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五十一章 危險的路程
天亮之前,車隊已經完成了裝車。
那些鐵桶被逐一起吊,固定在卡車的貨斗里,每兩個桶之間用木楔卡住,縫隙里塞滿了沙袋和舊輪胎,防止運輸途中產生碰撞。
帆布被拉緊,邊緣用繩索交叉固定,在晨風中發出低沉的震動聲。最後一根繩索紮緊之後,負責裝車的人退後幾步,檢查了每一處固定點,確認沒有鬆動,才轉身離開。
林銳站在倉庫門口,看著最後一隻桶被吊上車。他確認了那些桶已經被固定好,確認了貨斗的帆布已經拉緊,然後轉身走到第一輛卡車旁邊,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
阿卜杜拉耶坐在後排,步槍放在兩腿之間,槍口朝下,槍托抵在座椅邊緣,手指搭在握把上,沒有握緊。
車隊在晨光中緩慢前行。頭車是一輛安裝了機槍的皮卡,負責前方偵察,在車隊前方大約一公里處行駛,每經過一段岔路或河床邊緣都會減速觀察,然後重新加速回到前方。
第二輛是主力運輸車,載著大部分鐵桶,車速始終保持在較低水平,不加速,不減速,不偏離主路線。
林銳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目光落在前車尾燈上,每隔一段時間會側頭看一眼側面的地形。
第三輛是物資車,載著備用油料和彈藥,車廂側面有加裝的鋼板,車窗邊緣有射擊孔。
第四輛是人員車,載著護送部隊,共十二人,分坐兩排,車頂架著一挺輕機槍,槍口朝向右側,被固定在一個可旋轉的基座上,以應對來自側翼的威脅。
車隊在離開營地後的前兩個小時沒有遇到任何阻礙,路面從土路變為壓實過的碎石路,又從碎石路變回土路,但沒有出現路障。
前方偵察的皮卡始終保持在視野範圍內,經過每一個轉彎處都會短暫停留片刻再繼續前行,在確認前後兩段路段之間沒有遮擋物或新出現的可疑痕跡後才會繼續加速。
林銳沒有放鬆,在副駕駛座上調整了一下坐姿,繼續看著前方。
他不確定襲擊會在什麼時候發生,只知道它一定會發生——可能是下一個轉彎處,可能是干河谷,也可能是一段視野非常有限的路段。
襲擊發生在車隊翻過一道低矮的沙梁之後。不是從前方發動的,是從右側方向,從干河谷的河床里。
偵察車已經先過去了,沒有發現異常。當車隊進入河谷段時,從河床兩側的土坡後方,突然爆發出密集的自動火力,像是有人在乾涸的河床里預先布置了火力點,等待車隊完全進入射程後才開始射擊。
子彈集中打向第二輛車的引擎蓋和擋風玻璃,玻璃碎裂的聲音被引擎聲掩蓋了一半,但那些碎片飛濺的方式清晰可見——整塊擋風玻璃在連續命中後裂成蛛網狀的細紋,然後整片脫落,碎塊在車頭前方散落一地,像一層被碾碎的冰。
駕駛員的左肩被一塊碎片劃傷,但沒有影響操控,他仍然握著方向盤,把車保持在路線上。
林銳沒有等命令,推開車門,從座位上滑下去,蹲在卡車側面,手已經握住了槍柄。他側身向外看了一眼,河床兩側的土坡都有射擊點,彼此之間的距離被控制得很好,火力覆蓋重疊,幾乎沒有盲區。
右側土坡上有至少兩個射擊位置,左側土坡上有三個,彼此間距大約都在三十米左右,從不同角度封鎖了車隊的移動空間。
阿卜杜拉耶也從車裡出來了,蹲在車尾,尋找第二波射擊的間歇。前方的偵察車正在調頭,速度很快,車頂上的人正將機槍轉向側翼,向其中一側土坡射擊。
車隊的其他卡車也在減速停下,車體傾斜著靠向路肩,避開正面射界。
林銳在那段連續的槍聲中找到了一個短暫的間隙,側身對著通訊器說了一句:「不要停,繼續向前,不要退。」他沒有等到確認,
在第一輛皮卡重新啟動時,第三輛車的引擎也啟動了。車隊在保持移動的狀態下持續前進,逐步脫離那段河谷,進入一片更開闊、兩側視野更清晰的地帶。
河床兩側的火力點沒能再次形成壓制。車隊完成了加速,穿越了開闊地,重新進入一段半沙半石的硬質地貌。
阿卜杜拉耶重新坐到後排座椅上,把步槍放在膝蓋上,槍口朝下,目光落在後視鏡上,看著那片干河谷逐漸後退,直到它完全消失在視線之外。
林銳把格洛克放回槍套里,但沒有扣上搭扣。他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前方那輛皮卡的尾燈,確認它仍然在視野中,確認車隊仍在按照預定的路線繼續行駛。
他的目光偶爾會掃向側面的地形,偶爾會落在後視鏡上,但始終沒有完全固定在任何一個點上。
他知道那種襲擊形式不會只出現一次,它會在不同的路段以不同的方式重複出現,直到車隊抵達加奧或抵達某段無法繼續前進的路段。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繼續保持觀察,等著下一次襲擊出現的時間和地點,也在等著它出現之前,能讓車隊再推進一段距離,縮短與加奧之間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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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身後,運輸車的貨斗在行駛中微微顛簸,那些鐵桶被帆布和繩索牢牢固定在貨架上,彼此之間沒有因顛簸而產生明顯的碰撞聲。
車隊正在緩慢地、持續地向南推進,被那道黃昏的光線包裹著,在整片沙地邊緣畫出一道不斷向前移動的、細長的影子。
車隊在穿過那片開闊地之後繼續行駛了大約一個小時,沒有再遇到襲擊。
路面從沙石混合變為硬土,兩側的植被逐漸增多,偶爾能看到幾棵被風扭曲的樹。
車速沒有明顯變化,車隊依然維持著出發時的節奏,頭車保持在前方約一公里處,運輸車居中,物資車和人員車緊隨其後。
林銳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前方的路,判斷那條路在進入下一段干河谷之前,是否還有足夠的緩衝空間可以供車隊重新調整隊形。
他也注意到,這片區域適合設置伏擊的位置有限,但依然存在幾處可能的觀察點——一處較高的土坡、幾叢灌木背後。
雖然現在沒有動靜,但對方如果掌握了車隊的路線,也可以提前占據這些位置。
阿卜杜拉耶從後排探過身,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一些。「他們在試我們的反應。」
林銳沒有回頭。「不止是反應。他們在看我們遇到襲擊時會不會停下來,在觀察我們停下來之後會怎麼調整隊形,以及重新啟動需要多長時間。
這些信息對他們來說,比打中幾輛車更重要。」
阿卜杜拉耶沒有繼續追問,重新靠回後排座椅,把步槍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後視鏡上。那名馬里軍官從後面的物資車上下來,走到林銳的窗口前。
他沒有敲車窗,只是站在門邊,等林銳把車窗搖下來。「剛才那場襲擊,你有什麼看法?」
林銳側過頭看著他。「這不是一次獨立的襲擊。他們提前部署了火力點,選擇的位置正好覆蓋車隊的移動路線。
他們知道我們的路線,也知道我們有護送。他們在測試我們的反應時間。」
馬里軍官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原地,目光從林銳臉上移開,越過那排運輸車,落在更遠處的沙丘上。「我們的路線是出發前才定下來的,知道完整路線的只有參與運輸的幾個人。」
林銳沒有反駁。「他們不需要知道路線。他們只需要知道方向、大致時間和沿途能設伏的位置。剩下的,可以通過觀察來補充。
只要他們在關鍵路段安排足夠的人手,就能根據車隊經過的時間來判斷下一步的移動方向。
他們不需要知道你從哪條路來,只需要知道你大概什麼時候、出現在什麼地方。」
馬里軍官的目光還留在遠處那道沙丘上。「你是說,他們還會再來。」
林銳沒有回答。他把車窗重新搖了上去,看著前方頭車的尾燈,那道尾燈在暗淡的暮色中穩步移動,後方的車輛也保持著整齊的間距,沒有因為那場襲擊而出現偏移或混亂。
他聽到馬里軍官走回物資車的腳步聲,那聲音在硬土路面上逐漸變遠,然後被引擎聲淹沒,像一顆扔進水裡的石子,在水面留下一圈散開的波紋之後,迅速失去了蹤跡。
他沒有側頭看,也沒有再去確認車窗外的軍官是否已經走遠,只是繼續保持著那個位置,繼續看著前方那道正在被距離拉長的車燈光束,直到它穿過一道低矮的土坡,在坡頂短暫消失片刻,然後重新出現在坡頂另一側,沿著原有的方向繼續向前推進。
車隊在離開營地之前,林銳曾經向那名馬里軍官提出過一個要求。「我們走陸路,地面沒有遮蔽,對方如果設伏,我們很難提前發現。我需要空中掩護。
哪怕只有一架直升機,在車隊上空保持一段距離,就能提供足夠的預警時間。」
馬里軍官當時正站在第一輛卡車旁邊,手裡拿著地圖,目光落在加奧以北的干河谷段。「直升機調動需要上級批准,我不能當場給你答覆。但我可以替你上報。」
林銳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把那張地圖上標出的幾條可能被用作伏擊點的路線位置指給他看,然後收起地圖。他知道再多說也不會改變決定,只能等。
從營地出發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大約七個小時。車隊已經離開營地很遠,天色也開始變暗,但空中仍然沒有出現任何直升機的聲音。
在經過一段相對平緩的硬土路面時,物資車上的通訊設備響了。不是例行通報,也不是正常的協調頻段通話,而是一段帶有持續背景噪音的語音。
林銳聽到那個信號時,正在車門外的沙地上蹲著檢查前輪胎壓——因為剛才那段碎石路面上有一塊稜角過於尖銳的石頭,他怕輪胎已經被劃傷。
他聽完那段信號的尾音,然後直起身,用一隻手把輪胎上的碎石屑撥掉,確認胎面沒有新的劃痕,然後才走向物資車。
操作員正在調整頻率,試圖讓信號更清晰一些。林銳站在車門旁邊,沒有進去,只是微微側過頭,讓耳朵對著車廂內部。
「加奧已經確認派出兩架武裝直升機,起飛時間比我們出發晚了大約一小時。預計會在前方某段路線上方與我們會合,提供空中掩護。」
林銳聽完那句話之後沒有離開,他站在車門旁邊,等著操作員繼續調整頻率,試圖重建聯繫,但那端再也沒有傳回有效語音,只剩下持續的低頻噪音,像有人在遠處反覆按壓一個沒有接通的開關。
過了一會兒,操作員抬起頭,手還放在調頻旋鈕上,沒有鬆開。「失去聯繫了。最後一段信號大約在四十分鐘前,地點在加奧以北約七十公里。
沒有求救信號,沒有墜毀確認,只是一段中斷的通訊。像是通訊突然被人從中間切斷了。」
林銳站在物資車側面的陰影里,目光從通訊設備面板上移開,落在地面上的一道車轍印上。
阿卜杜拉耶從貨斗旁邊走過來,在物資車另一側停下來,沒有上車,只是站在車門外側。
「他們擊落了直升機。不是用輕武器,不是用高射機槍。能用這種精度的武器攔截飛行中的直升機,說明他們手裡有某種能追蹤飛行高度的飛彈系統。
很可能是車載的,屬於移動發射平台。可以在車隊經過之前提前部署到某個區域,等直升機進入射程後再啟動。
他們不只是想搶這批化學武器,他們是想確保這批武器到達不了加奧。」
林銳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物資車側面的陰影里,看著前方那道塌陷的路面,聽著偵察兵正在用沙土填補那道塌陷邊緣的聲音。
他聽到第一鏟沙土落在塌陷處,第二鏟沙土壓在上面,然後是靴子踩實邊緣的腳步聲。
他知道那些直升機在升空後不久就已經進入了對方的射程,也知道對方沒有在車隊遭遇襲擊時就動用那套系統,而是選擇在直升機升空後才啟動,目的是讓車隊失去空中掩護,讓後續的運輸行動只能在失去空中偵察和預警的情況下進行。
他轉身走向車頭側面,拉開車門坐回副駕駛座,目光落回前方那段正在被修復的路面上,等待著頭車重新啟動的信號。
在車隊後方,一道被切斷了尾端的通信鏈路被留在了物資車的操作台上,在夜間的冷空氣中緩慢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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