,既能被營地內的人看到,又不至於暴露在射界內。
雙閃燈在晨光中規律地閃爍著,像某種以固定頻率重複的信號。他沒有立刻走過去,又等了一小段時間,確認那輛車周圍沒有其他人,確認附近沒有其他車輛潛伏。
他走出矮牆,向那輛車走去。距離在縮短,車門沒有打開,也沒有人從車上下來。他走到距離車頭大約五米處停下來。車窗是深色的,看不清裡面的人,他站在車頭前方,等著。
車門開了,從駕駛座上走下來一個人。那人穿著深灰色的夾克,沒有任何標誌,沒有武器。他站在車門旁邊,看著林銳,目光沒有移開。
「我們需要談談,但不是在這裡談。時間、地點都不合適,但已經沒有其他方式能聯繫上你們了。你們太偏了,太獨立了,以至於任何正常的溝通渠道都無法直接覆蓋這裡。」
林銳沒有回應這段關於距離和位置的陳述。「你想要什麼?」
那人沉默了,片刻之後才開口。「那些桶是假的,對嗎?我們看過了,那些油桶與真正的化學武器儲藏容器在外形上有明確的差異。
你們在上面塗了標記,但桶體本身的規格對不上。那些綁在桶上的炮彈也是訓練彈,沒有裝藥。你們沒有實彈,也沒有化學武器。
但你們成功讓我們停了火。我們評估過你們的防禦能力,得出的結論是:你們可以在不支付過大代價的前提下守住一段時間,而我們要付出極高的代價才能奪下來。
這種交易模式對我們來說是不划算的,所以我們選擇停止進攻。現在,我要向你確認最後一個信息:你們手裡有多少實彈?」
林銳沒有回答,也沒有改變站姿。「你可以派人來拿,也可以自己來看。你們剛剛打完一仗,應該已經見識過我們的防禦能力和裝備配置了。
你們也可以繼續圍,看看是你們的補給先撐不住,還是我們的心理防線先撐不住。」他停了一下。
「你們背後的人,想要這些桶。你們回去告訴他,桶還在這裡,但你們拿不到了。」
那人沒有反駁,也沒有再提問,只是看著他,像在等待某種他預期中會出現的東西。等他確認林銳不會再開口之後,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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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皮卡調頭向北駛去,雙閃燈在轉過沙丘之前熄滅了一次,亮起一次,然後徹底消失了。林銳站在沙地上,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沒有再往前走。
他留在原地,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遠處的引擎聲在越過沙丘後逐漸降低,直到完全被風聲覆蓋,像一支被耐心地、一段段擰緊的弦,直到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確認那些聲音不會再回來,然後轉身走回營地。
營地里的晨光逐漸轉成穩定的金黃色,把那些彈坑和被打穿的牆體輪廓照得越來越清晰。沒有槍聲之後,耳朵需要重新適應安靜,有人在走動,腳步聲在沙地上變得格外明顯。
林銳從北面沙丘走回營地的時候,阿卜杜拉耶已經在倉庫側面的通道入口處等著了。他站在那裡沒有靠牆,雙手垂在身側,看到林銳走近,側過身給他讓出通道入口。
「那輛車上的人說什麼?」阿卜杜拉耶問。林銳沒有停下。「他知道那些桶是假的。他說他們評估過了,攻下來不划算。
他們在替某個人做事,但那個人是誰,他沒有說。他們退了,但他們沒有消失。他們會停在能看見我們的地方,等下一步。」
阿卜杜拉耶沒有再問,他跟在林銳後面走進通道,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那段窄道,走到倉庫後面的空地上。
彈藥箱和散落的彈殼被集中堆放在牆角,旁邊有人在清點剩餘彈藥。林銳走到堆放物資的地方蹲下,看了看箱子裡剩下的彈匣數量,數了數,然後站起來,轉向訓練場方向。
那些受訓學員已經開始從防禦位置撤出來,有人坐在地上清理武器,有人在清點彈殼,沙袋已經被打得不成樣子,有些露出了裡面的土坯。
林銳站在訓練場邊緣,看了看那些正在清理場地的人,然後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阿卜杜拉耶走過來,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
「陣亡的已經清出來了。受傷的也處理過了。彈藥消耗超過七成,剩下的還能撐一次中等規模的進攻。水也夠,食物不多。
如果能停火超過一天,我們可以派人出去找補給。」
林銳沒有回頭。「他們會停一段時間,但不會太久。
他們需要回去匯報情況。等他們匯報完了,會有新的命令過來。那個時候,我們才知道這一仗是不是真的打完了。」
阿卜杜拉耶沉默了一會兒。「如果那些桶沒有被轉移走,我們這次就撐不下來了。你賭對了。」
林銳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訓練場的方向,過了很長時間,他轉過身走回倉庫,然後在牆邊蹲下來。
他把格洛克從槍套里抽出來放在膝蓋上,槍身還帶著他體溫的餘溫,手指在握把上停了一下,沒有繼續擦拭,只是把槍放在那裡,保持著隨時可以再用的狀態。
遠處有車輛在移動,引擎聲低沉而持續,停在沙丘背面不再前進。風還在吹,把地面上的沙粒重新撫平,把散落在訓練場上的彈殼一點一點地掩埋起來,讓這片戰場慢慢回到它原來的樣子。
林銳沒有去看那些正在被風沙覆蓋的痕跡,他只是坐在牆角的陰影里,等著下一段消息從遠處傳來。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通訊設備里傳來了一段斷斷續續的信號。
信號不穩定,像是被風吹動的天線偶爾對準了方向又偏離了,但裡面夾雜著從巴馬科方向傳來的聲音。
將岸的聲音在電流雜音中顯得有些稀薄,但還能聽清內容:「馬里政府軍已經出發了。加奧的駐軍調動了大約一個連的兵力,正在向你們的方向推進。預計抵達時間……大概在中午前後。」
林銳聽完了那段話,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話筒放回支架上,在通訊設備旁邊站了片刻,然後把手指從話筒上移開,轉身走出了指揮部的門口。
午前可能會有援軍趕到,但對方也可能趕在援軍抵達之前再做一次嘗試。那些車停在沙丘背面,沒有離開,也沒有熄火,引擎聲偶爾會變大一些,像是在原地調整位置。
他走到倉庫北側的矮牆後面蹲下來,看著那道沙丘的方向,等著看那排車輛是否會再次開始向前移動。
北面的沙丘在這段時間裡逐漸被更亮的日光覆蓋,細節開始浮現,能看到丘頂有幾根細小的天線露出,像是有人正在那裡架設觀察設備。
林銳看了一會兒,沒有離開掩體,也沒有改變站姿,只是保持著那個位置,繼續觀察。
他知道對方也在觀察他,也在評估營地的狀態,也在等待著某個時機到來。那排車輛在沙丘背面停留了將近兩個小時,期間沒有向前移動,也沒有向後撤退,只是停在原處,像一段被刻意保留的沉默。
風還在吹,把沙粒從沙丘頂部吹向營地方向,在鐵絲網的縫隙間堆積成細小的沙脊。林銳在矮牆後面蹲著,直到太陽從東邊升到更高處,把沙丘背面的陰影逐漸縮短,讓那些車輛的輪廓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完整,然後從矮牆後面站起來,沿著倉庫外牆走回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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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門之後,他站在通訊設備旁邊,等著下一段消息從遠處傳來,等著某一道可以決定這局棋盤走向的信號出現。
他等到了。通訊器里傳來一段語音,聲音很穩,沒有雜音——是加奧那邊的通訊兵,確認部隊已經出發,正在按照預定路線向營地推進,預計一小時內到達。
林銳聽完那幾段話,沒有立即把話筒放回支架上。他站在通訊設備旁邊,等那些聲音的尾音完全消失在電流里,等通訊頻道恢復成一段持續的、低功率的待機噪音,然後才把話筒放回去。
他走到倉庫前方的空地上,北面沙丘頂端的觀察設備已經收起來了,那排車輛正在調頭——不是因為發現了逼近的援軍,而是因為他們已經完成了此行想要完成的事。
他們沒有停留,也沒有再回頭看一眼營地,只是沿著來時的路線向北駛去,逐漸消失在沙丘背面。
林銳沒有離開那片空地。他站在倉庫前方,看著那排車輛徹底消失在視野之外,聽著引擎聲被距離和風沙逐漸吸收,直到那些聲音完全中斷,才轉身走回營房,然後把門關上了。
關上門之後,他才坐下點了一隻煙,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
他剛才的這一招太冒險了。一旦對方繼續攻勢,他會怎麼辦?他有點不敢想。
雖然只是虛張聲勢,但到了最後,他會不會用那些東西,來個同歸於盡?
說實話,林銳自己心裡都沒有底。人只有在有理智的情況下,才能做判斷。
而這種激烈的戰鬥,最會讓人失去理智。一旦到了殺紅眼的時候,是沒有理智可言的。
幸虧對方妥協了,不然後果還真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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