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六十八章 幽靈船


  林銳沒有讓那份委託在桌上停留太久。第三天上午,他把將岸叫回辦公室,桌上攤開著一張列印出來的航線圖。

  航線圖上用鉛筆圈出了那艘船最後發出信號的位置,以及周邊幾個可能被用於臨時停靠或中轉的港口。

  將岸在桌邊坐下來,把那份最新的調查報告放在桌面邊緣,沒有打開。

  「那艘船最後發出信號的位置,在索馬利亞以東大約三百海里的水域。

  那片海域的劫持事件通常會持續一段時間,劫匪會利用各種方式與船東保持聯繫以進行談判,通過中間人傳遞信息,溝通贖金金額,確認支付方式。

  但這艘船在信號中斷之後,確實再也沒有任何一方提出過贖金要求。

  目前還沒有人公開聲稱對這起劫持負責,也沒有任何渠道傳出關於船員狀態或貨物去向的信息。

  這種情況在常規劫持事件中極為少見,通常意味著劫持者的目標不是贖金。」

  林銳聽完之後沒有立即回應,把地圖稍微轉動了一下方向,使座標與桌面平行,用手指在信號消失的位置邊緣劃了一道線,落在那片海域和索馬利亞海岸線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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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那艘船現在有三種可能的狀態:一是被劫持者帶到了一個沒有通訊覆蓋的區域,二是已經離開了那片水域,三是被轉移到了某個不需要對外聯繫的地方。

  無論是哪一種,它的軌跡都不會憑空消失。只要它在移動,就一定會在某些地方被看到、被記錄或者被發現。」

  將岸沒有反駁,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疊過的紙,展開,上面是幾行手寫的記錄。

  「科本昨天截獲了一段信號,信號很短,不到十秒,來源是索馬利亞沿海的一處小型港口。

  那段信號沒有加密,內容是一個簡單的定位請求和方位確認,與劫持事件發生區域的已知坐標差異不大,而且信號發出的時間點,和那艘船最後發出信號的時間相差不遠。

  目前還不能確認它是否來自那艘船,但如果那艘船確實進入了某個區域的港口範圍,這段信號就有可能成為重新定位它的依據。」

  林銳的手指在地圖邊緣停了一下。「如果它真的進入了那片區域,那劫持它的就不是索馬利亞海盜,而是某個在那片水域有固定據點的組織。

  那些組織通常不會在劫持後主動聯繫船東索要贖金,而是會先把船移到一個他們控制的地方,拆解或改裝。

  如果是那樣,時間窗口不會太長。一旦它被拆解,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把這段信號發給科本,讓他試著根據信號特徵反向追溯沿途的中繼節點,看看有沒有可能在信號來源區域附近找到對應的、正在運行的設備或人員活動記錄。」

  將岸點了點頭,把紙收回口袋裡,但沒有立刻站起來。「那委託呢?接還是不接?」

  林銳把地圖從桌面上收起來,對摺了一下,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只是說了一句:「先找到那艘船的位置,然後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將岸站起來,向門口走去。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如果那艘船已經不在那片水域了,怎麼辦?」

  林銳的聲音從桌後傳來:「那就找它最後出現的地方,然後從那裡開始。」

  科本的消息是在第四天凌晨傳來的。將岸在睡夢中被電腦的提示音驚醒,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簡短標記,沒有立刻打開附件,而是先穿上鞋,拿著電腦走進了走廊。

  他走到林銳的辦公室門口時,裡面的燈已經亮了——林銳坐在桌前,桌上攤著幾份列印出來的報告,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他看到將岸走進來,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示意他把電腦放在桌面上。

  將岸把電腦打開,調出了科本發來的那份綜合報告。

  報告開頭是一段簡短的摘要,用詞克制,但每一條結論都像被反覆驗證過很多次——所有關於那艘船的航行記錄、港口出入日誌和GPS定位數據,經查證後均被確認為偽造。

  報告中沒有使用「疑似」或「可能」這類措辭,每一段結論都附有完整的比對依據和參考來源。

  林銳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視線在最後一頁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放下來。「港口監控呢?也沒有任何關於這艘船的影像?」

  將岸把報告翻到第二頁。「調取了所有涉及港口在這段時間內的監控記錄,覆蓋了船舶靠泊、離港和停泊期間的影像資料。

  沒有發現任何與這艘船相符的船體特徵、塗裝顏色或船名標識出現在任何一段錄像中。

  它在記錄里進出過那些港口,在那些港口辦理過手續,在那些港口裝載過貨物,但沒有任何一個攝像頭拍到過它。」

  將岸停了一下,然後說,「科本還調用了這艘船理論航線的衛星影像,也沒有發現這艘船的存在。

  它似乎從來沒有真實存在過,只存在於大量的紙質文件和電子記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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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銳沒有說話。他把那份報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認每一個數字、每一個時間點和每一段描述都能被支撐,然後把報告合上,放在桌角。

  「委託方付了高價,要求我們去救一艘不存在的船,還提供了完整的航行記錄、船員名單和貨物清單來證明它的真實性。

  如果這艘船真的不存在,那這份委託的目的就不是要我們去救它,而是要我們確認某種事情已經發生了——要麼是有人想知道我們會不會接下這份委託,要麼是有人想通過這份委託把我們引向某一個特定的方向。」

  他把手放下來,搭在桌沿上。「科本有沒有查到這批偽造記錄的源頭?」

  將岸搖了搖頭。「沒有。這些數據看起來像是提前準備的,每一條記錄都很完整,互相印證,看不出明顯的剪輯痕跡。

  偽造這些記錄需要至少幾周到一個月的時間,需要有人提前拿到港口調度的原始數據,然後根據這些數據生成一套對應的假記錄,把它嵌入到正常的記錄流中。」

  林銳在桌邊坐了一會兒。他沒有再追問那些記錄的來源或偽造者的身份,但他在腦中已經大致確認了他們面對的是一套提前準備好的虛假委託。

  那套委託從頭到尾都經過周密策劃,每一處細節都經過精心編排,而他們的調查已經觸及了某個此前從未出現在記錄中的空白區域。

  他開口問了一句:「委託方那邊現在有沒有新的動向?」

  將岸搖了搖頭。「沒有。他們發了委託之後就沒有再主動聯繫過我們。

  我讓人用試探性的口吻回了一封郵件,詢問是否需要在出發前補充一些關於貨物和船隻結構的細節,以便提前做好準備。

  對方回覆說一切按原定計劃執行,沒有提及任何額外的信息或調整。從他們的回應來看,顯然他們也在等我們做出某種反應。」

  林銳坐在桌邊,沒有立刻回應。他保持著他習慣的坐姿——背挺直,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份已經被合上的報告上,但並沒有在看它,像是在等待那份報告在桌面上完成它的最後一次沉澱,然後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方向。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先不回復委託方。告訴科本,讓他順著那些偽造記錄的源頭繼續往下查,看看那些數據是從哪個節點開始被嵌入系統的。

  能查多少查多少,不用急著收尾。」將岸點了點頭,站起來,把電腦夾在腋下,向門口走去。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如果那些記錄的源頭指向某個我們意想不到的方向呢?」

  林銳的聲音從桌後傳來,平穩但緩慢:「那就先確認那個方向,然後再決定怎麼走。」

  第五天上午,將岸帶著新消息走進林銳的辦公室時,手裡沒有拿電腦,只拿著一張列印出來的紙。

  他把紙放在桌面上,沒有急著解釋,等林銳先看完。紙上列著四家公司的名字——四家在中東和北非地區有一定規模的私人軍事公司,服務的領域覆蓋運輸護航、設施安保和人員營救。

  每一家公司名稱後面都標註著一個日期和一個數字,數字在逐次遞增,最後一家公司的報價已經接近委託方最初給三叉戟報價的八成。

  林銳看完之後抬起頭。「他們找過四家,而且每一家的報價都越來越高,說明他們已經問了一圈,只剩我們還懸著。」

  將岸在對面坐下來。「我通過中間渠道確認了這個信息。幾家公司的態度都很一致:他們接到的委託內容相同,但各自評估後都拒絕了。

  有的說風險評估不匹配報價,有的說船隻信息存在多處疑點,有的直接沒有給出明確理由。

  但有一點很明確——每一家都開始意識到,委託方提供的資料與他們自己掌握的船運信息之間,存在無法完全對齊的缺口。」

  林銳把那張紙放回桌面上。「那現在可以有更清晰的判斷了:第一種可能,這是一個陷阱,但對方不會同時布下五根引信等在不同的地方,因為任何一家公司都有可能提前識破他並切斷聯繫,所以這個可能性在逐漸降低。

  第二種可能,這艘船確實存在,但有人正在系統性地抹去它的真實痕跡,並且迫切地想要掩蓋相關的一切。

  一個正常的船東不會在船被劫持後立刻偽造全套航行記錄,更不會同時在多家公司之間分散委託。

  他這麼做,說明他清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經不起常規審查,也知道正常渠道無法為他處理這個任務,所以才會選擇用高價來換取時間。」

  林銳停了一下,像是在給那段話留出足夠的沉降空間,「如果連第一梯隊的公司都拒絕了,那我們可能是他們能找到的、還在考慮接受委託的最後一家。」

  將岸聽完後沒有馬上回應。「那我們應該接,還是繼續觀察?」

  林銳沒有直接回答那個問題,但他開始在心裡盤算。如果他們接下委託,就能接觸到那些偽造記錄背後真正的信息來源,也有可能在執行過程中發現那些被隱藏的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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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他們不接,他們就會錯過驗證那艘船是否真實存在的唯一窗口。

  林銳開口說:「這個委託的真正價值不在於那批貨物,也不在於那二十二名船員。

  它的價值在於:如果那艘船真的存在過,那麼偽造它存在痕跡的人,一定是因為有人不希望它在被找到之後出現在任何記錄里。

  而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它被徹底抹去之前,找到它真正的航行軌跡。所以我們應該接下委託,但前提是:我們必須有自己的行動節奏,不能完全按照委託方提供的路線和時限來安排。」

  將岸沒有提出反對意見。「什麼時候回復他們?」林銳把那張紙從桌面上拿起來,折好放進口袋。

  「兩天後。在這兩天裡,我們需要確認那艘船最後一次被目擊到的真實位置,以及在那之後有無任何與之相關的影像或記錄。

  如果能找到,回復時的底氣就完全不一樣了。如果找不到,我們至少也要確認,我們手上已經沒有任何能夠證實它存在的線索,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將岸站起來,向門口走去。他走到門口時沒有停步,但側過頭,像是想確認林銳剛才的話是不是已經完整了。

  林銳沒有補充,於是他將門帶上,讓那份尚未成形的決定在走廊里被腳步的節奏牽引著,沿著已經確定的邊緣,向它即將抵達的邊界緩慢移動,直到它在那段距離的盡頭與另一份尚未確認的信息相遇。

  精算師將岸回過頭,對一個工作人員道,「準備聯繫僱主吧,老大已經決定了。」

  「可是,他剛才不是說再等等嗎?」工作人員遲疑道。

  「你不了解他。如果沒有興趣,他根本不會多看一眼。老大的再等等,我們就必須走在前面,獲取更多資料情報。

  還有什麼比之間接觸僱主,更能得到更多信息呢?」精算師將岸微微一笑。

  喜歡戰場合同工戰場合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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