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六十九章 風險不可控
會面的地點設在拉各斯港區附近一家酒店的商務套間裡。
酒店不算新,外牆的白色塗料在幾處已經泛出細小的裂紋,邊緣微微捲起,像是被海風反覆掀動後形成的磨損。
大門兩側各有一棵修剪得整齊的棕櫚樹,葉片在風裡微微擺動,發出乾燥的沙沙聲。入口在一側偏門,沒有標識,需要從主樓側面的通道繞行一段距離才能找到。
路面上嵌著深色地磚,磚縫裡嵌著細沙,踩上去有一種細微的摩擦感,像是被海水和風沙長期打磨過的表面。
將岸到的時候,對方已經先到了。比他預想的早了大約十分鐘。他在偏門入口處停了一下,確認門牌號和之前約定的一致,然後推門走進走廊。
走廊里的燈光偏暖,牆壁上掛著幾幅色調柔和的裝飾畫,畫框邊緣有一層薄薄的積塵。
地毯是深灰色的,吸音效果很好,腳步聲在踩上去之後幾乎被完全吞沒,只有空氣被攪動的輕微流動感。他在房間門口停下來,抬手敲了三下門,節奏平穩,間距一致,像是已經被反覆練習過很多次。
門開了。站在門口的是一個女人。她的身高大約一米六五左右,體態偏瘦,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外套,袖口被整齊地挽到前臂中段,露出左手腕上一隻錶盤偏小的銀色手錶。
她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低馬尾,額前沒有碎發,也沒有多餘的修飾,在門口的光線中呈現出偏深色的光澤。
她的姿態不算緊繃,但沒有過多鬆弛,像是已經習慣了在見面初期保持一段可調整的距離。
她看了一眼將岸,側過身,讓他進門,然後把門虛掩上,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道大約兩指寬的縫隙,讓走廊里的光線可以斜著透進來,在門內形成一段細長的光影。
房間不大,大約三十平方米左右,靠窗的位置有一張小圓桌,直徑不到一米,桌面上鋪著白色的桌布,邊角有些磨損,能看到下面淺色的木板邊緣。
桌上放著兩瓶水,都沒有開封,瓶身外側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桌邊有兩把椅子,一把靠窗,一把靠牆,椅面是深色布藝的,坐墊偏薄,坐下去時會有輕微的塌陷感。
將岸在靠牆一側坐下,把電腦放在桌面上,電腦邊角與桌沿保持平行,屏幕朝外,沒有打開。
她沒有立刻坐到他對面,而是先走到窗邊,將窗戶的鎖扣稍微調整了一下,然後才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和圓桌之間保持著一個既不會顯得疏遠、也不會顯得過於接近的角度。
她坐下來之後,把雙手輕輕搭在桌沿上,手指沒有交叉,也沒有握緊,只是自然地擱在那裡。
「將先生,感謝你抽出時間見面。」她的聲音比將岸預期的略低一些,語速適中,沒有拖沓,也沒有刻意加快。
她的用詞較為精準,像是在短時間內多次使用過類似的表述,已經形成了一段可以反覆運用的表達框架。
「我們的委託內容你已經看過了。貴公司是目前少數還在考慮接受委託的機構之一。我們認為,以你們的經驗和資源,應該能夠處理這類情況。」
將岸沒有急於接話。他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兩瓶水的擺放位置,注意到它們之間的距離相等,瓶身與桌邊保持平行,像是被人刻意調整過。
他注意到她的視線在進入房間後掃過了三個位置——門口、窗外的街道、以及椅子與牆面之間的空隙,然後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
他確認那些細節之後,才慢慢開口,語速與他慣常的節奏一致。「你們的報價確實高於市場平均水準,這讓我們願意進一步溝通。
不過在正式確認接受委託之前,我們需要澄清幾個細節。確保我們對任務的風險評估能夠覆蓋所有已知變量。」
她微微側了一下頭,示意他繼續,但她的手指沒有從桌沿上移開,也沒有去碰桌上的水。
「我們注意到,你們提供的航行記錄中存在一些與實際港口調度時間不完全吻合的節點。
貨物的裝載時間與港口記錄的作業時長之間存在幾處偏差,雖然每處偏差單獨看來並不顯著,但疊加在一起,整體時間軸便產生了一處明確的錯位。
船舶的進出港記錄雖然完整,但其中一段航程在沿岸雷達覆蓋區域內沒有留下對應的信號軌跡。
這種偏差在常規運輸中並不常見,所以我們希望能確認:這份委託中涉及的船隻和貨物,是否確實按照你們提供的時間表完成了全部航程?」
將岸說完之後,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把電腦打開來展示相關的記錄數據,只是保持著手放在桌面的姿勢,等著她回應。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在考慮如何措辭,然後收回到桌面,與另一隻手並排放好。
「這些偏差我們注意到了,也做過內部核查。目前可以確認的是,船隻在出發前完成了所有必要的檢查和文件手續。
港口調度記錄的偏差可能源於當地作業系統的錄入延遲或設備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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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航程中是否有未被記錄的中途停留或航速變化,我們沒有掌握更多細節。」她停下來,像是那部分內容已經結束了,然後補充道,「貨物的內容和船員的身份都已經在委託文件中做了說明,不會再有補充。」
將岸沒有立刻追問。
他讓那段回答在空氣中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略微調整了切入角度,用一種語速更慢、但措辭沒有明顯變化的方式開口:「你代表船東公司出面,還是代表某家保險方?」
這一次,她的停頓比之前更長了一點,長到足以被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桌面邊緣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考慮這個問題的邊界,然後她抬起視線。「我受僱於一家負責該船保險理賠的機構,目前授權範圍僅限於與可能的救援方進行初步接洽。
有關船隻的具體運營情況,我無法提供超出委託文件內容以外的信息。」
將岸聽完後沒有質疑,也沒有再做追問。他把那幾段對話在腦中重新回放了一遍,確認所有他注意到但尚未驗證的信息片段的位置,然後站起來,把電腦從桌面上拿起來,夾在腋下,用與進門時相同的語氣說:「感謝你的時間。我們會在這兩天內做出最終決定,並由我方直接聯繫委託方確認。」
她跟著站起來,在桌邊保持著站立的姿態,沒有送他到門口。「將先生,委託方的要求是:如果你們決定接受,需要儘快啟動行動。
時間窗口有限,而且他們已經在其他幾家公司那邊耽誤了不少時間。貴公司是他們目前還在考慮的合作方之一。」
將岸在門口側過頭,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行動啟動的時間點和路線會由我方在確認委託後自行確定。如果委託方有具體的時間壓力,可以在後續溝通中說明,但我們不會因為對方催促而臨時調整計劃。」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那段話是否已經完整,然後她微微點了一下頭,重新坐下,把那兩瓶水中的一瓶拿起來,擰開蓋子,但沒有喝。瓶口的塑料密封圈被擰斷時發出輕微的斷裂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將岸走出房間,沿著走廊向電梯方向走去。地毯把他的腳步聲吸收得很乾淨,像是踩在一層正在緩慢變薄的空氣上。
他在電梯門口站了一會兒,等電梯門打開後走進去,但沒有立刻按樓層鍵,而是先站了片刻,把那幾段對話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確認她的措辭、斷句和回答速度——所有信息都在公開渠道能查到的範圍內,沒有任何一句超出了委託文件已有的描述。
她在回答那些關於偏差和港口記錄的問題時,詞語選擇和節奏都比較克制,沒有出現解釋性重複或過長的停頓,說明她對那些信息是熟悉的,但並不比委託文件上的內容了解更多。
她很可能沒有親眼見過那艘船的相關記錄,也沒有直接與行動方案的制定者進行過溝通,只是按照預先確定好的口徑來回應可能出現的提問。
那家海運公司選擇她作為聯絡人,說明他們在委託初期階段並不願意暴露與行動方案直接相關的決策者,也不準備在確認接洽方具備足夠資質之前透露更多細節。
她不知道那艘船真正的狀態,不知道那些偽造記錄的來源,也不知道委託方的真正意圖。
她知道的只是她被告知的那部分內容,而這部分內容的覆蓋面,剛好足夠她在第一次接觸中回答所有需要回答的問題,又不會超出她目前的授權範圍。
電梯到了底層,門打開後,他穿過大廳,走到停車場。
大廳里的光線比走廊更亮一些,地面是淺色大理石,有幾處縫隙填充了深灰色的密封膠,排列得較為均勻。他經過前台時,值班人員正低頭看手機,沒有抬頭。
他走出側門,在停車場找到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把會面過程又回憶了一遍。
他把她的每一個停頓、每一次視線移動、每一條回答時段的長度和措辭選擇都過了一遍,確認自己已經記下了所有能記下的細節,然後拿出手機,給林銳發了一條信息:「見面已完成。
對方是中間人,不是決策者。信息層面沒有超出公開渠道。她知道的可能還沒有我們通過調查確認的多。」
他放下手機,發動引擎,把車駛出停車場,匯入街道上的車流。午後的光線在擋風玻璃上形成偏斜的光斑,在車內移動,越過儀錶盤,又越過轉向柱。
他沒有加速,也沒有刻意繞路,只是以平穩的車速返回總部,帶著上午那場會面的全部細節回到辦公室。
他在電腦前坐下來,開始整理一份記錄,按照時間順序把對話內容、她的措辭習慣、視線落點變化和所有他注意到但尚未驗證的細節逐條記錄下來,保存在一個加密文件夾中,等著林銳抽時間查看,然後根據他的決定,再決定這份委託是應該繼續推進,還是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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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後,林銳把將岸叫到了辦公室。桌面上放著那份記錄,但林銳沒有在看它。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雙手搭在桌沿上,等將岸坐定之後才開口。「她的身份已經查清了,確實屬於一家保險理賠機構,但她受僱的那家公司和船東之間沒有直接的合同關係,她的出現很可能是為了在初期接觸階段屏蔽真實委託方的身份信息。
她不知道這艘船的真正狀態,不知道那些偽造記錄的來源,也不知道委託方的真正意圖。
她知道的只是她被告知的那部分內容。我們通過她獲取的信息已經足夠多了。」
將岸坐在對面,把那份記錄放在膝蓋上。「那我們接下來怎麼做?是繼續推進,還是到此為止?」
林銳的目光落在那份記錄上,但他在開口之前沒有再看它一眼。「我們需要讓對方提供足夠的信息。公司必須獲得足夠真實的信息才能評估風險,否則無法接手這個任務。
如果對方執意不肯提供,那麼這個任務就沒有必要接手了。不明不白的任務,風險完全不可控。
對方提供的價格雖高,但恐怕麻煩會更大。在確認能夠掌控局勢之前,我們不應該貿然推進。」
將岸站起來,把記錄夾在腋下。「那我就安排回復。」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如果他們拒絕提供更多信息呢?」林銳的聲音從桌後傳來:「如果他們拒絕提供,那就說明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們了解任務全貌,而這也將直接影響我們決定是否繼續推進。」
將岸沒有追問更多。他推開門走出去,走廊的光線在他身後逐漸收窄,然後消失。他穿過走廊,走進通訊室,在操作台前坐下來,用一段已加密的通訊頻道發出一條簡短的信息,用詞簡潔,態度明確,措辭克制而清晰:在獲得足夠真實的信息以評估任務風險之前,我方無法確認是否接受委託。
消息發送完畢後,他沒有關閉通訊設備,也沒有離開座位,只是繼續坐在操作台前,讓那扇半開的門保持著一道均勻的縫隙。
他等著那端出現回應,等著委託方的態度以某種形式清晰地呈現出來,以便據此決定下一步是該繼續推進,還是就此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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