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五十二章 如影隨形
車隊越過那段被填補過的塌陷路面之後，繼續沿著原定的路線向加奧方向推進。
車速沒有明顯變化，保持穩定，但林銳注意到頭車的行進路線比之前更靠近路面中央，像是司機在調整視野以覆蓋兩側更遠的範圍。
阿卜杜拉耶坐在後排，沒有說話，也沒有調整坐姿，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左側車窗外的暮色中，分辨著遠方那些正在被夜色吞沒的沙丘輪廓。
林銳也看到了那道輪廓——不是沙丘的弧度，也不是干河谷的陰影，是一處比周圍暗得更均勻、邊緣帶有斷裂感的形狀。
頭車減速了，尾燈先暗了一下，然後重新亮起，車速降下來，逐步靠近那段輪廓。後方的車輛也隨之減速，運輸車和物資車依次停下。
阿卜杜拉耶推開車門，先一步走了出去，站在車頭側面，沒有向前走，只是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林銳過了片刻才下車，繞過車頭，走到阿卜杜拉耶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是一架直升機的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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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身側躺在地面上，尾梁斷裂，與主體分離，機艙的玻璃已經碎了，從側面可以看到駕駛艙內部的結構，儀錶盤殘留在原位，表面的數據已經全部熄滅。
主旋翼的槳葉斷成三段，散落在機身周圍，其中一段插入地面約半米深。殘骸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相對平坦的沙地，周邊沒有樹木或建築，沒有車輛，也沒有人員。
殘骸仍在緩緩地發出輕微的冷卻聲，金屬收縮時產生的聲響在乾燥的空氣中擴散，像某種細碎的、短暫的呼吸。
馬里軍官從前面的車裡走下來，腳步比平時稍慢，最後停在林銳旁邊。他先是看了看那架直升機，又看了看機身周圍的沙地，確認沒有發現其他痕跡，然後才轉頭對林銳說了一句：「是我們的。編號對得上。這個型號的直升機，只有在加奧基地才有部署。」
說完之後，他沒有再多說，在殘骸旁邊站了一會兒，像是確認沒有其他細節被忽略，才轉身走向頭車。
林銳還站在殘骸旁邊。他繞著機身走了一圈，在尾梁斷裂處停下來，蹲下，用手電照了一下斷裂面的邊緣——不是平整的切割面，是有不規則邊緣的破口，意味著這不是被提前布置的爆炸物切斷的，而是被某種從上方或側方接近的物體撞擊後斷裂的。
至於地面，沒有明顯的彈坑，也沒有爆炸殘留物，彈著點並不在機身所在的位置。也就是說，這架直升機在墜毀前已經失去了控制，可能是引擎受損或旋翼被擊中，導致它無法保持高度，然後整機墜落。
阿卜杜拉耶站在不遠處，沒有走近殘骸。「他們打得很準，確認命中後才離開，沒有留下多餘的痕跡。」
林銳站起來，把手電關掉，放回口袋裡。「他們不是在打直升機，他們是在打車隊和後方之間的聯繫。
等我們靠近加奧，他們很可能會再打一次。可能是地面伏擊，也可能是同樣的方式。但下一次不會再是試探了。」
他走回副駕駛座坐好，拉上車門。阿卜杜拉耶也回到後排，關上車門。車隊重新啟動，繞過那架直升機的殘骸，沿著路面繼續向前駛去。
車隊繞過直升機殘骸之後，又行駛了大約四十分鐘。暮色完全褪盡了，夜色從四面合攏過來，在無月的沙漠上空形成一層緻密而均勻的暗色幕布。
路面變窄了，兩側開始出現岩石和緩坡，不再像之前那樣開闊平坦，車隊的速度隨之下降。
林銳坐在副駕駛座上，沒有再看後視鏡，目光落在前方頭車尾燈上，時不時側頭看一眼右側窗外的地形。
他沒看到什麼東西，但能感覺到那段路程正在發生變化，兩側的輪廓正在收緊。
然後頭車停了。不是減速，是一腳剎死，尾燈在瞬間亮成兩團深紅色的光斑，在黑暗中停滯不動。
林銳沒有等司機踩下剎車，已經推開了車門。他落地的時候右腳踩在一塊鬆動的碎石上，身體晃了一下，隨即穩住。
他沒有關門，只是側身站在車頭側面，聽頭車方向傳來的聲音——一段低沉的引擎聲，是有人正在快速調頭，然後重新加速。再然後是槍聲，從前方大約三百米處傳來。
不是點射，是一段持續了大約五秒的自動火力，像是被人用長點射從一個固定的方向打出。
頭車在槍聲響起之前就已經開始後退了。後方的運輸車也開始倒車，速度不快，但動作果斷，沒有出現轉向或停頓。整個車隊在短短几十秒內完成了從靜止到後退的切換，像一段被預先排練過的動作。
槍聲沒有持續太久，在車隊完成倒退後便逐漸稀疏下來，像是射擊者沒有追上來。林銳沿著車隊的側面向頭車方向走去，腳步比平時略快。
他需要確認前方路段到底發生了什麼——是路障、埋伏，還是車隊的移動本身觸發了某種預置的裝置。
他走到頭車位置時，偵察兵正蹲在駕駛座旁邊，一隻手按著耳機，像是在接收什麼信息。他看到林銳走近，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按著耳機的手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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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路段被堵住了。兩輛車橫在路中間，車頭對著我們，車燈關了。路邊有移動的人影，至少有七八個，不確定是不是全部。我們沒有繼續推進，先退回來了。」
林銳蹲下來，和偵察兵保持同一高度，目光越過車頭望向那片已被夜色吞沒的前方路段。「他們設置路障的位置，兩側有沒有高地可以架設機槍或組織火力？」
偵察兵沒有立刻回答，他在腦子裡重新描摹了一遍那段路的地形，然後伸出手在沙地上大致畫了一道弧線。
「路右側有一道緩坡，不算高，但足夠架設一挺輕機槍，能從側面壓制車隊的前半段。左側地面更平，沒有明顯的遮蔽，但有一段淺溝，勉強可以藏人。」
林銳沒有追問更多，繼續蹲在原處，等著前方路段重新恢復安靜。他聽出在那段持續的引擎聲和槍聲之後，路面沒有再出現新的聲響，夜風也沒有帶來多餘的揚塵。
他在那裡蹲了一會兒，確認那些聲音已經消退到不會再影響下一步判斷的程度，才站起來。
阿卜杜拉耶從後方走上來，站在距離林銳幾步遠的地方。他沒有問現在怎麼辦，只是站在那裡，等著林銳給出下一步的方向。
林銳轉過身，走回運輸車旁邊，拉開車門，坐回副駕駛座。「不要關大燈，保持隊形，向前移動。頭車走右側，在進入那段路段之前先向右靠，停在他們射界的邊沿。
如果對方提前開火，不要停，繼續向左切入。只要破壞掉封鎖線，後面的車就能直接通過，不用再減速清障。
我們越快通過，對方的反應時間就越短。」他把車門拉上，沒有等任何確認。
車隊重新啟動。頭車按照林銳的指令向右靠，進入那段夜間的路段，停在封鎖線的邊緣。
他們沒有等到開火信號或旗語，而是在頭車停穩之後，從右側那條淺溝里傳來了一聲短促的爆炸。
彈片打在車門鋼板上，力道不大，但足夠表明伏擊者確實部署在那一側。林銳在副駕駛座上聽清了那聲爆炸的落點方向，也確認了它並沒有對頭車形成有效的覆蓋。
運輸車在爆炸聲結束之前已經開始加速，切入了封鎖線的左側，從那些橫在路中間的車輛側面擦過。
後方的車輛緊隨其後，依次通過了那段被封鎖的路段。林銳在後視鏡里看到那些橫在路中間的車輛輪廓逐漸變小，被夜色吞沒，沒有車輛掉頭追擊。
阿卜杜拉耶的聲音從後排傳來：「他們沒追，是因為他們不想追，還是因為他們在前面還有別的？」
林銳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從後視鏡上移開，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因為他們已經完成了任務。他們不需要打掉我們，只需要讓我們停下來，確認我們的隊形和反應速度。現在他們知道我們還能動，也知道我們不會停下來。下一次，他們會換另一種方式。」
他把手放回膝蓋上，沒有回頭。車隊繼續向前推進，前方的路面在夜風中攤開，變得像一道被拉平後沒有再合攏的長線。他們不知道下一次襲擊會以什麼形式出現，只知道它正在前方某段尚未抵達的路段上等著他們。
車隊抵達那座小鎮外圍的時候，是夜裡十一點左右。月亮還沒有升起來，整個地面覆蓋在一層均勻的深灰色之中，幾乎沒有可分辨的陰影。
幾棟殘破的房屋沿路邊依次排列，屋頂已部分坍塌，牆體有明顯的彈孔和裂縫，其中一棟二層小樓的二樓窗戶已經完全缺失，只剩下一個空洞的方框，像一隻被挖掉眼球的眼眶。
鎮口有一塊鏽蝕的路牌，字跡被風沙磨得只剩下幾個殘損的字母，方向不明。路面在這一段變窄，兩側的房屋與道路之間的距離縮緊，形成了一種自然的咽喉地形，車輛必須以較低的速度通過。
林銳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觀察前方。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握緊，右手邊的車門把手已經被他拉開過一次，確認過沒有卡死，又輕輕推回原位。
他沒有讓頭車減速，也沒有要求車隊繞路。他能感覺到這段狹窄地形的壓迫感在隨車速逐漸增強，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兩側的廢墟中緩緩滲出，等待著某根觸發的弦被撥動。
頭車已經在路口停下來了，發動機保持著怠速運轉，車頭微微偏向道路左側，像是在調整角度以便獲得更好的視野。
林銳坐在副駕駛座上，車燈照亮了前方大約三十米的區域，能看到路面有幾處裂縫和凹陷，邊緣長著乾枯的草。
他注意到地面上有幾道較深的車轍印，比正常路況下留下的痕跡更深，邊緣更清晰，像是有一輛重型車輛在近期經過。
他沒有讓頭車減速，繼續以當前速度保持行駛，但他已經把座椅調整到了稍前一點的位置，讓自己在發生突發情況時能更快地離開座位。
車頭駛過那塊路牌時，路面突然塌陷了。不是整段路面的塌陷，是路面上方被預製好的爆炸物引爆後產生的衝擊波，在車頭下方炸出一個直徑約一米半的坑洞，碎片向四周飛散，打在車體底盤和車門下沿，發出沉悶的敲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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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身猛地向上彈了一下，林銳的身體向前甩去，安全帶勒進肩部，他的頭部沒有撞到擋風玻璃，但能聽到車體後部傳來的金屬變形聲，還夾雜著座椅框架因突然受力而發出的細微嘎吱聲。
他的右手已經握住了車門把手，在車身彈跳尚未完全落回地面時就已經把門推開了半寸。
後面的運輸車緊急剎停了，輪胎在沙石路面上拖出短促的刮擦聲，緊接著是人員車和物資車急促的制動聲，先後停住，其中一輛車尾輕微偏斜，像是司機在緊急制動時轉動了方向盤。
然後槍聲從道路兩側同時響起，兩挺機槍從不同的角度同時開火，交叉覆蓋了車隊前方的空間，彈道在車前形成密集的交叉網，讓頭車陷入持續的、無法抬頭的壓制之中。
第一輪掃射打穿了頭車的引擎蓋，蒸汽從裂縫中噴出，右側前輪被命中，車身開始向一側傾斜，並在傾斜的過程中發出持續的金屬摩擦聲。
林銳在被封鎖壓制的瞬間，已經把格洛克從槍套里抽出來了。他的眼睛已經完成了第一次對夜色的適應，分辨出兩挺機槍的位置——一挺在第二棟建築的二樓窗口，另一個在右側那輛翻倒的皮卡後面。
他側身推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從車上滑下去，落地時半蹲著，用手掌撐了一下地面保持平衡，然後迅速蹲在車頭側面，確認自己不在直射線上。
他的呼吸短而穩，每兩次射擊之間做一次吸氣，確保胸腔不會因缺氧而影響接下來的射擊精度。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第一棟建築的牆角，阿卜杜拉耶已經不在那裡了——他已經在爆炸發生的前三秒離開了運輸車，沿著第一棟建築的陰影向後方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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