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八十九章 邊陲小鎮
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密集建築逐漸過渡到開闊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莊,沿途經過的幾座站台上偶爾能見到幾個穿著厚外套的人影,但來往的旅客數量很少。
他在靠近邊境的一處小鎮停下。小鎮不大,建在一條河流的轉彎處,房屋以磚石和鐵皮搭建,街道是壓實的泥土路面,兩側偶爾能見到幾家雜貨鋪和茶攤。
他在鎮口一處茶攤旁停住,要了一杯茶,等了一小段時間。一個穿灰色外套的老人從茶攤內側走出來,看了他一眼,在他旁邊坐下來。「你不是本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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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銳沒有否認。「你找誰?」林銳喝了口茶。「一個俄羅斯女人。不常在這裡,但應該會經過。」
老人將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茶碗邊緣。「她每隔一段時間會經過,前幾次是幾天前。她走的方向是南邊,也許會在那裡停留一段時間。」
林銳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更多。他把茶碗放下,在桌面放了幾枚硬幣,然後站起來,沿著老人所指的方向繼續向南走。
路邊的電線桿間距開始變得不再均勻,有些已經傾斜,有些垂著斷裂的線纜。路面上的車輛也逐漸稀疏,偶爾有軍用卡車駛過。
他沿著一條被重型車輛壓實的土路繼續向前走了一段距離,在一處乾涸的河床邊停下來。
河床的邊緣有一塊被翻動過的泥土,表面還殘留著一個清晰的鞋印。他蹲下來,量了一下鞋印的長度和深度,確認那與他記憶中葉蓮娜靴底的尺寸大致相符,然後他站起來,沿著河床的走向繼續前進。
河床在繞過一處被炮火削斷的樹樁後變得開闊,在那裡,有人用一根折斷的樹枝在一段泥地上畫了一個符號——不是文字,是一段由短線和弧線組成的圖案,邊緣已經被風乾,但還能辨認出形狀。
他認出那個符號後沿著符號指向的方向繼續前進,穿過一片被燒過的灌木叢,進入一處地勢略高的坡地。
坡地邊緣有一棵枯死的樹,樹幹上有幾道平行的刻痕,深度不均,像是用不同的工具在不同的時間留下的。
他用手指觸摸了其中兩道刻痕,確認其中一道的邊緣還殘留著新斷裂的木質纖維,然後轉過身,向刻痕所指的方向望去。
在一段距離之外,地勢略高處有一棟用舊木板和鐵皮搭建的小屋。屋門半開著。
他到達那棟房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房子建在鎮子外圍一處緩坡上,周圍沒有緊鄰的住戶,只有幾棵被風吹歪的老松樹散落在院牆邊緣,樹幹上殘留著幾道舊彈痕。
院子裡收拾得很整齊,工具掛在屋檐下,按照長短依次排列,像是被人定期整理過。但門鎖是舊的,合頁邊緣有鏽跡,開門時發出一聲乾燥的、被長時間擱置後的摩擦聲,像是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人進出過了。
林銳沒有立刻進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透過半開的門確認屋內的光線和氣味。
屋裡很安靜,沒有燈光,沒有走動的聲音。空氣中有一種封閉了一段時間後特有的氣味,不濃,但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氣流運動速率低於室外,像是窗口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
他側身跨過門檻,靴子落在木地板上,聲音在空曠的室內擴散開來,碰到牆壁後又折返回來。
屋裡確實很久沒有人居住了。桌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手指擦過時會留下清晰的痕跡。窗台上的塵土分布均勻,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但物品的擺放依然保持著一種被整理過的狀態——椅子靠牆排好,桌面上的書本和紙張沒有散落,門邊掛著一件舊外套,袖口磨損得厲害,被很仔細地摺疊過一次,不是隨手掛上去的。
他走到牆邊,目光掃過那幾幅相框。其中一幅照片裡是一個穿著舊式軍裝的男人,肩上扛著軍銜,胸口別著幾枚勳章。
旁邊還有一張更舊的照片,是年輕時的同一個男人,抱著一支老式步槍,站在樹林邊緣。
照片裡還有一個小女孩,大約七八歲,扎著兩條辮子,手裡拿著一把比她身高還長的木製步槍模型。
他認出那是葉蓮娜——那個姿勢、那雙眼睛,即使隔著幾十年,也不會認錯。
他轉過頭,看到了牆上那個鹿頭標本。鹿角對稱,表面光滑,像是經過長時間護理,沒有積灰。
標本底座側面用螺絲固定著一塊黃銅銘牌,上面刻著一串數字和一行俄文,字體已經有些磨損,但還能辨認。
他看了一眼,沒有去碰,繼續沿著牆壁走了幾步,來到一張桌子旁邊。桌上有一隻玻璃櫃,裡面放著幾個獎盃,表面鍍層有些氧化,但底座上的刻字還能看清。
其中一座獎盃底座上刻著「戰術射擊——第一名」的字樣,年份在幾年前,可能是她在這裡生活期間參加比賽獲得的,也可能是她離開之前留下的。
旁邊還有幾枚未開封的競賽號碼布,像是被當作紀念品收起來,而沒有被扔棄。林銳沒有碰它們,只是站在桌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在那把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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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樹影的輪廓逐漸模糊,和地面上的陰影交匯成一片不斷擴大的灰色帶。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段時間,然後站起來,走到樓梯口。樓梯的台階是木質的,表面的漆面已經磨損,邊緣有幾處被踩踏得發白,像是有人經常使用。
他停在樓梯的中段,在窗台上看到一部老式電話機——外殼是灰色塑料的,撥號盤邊緣的漆面已經磨損,但機身還完整,沒有斷裂。電話線連接著插座,看起來還能用。
他拿起話筒,聽筒里傳來正常的撥號音,線路沒有被切斷。他把話筒靠在耳邊,想了一會兒,然後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對面接起來,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俄語。
他用英語說:「我需要找一個人。葉蓮娜。她曾經在這裡住過。她叔叔的房子,你們應該知道位置。
如果她還在這個區域,幫我確認她的位置。如果她已經走了,告訴我她去了哪個方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個聲音傳來,用帶有口音的英語回答:「我記得這個名字。她已經不在這個區域了。但她離開前曾提起過她會往哪個方向去。」
林銳握著話筒,沒有催促,等對方把話說完。「你能把她的去向告訴我,或者告訴我應該從哪裡開始找。」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對方正在核對某個信息。「她可能已經在更南邊了。靠近邊境的區域。如果你願意,可以繼續聯繫我,我可以幫你轉達消息或安排見面。
但是老闆,你知道,這也得看對方的意思。」
林銳聽完後,沒有追問更多細節,也沒有確認那個消息的可靠程度。他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好」,然後輕輕地將話筒放回座機上。
他沒有立即站起來,在樓梯中段又坐了一段時間,讓那幾句話在保持其原有內容不變的情況下完成在空氣中的沉澱,然後站起來,沿著樓梯走下來,經過那張擺著獎盃的桌子,經過那面貼著舊照片的牆壁,經過那扇被仔細合上的門。
他跨過門檻後沒有關門,讓門保持著他進入時的狀態。然後沿著來時的方向走回夜色中,把那些相框和獎盃的位置留在了身後,等著下一步的信息在通訊線路的另一端被確認,再根據它的內容來確定他需要前往的方向,以及在那條方向上需要放慢速度保持耐心的等待長度。
他沿著來時的小路走回鎮口,夜風從田野方向持續吹來,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味。
路面上的積水已經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斷裂聲,冰層在鞋底下方碎成幾道放射狀的裂紋。
他沒有在鎮上停留,也沒有回頭去看那棟屋子的輪廓是否還亮著燈,直接穿過鎮口的岔道,沿著一條通往南方的土路繼續前行。
道路兩側的地形逐漸變得更加開闊,田野和零星的灌木叢在夜色中形成斷續的暗色陰影。他的目的地還在一段距離之外,但方向已經明確了。
天亮之前,他在路邊一處被遺棄的公共汽車站停下來。
站台頂棚的鐵皮被風吹掉了大半,只剩下幾根彎曲的支架還立在原處。他沒有生火,也沒有打開照明工具,只是把背包放在一處背風的牆角,在那些斷裂的支架和混凝土柱之間短暫地休息了一段足夠恢復體力的時間。
路面上的冰層在晨光中逐漸融化,變成一層濕潤的暗色。他繼續沿著土路向南走,在遇到一處檢查站時沒有減速。
檢查站由幾根鐵欄杆和一輛橫停的卡車組成,值班的士兵正坐在卡車駕駛室里。林銳經過檢查站時,他只從車窗邊緣看到那輛卡車的前輪位置,透過輪拱的間隙注意到駕駛室兩側的車窗都處於關閉狀態,說明士兵可能在休息或者沒有注意到他。
他沒有停頓,維持著原有的步幅穿過檢查站區域,沿著土路的另一側繼續前進。身後的檢查站沒有傳來喊話或引擎啟動的聲音。
上午晚些時候,路面上的車輛開始增多,幾輛運送物資的卡車和一台軍用越野車陸續超過他。
他沒有嘗試搭車,也沒有與任何一輛車進行目光接觸,讓那些車輛在通行時保持原有的路線和速度,不產生交集。
在一處岔路口,他停下來,從背包里取出一張摺疊過的地圖,展開後查看了一會兒,確認當前位置和標註的位置之間的對應關係,然後折好放回包內。
前方路段的視野在一處樹林邊緣變得更加開闊,路邊有一座小型橋樑,橋面狹窄,僅容單車通行。橋面中間還殘留著幾塊被碾碎的水泥塊,像是曾經被炸彈或炮擊破壞過,只用碎石和砂土簡單填補了一下,只恢復了基本通行功能。
他走上橋面時,注意到橋欄上有一道用白色油漆畫的短線,像是某種標記,塗料邊緣已經有些剝落,露出下面鏽蝕的金屬。
他認出這種標記——以前在某些戰區見過。它通常用於標記安全通道、集結點或已知地標,幫助跟蹤路線,確保不會在夜間或能見度較差的情況下走錯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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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沿著道路前進。在距離橋頭一定距離處,他看到路邊有一輛側翻的摩托車,車身倒在一棵被砍斷的樹樁旁,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土。
油箱蓋開著,內部已經空了。車身沒有明顯撞擊痕跡,不像是事故或交火造成的,更像是被遺棄後逐漸被風沙侵蝕的狀態。
他在摩托車旁邊停留了一會兒,蹲下來,檢查了車架的磨損情況和輪胎胎面的損耗程度,然後站起身,繼續沿著道路方向前進。
傍晚時分,他抵達一座村莊邊緣,村莊不大,大約有十幾戶人家,分布在一條主路兩側。有幾間屋子亮著燈,煙囪里有炊煙升起,但整個村莊保持著與之前經過的聚居點相似的安靜。
他在村口一棵老樹旁停下來,站在樹影中觀察了一會兒。村莊的布局和他白天看過的那張地圖上的標記基本一致。
他的目標不是進村,而是繞到後方,沿著一段穿行于田野和樹叢之間的小路繼續向南前進。
他穿過一段被雜草覆蓋的小徑時,注意到地面的土層有一處被翻動過的痕跡——泥土的顏色比周圍略深,像是近幾天內曾有人在此挖掘過。
他用腳輕輕撥開表層的浮土,露出一段已經斷裂的金屬線纜,線纜的斷口沒有鏽跡,斷面呈現新鮮的銅色,像是近期被剪斷的。
他把浮土重新撥回原處,調整了前進方向,沿著一條與主路大致平行的小徑繼續向南行進。他不需要檢查那些標記或痕跡的來源,只需要確認自己的方向沒有偏,確認自己還在那條路上,並繼續向前走,直到他確認自己已經接近最終目的地,或者直到某個他一直在找的人出現在視野中。
夜色在他前方繼續展開,他能看到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片較暗的區域,像是樹林或村落的輪廓,正在緩慢地從地面背景中分離出來,在逐步加深的夜色中形成一道比天空略低的剪影。
他調整了步伐的方向,繼續朝著那個方向前進。田野在夜風中保持著持續的聲響,不高,不低,剛好夠覆蓋住腳步聲和呼吸聲,讓他能夠在一段未受干擾的空氣中完成剩餘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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