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八十八章 尋人
林銳回到拉各斯的時候,是傍晚。車隊的車輛在進入總部地下停車場後依次熄火,引擎餘熱在混凝土牆面上形成短暫的回音。
林肯站在電梯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看到林銳走下來時沒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處,等他走近後把文件夾遞過來。
林銳接過去,沒有翻開。
「夫人已經等你幾天了。她現在在辦公室,說是有事要跟你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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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銳點了點頭,拿著文件夾走向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地下停車場的燈光在他身後收窄成一條細線,然後徹底消失。
電梯門在十二樓打開時,走廊的燈光比樓下亮一些,牆壁上的壁燈已經調到了柔和的暖色光,像是有人刻意調整過亮度和色溫。
林銳走到辦公室門口,門開著,夫人正坐在辦公桌側面的一張椅子上,面前攤著一疊文件,手邊放著一杯已經半空的茶。
她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前臂中段,頭髮紮成低馬尾。她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等林銳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才把手中的筆放下。
「你在索馬利亞那段時間,公司的日常運營沒有出現什麼需要你親自處理的情況。」她把那疊文件分成兩摞,把其中一摞推到桌面的另一側,「這是上個月的收支、合同續簽和新客戶清單。
幾份臨時安保合同已經履行完畢,客戶都確認了付款和續約意向。有兩份新委託來自北非方向,一份是港口設施升級期間的安保配合,另一份涉及陸路運輸管線的分段巡邏。」
她停了一下,「這些我已經安排人手去做了,不需要你再過問。」
林銳沒有去看那兩摞文件,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前那杯半空的茶上,然後移開。「還有別的事?」
夫人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桌面,然後靠向椅背。「有。關於公司的長期方向,我有一個想法。」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林銳確認他願意繼續聽下去。林銳沒有說話,只是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保持著一個便於傾聽的姿態。
「三叉戟目前的主要業務仍然圍繞政府合同和軍事安保展開,這在我們起步階段是正確的選擇,因為這類合同利潤高、周期明確,也能在短期內建立信譽。
但從長遠來看,完全依賴政府合同作為主要收入來源存在潛在風險。」
她將面前的文件翻到另一頁,「非洲多個國家的政局正在發生變化。一些我們熟悉的合作對象,可能在未來幾年內被替換。
而新的掌權者不一定願意延續前任的合同,也不一定承認之前的協議。」
她停了一下,「如果我們想長期留在這片土地上,就需要在保持軍方合作關係的同時,建立另一條同樣穩定的業務線——企業客戶。」
林銳沒有立刻接話。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等那段話自然落到桌面上,然後開口說:「企業客戶需要的是長期的、系統性的安全保障,而不是臨時性的安保任務。
他們的合同周期更長,覆蓋面也更廣,不會因為政府換屆而中斷,也不會因為軍事政變而失效。
只要能建立合作關係,維護得當,它們會成為公司更穩定的收入來源。」
夫人沒有反駁那套判斷,她等林銳說完,才開口:「我接觸到幾家在南非、肯亞和奈及利亞有業務的跨國企業,他們需要的不只是簡單的安保,他們希望在非洲建立一個穩定的運營環境。
如果三叉戟能夠提供不只是人員部署和區域巡邏的保障,而是與他們配合形成一套可持續的安全體系,雙方的合作基礎就會更加牢固,也能逐步擺脫對政府合同的依賴。
像我們這樣,業務重心高度集中於非洲的私人軍事公司,如果想要做到這一點,需要做的準備就不只是加強人員訓練和裝備更新,還需要從根本上適應企業客戶的工作方式和溝通習慣。
這意味著要在公司內部建立起一個可以同時處理安全服務與企業客戶管理兩個領域的專業團隊,並且能夠適應企業客戶對流程、溝通和問責機制的要求。」
林銳在她說完之後沒有立即回應,他坐在辦公桌後面,視線落在桌面上那兩摞文件之間的一小片空位上。
「你提到的調整方向,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在公司內部逐步落地並開始推動?」
夫人沒有猶豫。「如果從重新分配人力資源和優化現有安保服務流程入手,不需要大規模改組現有架構,也不需要額外招募全新的業務團隊。
只需要在現有人員的基礎上重新定義他們的職責和權限邊界,並在制度和流程上進行相應的梳理和調整。
可以在現有框架內完成過渡,不會影響正在執行的合同。」
林銳聽完後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做出任何表示同意或反對的回應。
他坐了一會兒,確認自己已經沒有其他需要確認的信息,然後說:「那就按這個方向推進。具體的執行方案,由你負責擬定和落實。」
夫人將桌面上的文件重新收攏整齊,然後站起來,端著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向門口走去。
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公司需要你做的事,是你知道怎麼做、也有能力做好的事。這段時間你在非洲的每一次任務,都讓它離這個目標更近了一步。你會看到它能走多遠。」
她走出辦公室,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沒有完全關死。
風從門縫邊緣的間隙緩慢滲入,在桌面上方形成一個還沒有來得及擴散的微小氣流擾動,正在沿著牆壁和天花板之間的空域移動,重新分布著室內的溫度。
林銳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動。他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搭在文件夾邊緣,在確認她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已經落到了應有的位置上之後,才讓目光重新落在那兩摞文件上。
在接下來的工作中,他不需要自己去執行每一件事,但他有責任確保自己出現在需要他出現的地方,做出應該由他做出的決定,並讓公司朝著正確的方向穩定前行。
林銳在辦公室坐了一段時間,等走廊里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後,才拿起桌面上的內部通訊設備,接通了將岸的線路。
「這兩個月,情報小組關於秘社的報告有什麼異常嗎?」
將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那段時間的匯總記錄。「沒有異常。就是沒有動靜。過去兩個月,北非和薩赫勒地區涉及秘社的已知活動節點全部處於靜默狀態。
沒有通訊信號,沒有物資調動,沒有人員流動,沒有公開的襲擊或衝突記錄。
情報小組的監測頻道里,關於秘社的標記已經連續幾周沒有更新了。紅男爵在被米歇爾帶走之後,沒有在任何已知渠道上出現過。
沒有目擊記錄,沒有通訊追蹤,沒有與任何外部人員或組織的接觸痕跡。情報小組甚至找不到他在哪片區域停留過。」
林銳聽完後沒有立刻回應。他把通訊設備放在桌上,沒有關閉頻道,繼續讓它處在接通狀態,然後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海面上有一層低矮的雲層正在向陸地方向移動。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紅男爵被米歇爾帶走的途徑已經無法追蹤,那場對峙也沒有留下公開記錄。
目前能夠確認的只有結果——米歇爾沒有殺他,也沒有放他。紅男爵活著,但處於無法與外界產生任何聯繫的狀態。」
將岸的聲音從設備中傳來,保持著他慣有的節奏感:「一個像秘社這樣的組織不會因為某個關鍵人物的消失而完全停止運轉。
如果他們在這段時間內沒有做出任何行動,那只能說明他們在等待某個指令,或者正在重組架構,使得整個組織在短期內無法產生明確的活動跡象。
他們可能已經進入了某種無法被外部識別的運轉狀態,在完成內部調整之前,暫時不會通過常規渠道表露意圖。」
林銳的視線停留在遠處那些逐漸變暗的雲層上,沒有立即回答。「繼續保留對秘社已知節點的監測,但要擴大範圍,不要只盯著他們過去常用的通道和節點。
如果他們確實在重組架構,那他們可能會更換通訊方式、轉移活動區域,採用更分散、更難以被追蹤的模式來維持運轉,並且通過新的渠道來傳遞信息和協調行動。
如果我們只用以前的方式來觀察他們,很可能會錯過這種變化。」
將岸在通訊頻道里回應了一句,沒有多餘內容,然後掛斷。
林銳把通訊設備放回桌面,沒有關掉它,讓它在待機狀態下繼續保持與情報小組的加密連接。他轉身看向窗外的海面,在逐漸變暗的天色中,通過燈光、雲層和海岸線位置判斷時間推移的節奏,在腦中確認了幾處關鍵的監測方向和可能的觀察盲區。
他現在還沒有新的發現,但在確認那些區域的位置之前,他已經完成了對當前局勢的判斷。
他沒有在窗前停留太久,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把桌面上的文件重新整理好,放回抽屜,讓那些已經在桌面上停留了一段時間的內容留在它們原本的位置上,等待下一輪需要用到它們時再取出來。
他已經做好繼續等待的準備。他知道秘社不會永遠保持沉默,而紅男爵也沒有真的消失。現在能做的,就是保持警覺,並確保當那些信號再次出現時,他有能力及時捕捉到它們的方向和含義。
由於目前公司暫時穩定了,林銳打算出去一趟。他要去找一個女人,女狙擊手葉蓮娜。
之前在馬里戰爭中,葉蓮娜無故失蹤。但林銳認為她應該是主動離開的。
對於這個俄羅斯女人,林銳總覺得心有虧欠。
她給了林銳一切,林銳對她也有過承諾,但卻從未能夠做到。
直至現在,他的脖子上還掛著一根項鍊。項鍊沒有鏈墜,只有一個手雷的拉火環。那是他曾經作為指環,送給葉蓮娜的禮物。
她已經失蹤很久了,但林銳本能感覺到她應該還活著。而且她極有可能是出於某種原因,返回了俄羅斯。
這一次,他想去找她。至少他希望能夠確定,她是安全的。
林銳決定出發的那天,拉各斯下了一場雨。雨勢不大,但持續了很久,把總部大樓的玻璃幕牆沖刷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他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雨水沿著玻璃表面向下流淌,形成不斷變化的紋路。手裡沒有拿任何文件,也沒有去看手機。
將岸在出發前找到了他。「葉蓮娜的蹤跡沒有正式記錄,但最近幾個月在俄羅斯方向上確實出現過她的名字。
最後一次有人提到她,是在俄羅斯西南部,靠近烏克蘭邊境的一處小鎮。她沒有使用真實姓名,也沒有與任何已知的組織建立聯繫,只是以私人身份出現在那個區域,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離開。」
林銳聽完後沒有轉身,在窗前又站了片刻,然後說:「戰爭還在繼續。她回到那裡,不是偶然的。」
將岸沒有接話,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可以讓人預先確認你與她會面所需的路線和聯絡渠道,也可以安排一份背景文件來協助你與當地人員溝通。
但如果你只是想找到她,而不是通過任何渠道去確認她的位置,那這些準備可能不會帶來預期的作用。」
林銳這才轉身,「不用安排路線,也不用聯繫任何中間人。如果她不想被找到,任何預先安排都只會讓她更早察覺到有人在找她。我到了那個區域之後,自然會找到接近她的方式。」
林銳在第二天清晨出發,沒有攜帶任何標識,只帶了一個背包,裡面裝著幾件衣物、少量現金和那把手槍。
他的行程避開直飛航線,先乘坐一段短途航班抵達莫斯科,然後轉乘火車向南移動,穿過沃羅涅日和頓河沿岸的平原,進入靠近烏克蘭邊境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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