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七十一章 海盜公司
船在索馬利亞沿海的淺水區停了一夜,天亮之前,將岸已經通過幾個情報渠道鎖定了目標。
那個海盜組織的名稱在公開報導中幾乎不會出現,但在當地航運圈和武裝人員之間,它的存在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他們表面上的一個航運諮詢公司。主要活動在索馬利亞中部沿海,以曾經組織過的幾次大型劫持行動聞名。
也是在劫持事件中少數能夠同時與雙方保持聯繫並充當談判中介的組織。
將岸通過一段加密信號聯繫了一名中間人,對方的回覆很短,僅確認可以在指定地點見面,並附帶了一個地點和一個時間。
那片沿海小鎮位於一片偏遠的礁石區附近,最近的公路在十幾公里外就斷了,只剩下一條被沙土反覆覆蓋又被人重新壓實的土路。
路面兩側長著稀疏的灌木,葉片邊緣乾枯捲曲,像是已經被海風反覆颳了太多個季節。
沿途偶爾能看見幾間低矮的房屋,牆壁是用石塊和曬乾的泥漿砌成的,屋頂鋪著生鏽的鐵皮,邊緣被風吹得翹起,在風中發出細碎的、持續的聲響。
路面上偶爾會有幾個水坑,是夜間漲潮時海水倒灌留下的痕跡,在晨光中反著偏暗的光。
林銳坐在副駕駛座上,側過頭,透過蒙了一層細塵的車窗觀察兩側的景物,把那些房屋、岔路和遠處正在退潮的海岸線在腦中依次標記。
他在計算那些位置之間的間距和其與海岸線的距離,也在評估停靠點和觀察點的數量是否足以支撐一次完整的沿海區域排查。
會面的地點設在一處沿海小鎮外圍的廢棄倉庫里。倉庫離海不遠,鏽蝕的鐵皮屋頂有幾處已經塌陷,露出內部生鏽的鋼架。
圍牆上有幾處修補過的缺口,用新舊不一的鐵皮拼接封住,拼縫處用粗鐵絲擰緊固定,有一些已經鏽蝕,在風裡微微晃動。
其中一面牆的底部有一道裂縫,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撞擊過,又被從內側用碎磚勉強擋住。
倉庫的鐵門是向兩側推拉的,表面布滿了深色的油漬和鏽痕,軌道里積了一層沙土,推開時發出持續的低沉摩擦聲,在空曠的倉庫內部反覆彈射、減弱。
林銳和將岸走進倉庫時,裡面的光線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幾道從屋頂裂縫漏進來的窄長光束,在地面上形成幾道傾斜的亮線,照亮了空氣中緩慢飄浮的細微塵埃。
牆角堆放著幾捆廢棄的纜繩,表層已經發霉發白,纖維鬆散散開,在縫隙里能看到一些被廢棄的漁網碎片和空塑料瓶。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海鹽混合的氣味。倉庫中央坐著一個人,背靠著一隻翻倒的油桶,油桶表面原本的漆面已經大面積剝落,露出下面暗褐色的鐵皮,桶身上有幾道淺凹痕。
另一個人靠牆站著,兩隻手搭在身前,沒有持槍,站姿不緊不松,但他的靴尖微微朝外,像是隨時可以在需要時調整重心。
坐著的那個年紀較大的黑人,頭髮花白,髮絲稀疏,頭皮在光線下泛著黑色,臉上布滿被日照和海風反覆侵蝕後留下的深紋。
眼角的紋路很深,嘴角兩側各有一道向下的弧線,像是長期保持著一個固定的表情。他穿著褪色的淺藍色短袖襯衫,袖口卷到肘部以上,前臂上有幾道陳舊的疤痕,邊緣光滑,已經看不出當初的輪廓。
他腳邊放著一雙舊拖鞋,鞋底邊緣被磨薄了一半,裸露出裡面的織物層。他手裡夾著一根煙,煙紙被揉皺了,但一直沒有點燃。
他看到林銳和將岸走近,沒有站起來,目光在他們之間移動了一下,像是正在用那段時間判斷來人是否值得他放下那截油桶。
他等了幾秒,才站起來,那截油桶被推開後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淺弧,在粉塵中顯得格外清晰。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偏慢,帶著明顯的索馬利亞口音,但用詞簡潔,沒有多餘的修飾。
「你們找船。在這片海域,找船最快的辦法是問我們。但問我們,得先談好條件。你們準備好條件了嗎?」
林銳在距離對方大約三米的位置停下來,站定,沒有向前邁步,也沒有刻意後退。他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在對方能夠清楚看到的位置。
「條件可以談。我們先確認一下,你們說的『條件』指的是什麼?」
那人把煙從指間取下來,夾在耳朵上,然後拍了拍那截油桶的表面。
「你們來找船,就要先確認你們帶了什麼來。我們的條件很簡單:我們要的不是現金。
錢在這片區域不好用,容易被人盯上。彈藥、藥品、通訊設備——這些比現金更實際。
貨物清單我自己有,你們不用準備太多,但你們至少要帶幾樣能讓我覺得你們不是空手來的東西。」
將岸向前走了半步,站在林銳左側稍後的位置,保持著一個既能看清對話又能隨時介入的距離。
「我們需要先確認你們能提供的信息是否值得這個價格。如果我們支付了費用,但之後發現信息本身無法滿足我們的需求,我們很難繼續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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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需要知道,你們提供的信息具體包含什麼,能幫我們定位到什麼程度。」
那人聽了那段話,沒有立刻回應,把手從油桶表面移開,像是正在考慮措辭和報價。然後他用拇指指了指倉庫後面那扇半掩的小門:「我們可以告訴你們,那艘船最後一次出現在哪裡,以什麼狀態出現,誰在那裡。
這些信息來自親眼見過那艘船的人,不是道上流傳的說法。你們付了報酬,得到的就是這個。」
他停了一下,「如果你們想要更多,價格會往上加。你們要追回的那艘船,我們正在設法確認它是否還留在沿海範圍內,確認可能需要時間,也可能需要額外的協調。
但那部分信息不在我們這次談的範圍內。你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決定要不要為這部分信息付費。」
林銳在他說話時一直保持著原來的位置,沒有移動,也沒有打斷他。他聽完之後,問了一個問題:「如果我們支付了報酬,但之後發現信息本身無法滿足我們的需求,這件事怎麼解決?」
那個人聽了,像是早已料到這個問題。他的手指在油桶邊緣輕輕敲了兩下。「如果信息對不上,或者你們確認了位置後發現沒有任何可用的線索,你們可以帶人來告訴我,我也會考慮退還部分費用。
但我只認人,不認條子——到那時候,只有你自己來跟我說,才算數。」
將岸沒有說話,視線在油桶表面那道淺凹痕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看向林銳。他等了幾秒,確認林銳沒有新的問題要提出,然後他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張摺疊過的紙,展開,上面是幾行手寫的短句。
「這部分物資我們可以提供,具體包括彈藥、藥品和一套便攜通訊設備。」
他把那張紙放在油桶表面,紙張邊緣在鐵皮上微微捲起,被風吹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如果信息確認可用,剩餘部分的物資會在我們確認信息可用之後補上。」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內容,伸手把紙張從油桶表面拿起來,折好,放進襯衫胸前的口袋裡。「成交。只要你們把物資送到指定位置,我就會派人去取。等物資抵達後,我們會把你們需要的信息交到你們手上——包括那艘船最後一次被目擊到的位置、當時的狀態,以及當時在場的負責人信息。
這些信息會被刻在一段沒有標記的存儲卡上,通過可靠渠道轉交給你們。」
林銳在他說話時保持著目光的接觸,沒有因為對方提到物資轉運細節而調整站姿。「我們還有一個問題。
如果那艘船已經不在沿海範圍內了,你們能提供的信息還有用嗎?」那人把視線從紙張上抬起來,目光落到林銳身上。
「如果它不在這裡,那它的蹤跡就不是靠沿海的觀察能鎖定的事。但如果它在離開這片海域之前留下過某種痕跡,比如它從哪裡補充過燃料、在哪裡更換過船員,或者附近的居民見過什麼——只要還存在任何痕跡,我們就能夠提供相關的記錄。
沿海每天都有幾十條小船在移動,不可能完全不被看到。」
他又停頓了一下,「就算它已經不在沿海範圍內了,那些痕跡也不會完全消失。你們要找的線索,可能還在岸上,在某個你們還沒去看過的地方。」
林銳沒有再追問更多。他等了幾秒,確認將岸沒有其他問題要補充,然後說:「物資會按照約定的時間和地點送到。
我們會在物資送達後等待你們的信息。如果信息可用,我們會繼續推進下一步。」
他點了點頭,算是結束了這次對話,然後轉過身,和將岸一前一後走出倉庫。倉庫的鐵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重的金屬碰撞聲。
推拉門沿著軌道滑回原位後,兩邊留下的邊緣縫隙被重新合攏,只留下一道不到一指寬的細縫。
他們走到車旁邊,林銳在坐進去之前站了一會兒,先確認了倉庫周圍的視野範圍,然後掃了一遍周圍的路面,看看是否有車轍印或其他的痕跡。
然後他彎腰坐進副駕駛座,把車門關上。將岸發動引擎,車身沿著來時的土路向海岸線的方向返回。
林銳的目光落在那條正在延伸的路面上,沒有急於確認下一個目的地,也沒有因為剛才那段對話中的信息缺口而表現出任何明顯的調整。
他只需要確認這艘船確實曾在某個時間點進入這片海域,只需確認它仍然處於可以被定位的狀態。
而在得到那份確認之前,他們只能沿著那些尚未被驗證的線索,逐一排查所有可能的位置。那些位置可能會在下一個路口顯現,也可能需要更長的駕駛和更細緻的觀察才能逐漸浮現出完整的輪廓。
物資的準備花了不到一天。將岸把清單上列出的東西分裝到幾個密封箱裡,箱體表面沒有標識,外層用粗麻布包裹,邊緣綑紮牢固,在運輸途中不會因為顛簸而鬆動或發出異常的聲響。
林肯安排了一輛民用塗裝的越野車,把箱子裝進後備箱,用一塊灰色帆布蓋住,帆布邊緣壓在一卷備用的纜繩下面,從外面看像是普通的運輸車輛,不會引起額外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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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的行駛路線經過調整,避開了主要檢查站,沿著一條偏離海岸的內陸土路前進。
交接地點的位置在當天下午確認。倉庫里那個人通過中間渠道發來了一段簡短的信息,內容包括具體的方位坐標、抵達方式以及接收貨物的流程。
地點位於海岸線以北約四十公里處的一處廢棄哨站,不再使用,周邊沒有常駐人口。
將岸在確認信息後沒有立即回復,而是先把那段坐標與衛星地圖做了交叉比對,確認該區域的地形分布和周邊道路的通行條件,然後才安排出發。
車輛在傍晚時分到達那處哨站。外牆是混凝土的,部分牆體已經開裂,頂部有幾處鋼筋外露,表面生鏽後變成深褐色。
門框已經脫落,斜靠在牆邊,邊緣有被敲擊過的痕跡。將岸在抵達之前先停了一段距離,讓車輛保持在視野範圍內但不會立即暴露的位置,觀察了十幾分鐘,確認沒有異常活動,才把車開到哨站側面的空地停下。
他將後備箱中的密封箱逐一取出,按照對方指定的位置碼放在哨站內側的牆角,然後用一塊防水布覆蓋,確認沒有留下明顯的搬運痕跡,再退回車內,將車開回主路,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會合點。
「媽的,一群海盜也敢跟我們提條件。」香腸看著車外,心情有些不爽,「這幫混蛋,還正兒八經地打著諮詢公司的牌子,收取諮詢費。
要我看,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
精算師將岸笑了笑,「沒錯,他們其實也是海盜。而且是最早的那一批。這個海盜組織在當地相當有名,十幾年前他們通過打劫海上商路賺得盆滿缽滿。
甚至公開在當地募資,發行公司股票,打劫成功之後,憑股份分紅。所以在索馬利亞一度聲名鵲起。
後來因為各國不堪其擾,甚至出動軍艦護航,之後他們才有所收斂。
但因為他們是最早的一批索馬利亞海盜組織起來的,加上「信譽良好」,所以很多被劫持的船東都會主動選擇與他們交涉。
而他們也會憑著在當地的「人脈」充當談判協商的中間人。所以才有了這麼一個不倫不類的航運諮詢公司。
不過要找一艘在這個海域被劫持的船,通過這個海盜公司是最快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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