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無唐九


  章武這兩天過得簡直就是糟心透頂,度日如年。

  一開始上船的過程緊張刺激得要死,之後又是各種問題。本該負責的沈君顧又是失魂落魄的,連續揪著問好幾遍才能有回答,更沒法指著這人來解決問題了,他只能硬著頭皮跟船員溝通。還好張德勝看在同甘共苦過的交情上,能幫忙的地方都儘量給予方便,勉強也能過得去。

  安頓下來之後,章武才反應過來他居然暈船,趴在船舷上吐個昏天黑地。

  也許是他在旁邊這樣一折騰,傷春悲秋的沈君顧也沒氣氛自責了,勉強打起精神照顧他,又去巡檢船上的國寶。忙碌起來好像就能讓自己忘記哀愁和擔憂,沈君顧這兩天根本就沒怎麼休息過。

  其實船上又能有什麼事情忙來忙去的?沈君顧神經質地在一個個箱子面前走來走去,每一寸地方都要仔細查看,像個停不下來的陀螺。

  章武有時候緩過來下到船艙,看到這樣的場景,頓時又覺得頭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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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兩天下來,不眠不休,沈君顧和章武兩人都是一水兒的黑眼圈,形容枯槁。張德勝來通知他們已經駛入了黃浦江,馬上就要靠岸的時候,兩人蹣跚著上了甲板,木然地看著兩岸林立的高樓。

  章武是被暈船折騰得頭昏眼花,而沈君顧則是看什麼都如過眼雲煙。

  此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黃浦江周圍星星點點的燈火映照出奢華迷醉的大上海灘。

  也許是被晚風吹得舒服了一些,又或是快要到達目的地的興奮感,章武的暈船好了許多,饒有興致地提起精神打量著即將到達的城市。

  張德勝的德利號沒有許可,不能停靠在最繁華的碼頭,而是緩慢地開了一會兒,到了一個偏僻荒涼的地方打算靠岸。

  章武忽然感覺到身邊的沈君顧雙手抓緊了船舷欄杆,單薄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這是怎麼了?

  章武疑惑地看了眼沈君顧,發現他正直勾勾地盯著岸邊,那表情癲狂得如同離開南京的那晚一模一樣。

  章武又轉過頭看向岸邊,沒發現什麼不妥。

  這是……因為靠岸的景色相似,天色也差不多,勾起了不好的回憶?

  看,不光景色相似,連岸邊站著的那個人也很像唐九爺!

  咦?這……這不就是唐九爺?!

  章武也瞠目結舌,指著岸邊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使勁地揉了揉眼睛,那個人依舊雙手負在背後傲然而立,甚至在看到他們慢慢靠近之後,抬起右手朝他們友善地揮了揮。

  「你……你也看得見?」沈君顧也察覺到了章武的異狀,心急如焚地追問道。

  章武僵硬地點了點頭,本來想要說出潑冷水的話,卻在接觸到沈君顧欣喜若狂的目光時默默地吞了回去。

  在深夜之中,這樣空無一人的碼頭之上,孤零零地站著一個本不應該出現在此處的人……怎麼想都覺得毛骨悚然好嗎!

  故宮裡面最不缺的就是鬼故事,在眾人之中口口相傳,那叫一個繪聲繪色,甚至於天黑之後不能獨自在宮中行走也是故宮工作者們之間秘而不宣的守則。

  章武是被鬼故事荼毒的受害者之一,別看他塊頭最大,膽子卻是最小的。此時單遠遠看到唐九爺孤身一人站在碼頭上,想像力豐富的他就已經迅速腦補了十幾個不同版本的鬼故事。

  還未等他想好怎麼勸沈君顧理智一點,德利號就已經停靠在了碼頭上,船員剛剛搭好了接駁的木板,沈君顧就在第一時間跑下了船,速度快得連章武都沒能抓住他,完全不像是兩天兩夜都不眠不休的人。

  在碼頭站了一整天的唐曉,其實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她之前雖然和方少澤嘴上說得硬氣,但實際上根本摸不准再次見到沈君顧時,對方會有的反應。

  是罵她陰魂不散,諷刺她對國寶不死心?還是乾脆裝作不認識,相忘於江湖?

  因為多年來的習慣,唐曉在行動之前,總是習慣先預判事情發展的最壞結果。如果最壞的結果能夠接受,那麼最差也不會差過這個結果,然後儘量往最好的目標努力。這也是唐曉一貫以來,處事不驚、泰然自若的原因。畢竟她把最壞的結果都想到了,再怎麼出意外也不會讓她更驚訝,而且不管事態怎麼發展都早有準備。

  只是這一次,唐曉不管預判哪個結果,都心如刀割。

  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這麼喜歡沈君顧了嗎?

  寤寐思服,輾轉反側。

  兩句小時候不知道在哪裡聽到過的詩詞縈繞在腦海之中,唐曉摸著腰間的子辰佩,一寸寸地摩挲著上面的盤長結,五味雜陳。

  不過儘管心情忐忑,唐曉還是站在了碼頭上,第一時間迎接沈君顧的到來。不管是什麼結果,她唐九都會咬牙承受。

  沈君顧朝她飛奔而來,當視力極佳的唐曉看到他咬牙切齒的表情時,覺得自己恐怕是要挨沈君顧一拳了。

  也是,他心中有怨,發泄出來也是好事,反正這傢伙打人也不會太疼。

  唐曉怕自己訓練有素的身體會下意識地做出躲避或者反擊的動作,只能苦笑了一下,閉上了雙眼。

  可下一秒,預期中的疼痛卻並沒有到來。

  一股帶著衝撞的力道猝不及防地正面包圍了她,隨之而來籠罩她全身的,是一種對於她來說極為陌生的溫暖。

  唐曉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人狠狠地抱在了懷裡。

  這種感覺對唐曉來說十分陌生,因為在她的記憶里,連她的母親都沒有這樣擁抱過她。

  沈君顧並不堅實的臂膀,卻給了她可以撐起一切的安全感。

  僵硬的身體逐漸放鬆,甚至於可以將自己靠在對方的懷裡,不用再獨自一人站立。

  另一個人的體溫隔著單薄的衣料傳導了過來,溫暖了她被江風吹得冰冷的身體,讓唐曉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棉花之中,舒適得簡直不想思考。

  沈君顧是全憑一腔熱血沖了過來,不知道如何表達心中的興奮和激動,又生怕這一切都是他的錯覺,便依著本能地把唐曉抱在了懷裡。

  手臂之間的觸感,是真的,不是幻影。

  沈君顧幾乎喜極而泣。這兩天兩夜之間,他幾乎都要被滿心的愧疚所壓垮,還好唐九爺沒出事。

  可是這種心情並沒有保持太久,等到懷中一沉,對方徹底放鬆依靠了過來時,沈君顧才猛然清醒了過來,頓時抓狂。

  他究竟幹了什麼!

  居然如此大膽地抱住了唐九爺!那可是道上大名鼎鼎傳說殺人不眨眼的唐九爺啊!

  他簡直不想見到明天的太陽了!

  沈君顧手足無措,立刻想要把唐曉推開,卻感覺自己腰間反被一雙手抱住了。

  「別動。」

  懷裡傳來悶悶的兩個字,硬是讓沈君顧聽出來了幾分威脅之意,立刻不敢亂動。

  唐曉不想讓人看出她的眼圈有些紅了。沒想到她把自己當成男人這麼多年,內心卻如此脆弱,居然一個擁抱就可以擊碎她偽裝的堅強。

  沈君顧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瞄到章武也下船了,趕緊拋過去求助的目光。

  章武回了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也不指望這傢伙能幫上什麼忙了,指揮同伴們把箱籠裝上板車運下貨船。

  沈君顧只能慶幸現在天已經黑了,他的這種窘境也不是太明顯。兩個男人擁抱一下倒沒什麼,但抱在一起這麼久簡直沒眼看。

  不過也是因為周圍黑暗的緣故,沈君顧尷尬的情緒也就是一閃而過。他低頭看向唐曉的頭頂,像是頭一次認識對方一般,內心驚嘆不已。

  原來唐九爺個子也不算太高,原來唐九爺身體這麼纖細,甚至……甚至還有些柔軟……

  也許是因為擁抱讓兩個人接觸得更近了,沈君顧莫名地感覺到懷裡的人有股脆弱的氣息瀰漫,忍不住就想要伸手摸摸對方的頭,以示安慰。

  只是他的手剛剛碰到對方頭頂的時候,唐曉卻正好抬起了頭,朝他粲然一笑。

  「沈哥兒,這是投懷送抱?終於不鬧彆扭了?」

  唐曉本就生得一副好相貌,如此近的距離,又真心實意地朝他微笑,那殺傷力更增了幾級。那眼角的飛紅更是像小刀子一樣,勾得人心神蕩漾。沈君顧立時就感覺自己的血壓飆升,手忙腳亂地掙脫禁錮,拉開兩人的距離。

  「你……你別亂說話,我只是一時失態。」沈君顧強裝鎮定地解釋道,他雖然不知道為何唐曉並不追究之前的事情,但顯然正合他意。他顧左右而言他,生硬地轉移話題道,「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哦,我只是在這裡等你們,岳霆他會安排人來接你們的,你們又不信任我,能跟我走才怪呢。」唐曉半開玩笑地說道。她正說著,章武那邊傳來了喧譁聲,顯然是和來接應的人碰上了頭。

  沈君顧見唐曉自己主動提起,看表情也不是在意的樣子,便順著話頭問了下去。

  聽著唐曉輕描淡寫地幾句就講完了那晚的事情,沈君顧知道就算是岳霆安排好了一切,方少澤帶兵暗中守護,但唐曉孤身一人闖入敵陣,其中兇險依然難以想像。

  「有傳言說是我殺了余大帥。」唐曉低垂眼帘,看上去像是一件脆弱而又唯美的瓷器,「我現在不能回余家幫了。」

  「怎麼會這樣?」沈君顧震驚,但轉念一想,也能察覺得出幫派內部鬥爭的激烈。唐曉這必定是被驅逐了。

  沈君顧仔細思考,忽然福至心靈,瞬間懂了岳霆之前的暗示。

  原來並不是要防備,而是要拉攏。

  一直以來都被猜忌蒙蔽了雙眼,沈君顧羞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唐曉眼角餘光瞥見沈君顧的反應,滿意地勾起了唇角。她側過臉,看著微微泛起漣漪的江面,淡淡道:「從今以後,再無唐九,只有唐曉。」

  碼頭上昏暗的燈光映著唐曉絕美的側臉忽明忽暗,有種如夢似幻的不真實感。

  沈君顧一時竟看得痴了。

  唐曉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剪頭了,本來略短的頭髮長長了一些,顯得整個人褪去了昔日的凌厲,變得柔和了許多。

  盯著唐曉在夜風中翻飛的髮絲,沈君顧搓了搓手指,那種絲滑的觸感還殘留在指間,像是上好的絲綢緞料。

  心中有種陌生的情緒,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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