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東窗事發


  早春的南京,陰雲不斷,細雨連綿。

  胡以歸雖然穿著從北平帶來的棉衣,依舊抵擋不住那絲絲縷縷的寒氣入侵,凍得他一直在打寒戰。

  南京真是討厭,怪不得當年明成祖朱棣非要遷都,這破地方的氣候誰能受得了啊!

  胡以歸坐在茶館裡,一邊哆嗦著手寫著關於南京的觀感,一邊抽空抬頭觀察著巷子裡面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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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丟了國寶,實際上已經是他的一個很嚴重的失誤。

  他雖然沒見過故宮裡的國寶存量,但估摸著類似於這樣的南遷至少還會有個五六次。可是即便他現在啟程回北平蹲點,也依舊混不上南下的專列,甚至專列下次有可能都不會經過南京,直接開往目的地了。

  胡以歸肯定是不可能接受這樣的結果,他開始想盡辦法,打聽國寶的下落。只是那晚所見,包括他之內的所有探子都一無所獲,就算他再怎麼努力也沒有絲毫線索。

  但作為記者,他堅信天下沒有無縫的雞蛋,就看是否能夠用對方法。

  胡以歸停下筆,把小本子翻到一頁,最上面寫著方少澤的名字,接下來一整頁都是關於這位方長官的資料。胡以歸把目光放到「未婚妻楊竹秋」這六個字上,用筆畫了好幾個圈。

  負責押運國寶南遷的方少澤最近不見人影,自然是去安置國寶了。所以最好能從他的未婚妻那裡撬出個一言半語,他就不信對這位嬌滴滴的未婚妻,那位方長官離開數日會一個字都不交代。

  這幾天胡以歸已經摸清楚了楊竹秋楊小姐的行動規律,知道她和朋友們約著喝完下午茶之後,會沿著這條小巷走出來到街口上車。因為這條小巷太窄,車子根本開不進來。

  而這不到兩分鐘的步行路程,也就是胡以歸能夠接觸楊竹秋的唯一機會。

  巷子裡傳來了鶯鶯燕燕的軟語歡笑聲,胡以歸立刻掏出幾塊銀元拍在桌子上沖了出去。正巧看到楊竹秋揮別了朋友們,笑著往巷子口走去。

  「楊小姐你好,我是《光華日報》的記者胡以歸,我想就國寶南遷一事對您做個採訪。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國寶曾經在南京城外無故擱置了一個多月風吹日曬被雨淋?您的未婚夫方少澤先生是否有跟您提到過國寶南遷的事情?您是否認為您的未婚夫可能會對國寶南遷路上的被搶劫事實真相進行隱瞞……」胡以歸記者模式全開,幾乎是不喘氣地連續轟炸提問。

  他知道自己這樣不好,有可能這樣尖銳的態度反而會引起對方的反感,可是壓抑了多日的焦躁卻在這一刻噴薄而出,像機關槍一樣「突突突」地說了個不停。

  胡以歸就這樣追在楊竹秋的後面,直到後者停了下來,他才發現這不到兩分鐘的路程已經走完,他們已然走到了巷子口。

  楊竹秋回過頭,精緻如畫的臉容上意外地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火,甚至還勾起了塗得殷紅的唇角,朝他輕笑道:「第一,你口中的那個方少澤,還不是我的未婚夫。」

  胡以歸愣住了,心跳得飛快,也不知道是被對方美艷絕倫的容貌所震撼,還是被她異於常人的反應弄得措手不及。

  「第二,任何一個紳士都不會對一個淑女這樣沒有禮貌地追問,很失禮。」楊竹秋克制而又優雅地表達了自己的不滿,眼角眉梢都帶著與生俱來的高傲。

  胡以歸的臉「唰」一下就紅了,他是最優秀的記者,堅信所有公民都有知情權,有言論自由。但他從未和楊竹秋這樣的女子接觸過,對方仿佛天生就帶著一種矜持的高貴,即使什麼都不做,只是站在那裡,就讓人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此時,楊家的轎車已經開了過來,平穩地停在了他們身旁,司機跳下來恭敬地給楊竹秋拉開了車門。

  胡以歸下意識地想要再說些什麼,但又想到自己這樣已經足夠冒失的了。一個未嫁的姑娘家,關注的都是花花草草和時尚飾物,又怎麼可能知道他問的那些事情?

  就在胡以歸打算目送楊竹秋上車離開時,後者卻縴手搭著車門,朝他回眸一笑。

  「你說……你是記者?」

  「是……是的!」

  「哦?那我這裡有點有趣的事情,我們倒是可以聊一聊呢。」

  孟謹言把數個被封條封好的錦盒依次擺好在架子上,又在本子上記好標號,順便查驗一下之前放在這裡的玉器,確定了一個都不少,封條粘貼完整,這才站起身來。

  今天已經是他們來到上海之後的第二十天,前天又到了一批南遷的國寶,這次也是方少澤和岳霆兩人負責押運安排的,人員基本上和之前沒有什麼變化,留守北平的依舊是那些人,但他的父親孟袁興卻跟著專列來到了上海。

  因為書畫組的國寶數量雖然多,但並不占什麼地方。第一批南遷了最重要的一部分,而剩下的那部分擠擠再運一次就能運完了。既然書畫都運完了,孟袁興留在北平也沒有什麼意義,便帶著孟母隨著這批國寶一起南下。

  孟謹言很高興,雖然他不善言辭,不能像同胞弟弟那樣表達自己的欣喜之意,但一家人的團聚,已經讓他身心放鬆,做事都覺得輕快許多。

  上海小樓里的收藏機制已經日趨完善,儘管是個暫時存放國寶的地點,最後還是會運回南京,但誰知道南京的朝天宮什麼時候修好。在修好之前,國寶們要一直待在這裡,自然要重新規定收藏機制,因地制宜。

  國寶里最珍貴的一批文物,統一被放置在小樓的第五層。這一層每個庫門都裝有警鈴,一旦有外人入侵進行了違規操作,警鈴就會立刻響徹整個小樓,看守的士兵們會第一時間趕到。除此之外,每個庫門都有兩把鎖,一把鎖的鑰匙由故宮博物院的秘書處保管,而另一把鑰匙則由該庫房存放的古物組負責人保管,每次開庫都會由兩方面派人一起入庫,否則無法進入。

  當然,最後加固兩把鎖的,都是庫房裡已滿,只需要一周常規查看一次貯藏情況,或者有下雨等異常天氣時臨時查看才需要開門的庫房。

  孟謹言把這次國寶南遷而來的珍貴玉器依次整理好放進庫房,在秘書處的同事檢查完畢之後,兩人共同鎖上了這間庫房的大門。孟謹言把他負責的那把鑰匙貼身藏好,用手拍了拍。

  「謹言,你那邊弄好的話,過來幫我們一下。」應該是聽到了他們這邊庫房門落鎖的聲音,王景初在隔壁的庫房求助道。

  孟謹言應了一聲,快步走了過去。

  這間庫房堆放的是圖書館的古籍,比起玉器要嬌弱許多,布置也都完全不一樣。

  存放古董其實最主要的就是四防,防火、防潮、防蛀、防盜。對於古書而言,就更為精細。

  防火就是嚴禁菸火,禁止抽菸,不能點煤油燈。這七層樓里全都布了電燈電線,他們已經把破損的電燈泡換下,如今一開燈就如同白晝。防潮是個難題,南方的潮濕空氣對於北方人來說簡直不可想像,聽說到了雨季和夏季更可怕。現階段也就只能用木架把箱籠底部墊高存放,而且不靠近牆壁以防洇濕。等更潮濕的時候,木架下面也會撒石灰吸潮。防蛀就是放樟腦丸,有些存放書籍的盒子本身就是樟木書盒,還好一些,就是不知道南方的蟲子會不會比北方還厲害。而防盜則是和其他古董一樣的措施,不過王景初有時候也打趣,周圍這麼多庫房裡有金銀珠寶,就算來個大盜,也不會瞄著又沉又不好帶走處理的古籍。

  孟謹言進去的時候,王景初的身邊正堆了一摞的樟木書盒,有幾個人也在幫忙整理。孟謹言把自己手裡的冊子放好,按照王景初的吩咐把書盒搬到架子上。他瞄了一眼書盒上的編號和字,便知道這是一批珍貴的宋本。

  宋本就是宋朝的雕版刻本,也稱宋刻本或者宋槧本。自從唐代雕版印刷發明以來,唐中後期的書籍都時興如此印刷,在五代十國時期更是興盛一時。這兩個時期的雕本傳世固然十分罕見,但除了曆書和韻書之外,傳世的大多是佛經。所以儒家經典舊刻,宋本乃是首屈一指。後期不斷翻印翻刻這些經典書籍,難免會有疏漏錯誤,都是以最古老的宋本為對照,以此來糾正改進。再者宋本從排版、字體、紙張、用墨都極為講究,早在明朝,宋刻本已有「寸紙寸金」之說。現在在市面上,宋本都是按頁賣的,成本的更是孤品,即使品相不好的也都堪稱天價。

  故宮博物院之中的這批宋本,都是來自於清宮內藏。據《石經考文提要》記載,本來清宮內藏的宋本還堪稱豐富,結果嘉慶乾清宮一場大火,所倖存者,十之二三。

  他們現今手中僅存的這些宋本都是隨著第一批國寶來上海的,雖然沒有放在最後一節貨廂里像《四庫全書》那樣被劫走折騰,但依然是在南京浦口火車站那樣艱苦的條件下放置了一個多月。王景初現在都是每隔一陣就要打開檢查一下,隨時晾曬,確保可以度過這潮濕的雨季。

  孟謹言雖然是玉器組的,但因為自幼隨著書畫組的父親孟袁興,當然也懂得如何對待這些嬌弱的古籍。有了他的幫忙,再加上宋本本來也就沒有太多,這次檢查沒多久也就完成了。

  王景初把最後一盒宋本放好,湊近了聞了聞裡面的味道,露出沉醉的表情:「呼,本來殘留的宋墨味道就很少了,希望下次打開的時候不要有更重的霉味。」

  孟謹言看到他的樣子都習慣了,真不知道書墨夾雜著霉味和樟木味道有什麼好聞的,圖書館的這幫人各個都對書墨味道上癮,甚至像王景初這樣痴狂的,光用鼻子聞就能聞出是哪個朝代的書。在閒暇時候,孟謹言還曾經圍觀過他們圖書館內部的這種猜謎遊戲,只憑鼻子,王景初就能幹翻所有人。

  當然,這種方法不可能百分之百準確,但孟謹言不得不承認王景初的鼻子要比其他人好使得多。至少在南京的時候,每次都能找到好吃的。

  鎖完庫房,孟謹言和同事們一起下了樓,不約而同地往三樓而去。

  現今小樓的三樓是各個組的辦公室,幾乎就是照著以前西三所的修繕室弄的規劃,就是面積要小了許多,許多設備物品也不全,都需要陸續添置或者等國寶南遷的時候隨專列帶過來。

  在他們路過書畫組的辦公室時,孟謹言居然聽到了自家父親怒吼的聲音,頓時一驚。

  要知他父親多年習字,修身養性,戒驕戒躁已經達到常人難及的地步,這可以從把他們兄弟倆起名叫謹言慎行這一點就能看出來。孟謹言從小到大都沒看到父親生過氣,此時驟然之下聽到父親的怒吼聲,幾乎懷疑自己在做夢,下意識地就掐了一下王景初的胳膊。

  「哎喲喂!好疼!你掐我幹嗎!以為自己在做夢就掐自己啊!」王景初嗷的一聲,一蹦三尺高。不過他也知道孟謹言為何這樣,畢竟孟父是他們一致認為的老好人。

  「你肉多。」孟謹言淡淡道。

  王景初聞言乾瞪眼,他真心是個喝水就胖的體質,這能怪他嗎?這孟謹言還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討人喜歡,說話少但每次都毒舌得讓人無言以對。

  孟謹言沒工夫理王景初,直接推開了書畫組虛掩的門。

  大概三四十平方米的辦公室內,整齊地擺放著幾個工作檯,孟袁興正站在其中一個後面,怒火中燒。而沈君顧和岳霆兩人就跟鵪鶉一樣,排成一列站在牆角,低頭挨訓。

  孟謹言聽了幾句,就知道自家父親為什麼生氣了。

  今天是孟父到上海第一天上班,就在書畫組的工作檯上發現了一張張照臨米芾的《蜀素帖》。本來還想呵斥書畫組的後輩們工作不認真,居然連這麼珍貴的文物都隨便放在工作檯上不收起來。結果孟父打開檢查之後,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米芾的《蜀素帖》被譽為中華第一美帖,系中華十大傳世名帖之一,天下十大行書之一,排第八。極負盛名,卻是最難被偽造的一張字帖,原因就是這張字帖使用的是絹本蜀素。蜀素是北宋時期四川織造的一種絲絹,連上面的烏絲欄都是直接織就而成,渾然一體。因為絹本吸水性弱,表面粗糙澀滯難寫,所以當時許多書法家只敢在絹本上寫少許字,而米芾的這篇《蜀素帖》直接一口氣寫了八首詩,六百多個字,字形頎長,不拘一格,此帖一出,名動天下。

  米芾的《蜀素帖》也輾轉於後世多個收藏家之手,最後入了清宮內藏,現今就好好地待在這座小樓第五層書畫組的庫房裡。其中一把鑰匙還在孟父貼身的口袋裡放著。

  而孟父手中的這張帖,同樣很有名,是清朝張照臨米芾的《蜀素帖》,紙本行書。

  張照是清朝大臣,歷經康熙、雍正、乾隆三代,曾官居刑部尚書,精通法律,工書法,精音律。書法尤得乾隆推崇,負責編撰《石渠寶笈》《秘殿珠林》。他的楷書秀麗圓潤,被譽為清代的「館閣體」,被世人反覆臨摹。張照左右手都擅長,他隨乾隆出巡時摔下馬傷了右臂後,左手亦能揮毫,不見任何凝滯之意。相傳乾隆的許多詩詞題字,都是張照代筆。

  張照逝去之後,乾隆越發懷念,不僅為其專門刻法帖,更收集他的墨跡為春聯題詞,並在他的書畫帖子上作大量題跋,一直持續到乾隆晚年。在題跋中,乾隆認為張照之書法勝過米芾和董其昌,僅次於王羲之,對張照書法的推重不已。

  上行下效,乾隆如此喜好張照的書法,不光清宮內藏之中有大量的張照書帖,市面上更是泛濫不已,偽品層出不窮,價格也居高不下。

  孟父也喜歡張照的書法,也曾臨摹多幅,甚至因為米芾的《蜀素帖》太過於珍貴,不能多次翻閱,便臨摹過張照臨米芾的《蜀素帖》。

  張照曾被乾隆要求臨過許多歷史上有名的書帖,這本《蜀素帖》也只是其中之一。孟父雖然不算是所有細節都記得,但也知道臨這《蜀素帖》,用的墨應該干一些,不能太濕,運筆要快但卻又要有種澀感。他當年臨這個書帖之時,因為太長,中間還夾雜著需要處理其他事務,所以總共六百多個字,他分了好幾天才完成,筆意縱觀則有些許不同,比起原作來說遜色不少。

  他手中這張《蜀素帖》,題跋、裝裱、用紙、鈐印都與真品別無二致,可這字,分明就是他自己的!

  孟父瞬間就想通了為何沈君顧管他要了許多字帖,而到了上海一安頓下來,就急匆匆地把他接了過來。分明還有資格更老的前輩留在故宮裡,再怎麼數這麼快也輪不到他啊!

  因此,孟父爆發了此生以來最猛烈的一次怒火。

  搞清楚發生了什麼的孟謹言抹了把臉。

  其實沈君顧和岳霆兩人鬼鬼祟祟地鼓搗什麼,他們這些人偶爾稍微留意一下就都心知肚明了,雖然也是因為這兩人後來沒想著要瞞著他們。沈君顧還曾經過來問他借幾張古玉的拓紋紙樣看看,他也沒二話地借了過去。反正又不是借國寶看,他可沒有違反任何條例。

  不過,他們年輕人知道變通,可老一輩就不這麼看了。

  孟謹言和王景初互相對視了一眼,都無奈地朝沈君顧投了一個自求多福的目光。

  沈君顧欲哭無淚。

  他剛到上海,還沒和唐曉敘完重逢之情,剛趁著夜色把那批金銀銅器搬入小樓,就被岳霆逮住,加班加點地繼續做贗品。

  因為第一次南遷已經把岳霆身上前段時間賺的錢,都花得七七八八了。現在總算安定了下來,已經享受過有錢能使鬼推磨的他,又怎麼能忍得住口袋空空?

  不過沈君顧短時間內能做的也少,他手中管孟袁興要來的字帖有限,嘗試其他品類的造假也需要時間,並不像字畫這樣迅速。

  岳霆便火急火燎地催著方少澤開始第二批國寶南遷,費盡唇舌地把孟袁興接了過來,順便也把他的手稿都暗搓搓地帶了過來。沈君顧連夜翻了一下這堆手稿,便選中了仿張照的一沓書帖。

  因為名帖的陳年老紙不好尋,張照算是年代比較近又因為乾隆愛重而聲名大噪的書法家,市面上他的作品多且流通得快。再加之他曾經臨過許多名帖,屬於名正言順的翻版,更受市場歡迎。畢竟隨便拿出一個「蘇黃米蔡」,對方可能並不會覺得這是真的。但張照臨的蘇黃米蔡,信任度就會大幅增加。

  對於沈君顧的選擇岳霆當然並沒有挑剔的權力,他無條件配合。兩人又開起了造假的手工作坊,都沒注意到書畫組比平時要多出一個人來。

  所以當孟袁興來上班的時候,正好抓了他們一個現行,從來沒紅過臉的老好人立刻變成了火藥桶。

  孟袁興氣得「呼哧呼哧」直喘,一旁的孟慎行乖巧地遞了杯水,他也看誰都不順眼地呵斥道:「收起你那張幸災樂禍的臉!當你老子我真的瞎了嗎?這事兒你們肯定全都知道!」

  孟慎行真是一臉冤枉,他又怎麼知道沈君顧這小子在做些什麼?在南京的時候頂多偶爾會被抓住問兩句有沒有在市面上見到仿得很像真品的贗品,其他的也沒什麼交流啊!天地良心,他跑來這兒是要看沈小子的笑話的,可沒什麼要同甘共苦的心。

  站在門口的孟謹言見連雙胞胎弟弟都被罵了,可見父親真的是氣急敗壞,生怕自己也被殃及,連忙用不引人矚目的緩慢速度,打算倒退著往後悄悄離開。

  正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忽然在屋內響起,冷靜地說道:「孟先生,您生氣是對的,可是為什麼不聽聽他們的辯解?」

  孟袁興聽到聲音扭過頭去,發現出聲的是一位相貌俊俏的陌生少年郎,對方的面容雌雄難辨,甚至連聲音都是悅耳的清脆。

  在南下的火車上,孟袁興已經聽八卦的同事們普及了余家幫九爺的「光輝事跡」,雖然覺得這位小爺改邪歸正是好事,但也不能磨滅了對方曾經劫掠過國寶專列的事實。不過孟袁興也知道這唐曉唐九爺身懷武藝,並不是他可以隨意呵斥的兒子或者弟子,只能按捺著怒火,嘶啞著聲音冷哼道:「哦?做了錯事,就算辯解,也能當沒做過?」

  「哦?那專列上準備的軍火、租用的火車、為了租下這幢小樓所上下打點的金錢,都是天上掉下來的?」唐曉模仿著孟袁興的語氣,絲毫不客氣地說道。

  孟袁興立刻被她說得啞口無言。他當然不是真的不食人間煙火,也知道故宮博物院上上下下都是捉襟見肘。他來的時候也曾經詢問過,知道這幢小樓的租金便宜得不像話,原以為是某些人捐的善款,結果來了才發現法租界這種地方,還真不是有錢就能進得來的。

  「再者,沈哥兒也並不是你們故宮的人,他做什麼,也不需要跟你們一一報備吧?」唐曉憋著一肚子氣,說話也就帶著幾分火氣。要知道沈君顧被壓在這裡一連做了多少天的苦工,她旁觀著都覺得辛苦。這老頭兒剛來就二話不說地開罵,她看著都心疼。

  沈君顧見有越說越僵的趨勢,連忙攔住唐曉。他知道唐曉是向著他的,心裡暖洋洋的,不由得朝她笑了笑。

  唐曉的心劇烈地跳動了兩下,立刻就啞了火。她不著痕跡地捂了下胸口,皺了皺眉。她最近這是怎麼了?心臟出了什麼毛病嗎?

  「孟叔,我們做的這些,都是為了搪塞日本人。如果不這麼做,日本人肯定會採取令我們防不勝防的手段。」岳霆說得簡明扼要,點到為止,「我做得都很隱蔽,不會有風聲傳出去的。」

  孟袁興此時已經冷靜下來了,雖然知道岳霆這是替換概念,並不能抹殺他們製造贗品的錯處,但他卻已經沒有了立場再教育他們。

  「老孟啊,孩子們都大了,他們有自己的考量。非常時期,非常應對手段嘛!」秘書處的尚鈞也在旁邊勸著。說實話,他倒真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岳霆拿贗品出去騙的,也不是自己人。從日本人手裡騙銀元,削弱對方的財力充實自己,多麼好的計策?

  再說每個人的想像力都是豐富的,古玩市場上早就有各種贗品流傳出來,都是打著國寶南遷的旗號,一個個故事編得那叫盪氣迴腸驚心動魄。連他們當初在南京逛夫子廟的時候,都有人神神秘秘地向他們兜售所謂的「故宮珍藏」。

  「孟伯伯,雖然製作贗品確實是不對的,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故宮裡的許多東西,也都是贗品,尤其以書畫居多。我不信孟伯伯你不知道。」沈君顧一本正經地說道,完全就是一張不知悔改的臉。

  孟袁興剛降下去的怒火,險些又被他激得復燃起來,但也不得不咬著牙承認沈君顧說得對。

  自古名家就有代筆,許多流傳下來的書畫本身雖然落了款鈐了印,但很有可能並不是本人所書。而清朝皇家鑑定書畫的水平本來就參差不齊,再加之各地進獻過來的珍寶仗著皇帝不可能一一過目,便魚目混珠。他們在接收故宮,清點清宮內藏時,就發現了許多存疑的東西。

  而書畫更是假貨贗品泛濫的重災區。例如北宋范寬的畫足有十幾幅,但筆觸畫風各有區別,甚至從用紙、鈐印、筆墨來分析都不是同一年代所作,根本就不可能全部都是真品。

  沈君顧察言觀色,知道這樣強行轉移話題太牽強,但他也知道單單幾句話是沒辦法說服倔強的孟袁興,只能暫時先避開這件事,等日後潛移默化。他在孟袁興即將再次爆發怒火之前,搶先說道:「我有方法鑑定那些書畫究竟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沈君顧擅長古董鑑定,並且以此聞名京城,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在他們這些專業人士眼中,沈君顧就是因為過目不忘占了年齡上的便宜,一入手就能鑑定古董真假,實屬力所能及手到擒來之事。

  但書畫與別的器物不一樣。

  每個書法家畫家的筆觸都隨著他們的年齡閱歷增長而變化,甚至連揮毫時的心情波動,都會造成不一樣的筆鋒畫風。故宮之中字畫浩如雲海,每一張不論真偽都是絕頂佳品,孟袁興浸染書法多年,也不敢輕狂地說一句「可以辨識那些字畫的真假」。

  孟袁興此時忽然不生氣了,因為他發現沈君顧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和他生氣有什麼意義呢?其他人也覺得沈君顧未免太過於大言不慚,都無聲地搖了搖頭。

  倒只有唐曉一人理所當然地相信他,她是不懂書畫鑑定有多難,但在她的印象中,沈君顧在古董行業中無人能及。

  岳霆卻是盯著工作檯上的一物若有所思。

  上海比北平的市場繁華,西洋新奇的玩意只要有錢都能很容易地弄到手。沈君顧又很少提出什麼要求,所以早上剛說,岳霆下午就給他弄了過來。原想著是沈君顧少年心性搞來玩玩,現在看起來似乎並沒有這麼簡單。

  果然,沈君顧立刻走到了工作檯前,把儀器擺正,肅容道:「這是顯微鏡,明末清初就傳入我國,可惜一直沒有得到應用,都是富貴閒人拿來當玩物的。孟伯伯您可知,用這顯微鏡,甚至可以放大到一千倍,看到極細微的鏡像。」

  孟袁興先是對桌上的那個鐵疙瘩不以為意,但旋即身軀震動了一下,甚至需要用手扶著桌沿才能站穩。

  書畫最直接的鑑定手法,就是鑑定紙的年代。作偽也可以用老紙,但隨著時間流逝,老紙也堪比天價,所以最常用的還是後期做舊法。

  「如果是真品,紙的顏色無論深淺,所有的薄厚、里外、凹凸地方應該全部一致。贗品的話,因為是用顏色刷成,厚的地方深,薄的地方淺,裡面的顏色淡,外面的顏色重,凸的地方有顏色,凹的地方沒有。這些在顯微鏡下面一看,明察秋毫。」沈君顧一邊說,一邊調整著顯微鏡的焦距,「連墨跡深淺、絲絹成分,只要有了對照樣本,都可以對比分析。」

  「甚至,是真跡還是後人用雙鉤廓填法臨摹的,一望可知。」

  儘管臉上的表情還充滿著不屑,但孟袁興還是無法控制地走了過去。雖然顯微鏡沒有辦法辨別書畫太詳細的年代,可這也足夠了。故宮所藏書畫,本來就是宋元時期的更加貴重和難以辨認。

  見孟袁興在沈君顧的指導之下,興致勃勃地用顯微鏡來觀察字畫,其他人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排著隊地想要先睹為快。

  岳霆見場面終於緩和了下來,微微地鬆了口氣。

  但他的表情還是沒有放鬆,別看孟袁興現在不計較了,可以後肯定沒那麼容易再臨摹字帖給他們做贗品了。這等於是斷了他的財路啊!

  不過,偷偷摸摸地做事,總歸不是長久之計。孟袁興的性格非黑即白,旁敲側擊是根本不管用的。他也不是傻子,早晚都會發現問題。

  只是還未等岳霆想到什麼好的對策,又一個難題接踵而至。

  夏葵跑進辦公室,環顧了一圈,走到岳霆身前壓低了聲音道:「岳大哥,下面有個姓楊的小姐來了,聲稱自己是方長官的未婚妻!」

  「楊竹秋她怎麼會來這裡?」岳霆的臉色立時就凝重了起來。

  夏葵聳了聳肩,她怎麼知道。雖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但人家未婚妻找上門來,總要給對方一個交代吧?岳霆和方少澤最近孟不離焦焦不離孟的,夏葵只能來找他應付。

  岳霆擰緊了濃眉,有種不祥的預感。

  方少澤不可能泄露這裡的地址,而且別人不知道,曾經在南京觀察過方楊兩人相處的他難道還不清楚,這兩人其實根本沒有什麼感情?

  所以楊竹秋只有可能是借著自己的身份,從方少澤手下那裡套出來的地址。

  過程可以暫時忽略,那麼楊竹秋來此地的目的為何呢?

  想起楊竹秋對故宮國寶的執念,岳霆相信,這姑娘絕對不會是單純地想來跟未婚夫見面撒嬌的。

  岳霆也沒耽擱時間,直接下樓去接待室見人。夏葵眨著她那雙杏眸想了一會兒,終於也忍不住看八卦的心情,偷偷地跟了上去。

  這幢小樓是仁濟醫院的舊址,他們租了下來,現在對外掛牌的是「宣宇國際貿易公司」,一樓和二樓都布置得像模像樣,前台、接待室、辦公室等等地方都有人辦公。當然這頂多也就是騙騙不知內情的人,楊竹秋瞥了幾眼就知道這都是空架子。

  她被人領到一處接待室,裡面的桌椅雖然看起來體面,但上面的灰塵都還沒擦去,顯然就是擺在這裡之後就沒人坐過。

  岳霆進來的時候發現楊竹秋站在那裡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裡實在太髒了。不過他也沒叫人過來打掃,站著說話最好,累了就趕緊走人。岳霆瞄了瞄楊竹秋腳上那雙細跟高跟鞋,臉上裝出一副和善儒雅的模樣,笑著問道:「請問您是來找方長官的嗎?」

  「是的,他不在嗎?」楊竹秋輕咬朱唇,神色落寞地問道。她當然知道方少澤不在,否則她怎麼敢來這裡?門都進不來就會被方守攔住好嗎?

  「方長官不經常過來的,這裡只是他其中一個產業。」岳霆說的是事實,方少澤現在只管每次押運北平到上海的國寶專列,其餘時間都泡在陳家港那邊,忙於重建上海軍工廠。岳霆覺得,若不是每次國寶專列都會夾帶幾車廂天津機器局的設備器械,恐怕方少澤連這都懶得盯著。

  「他是真的不在,還是不想見我?」楊竹秋哀怨地說著,神情我見猶憐。

  她這樣嬌弱的姿態,換個男人,恐怕早就站在她這邊,來聲討方少澤了。但岳霆卻完全不為所動,不管楊竹秋怎麼嚷著要見方少澤,藉口要衝上樓去找人,都完美地擋了下來,話說得那叫一個滴水不漏。

  最後楊竹秋是被他客客氣氣地送了出去,親自站在大門口,目送著她上了汽車,消失在法租界的街頭。

  「岳大哥,這人真是方長官的未婚妻嗎?」夏葵倒是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全程默默圍觀八卦。楊竹秋方才說了許多抱怨的話,夏葵聽了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畢竟方少澤看起來就是那麼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非常難接觸。

  「未婚妻?他們根本還沒訂婚。」岳霆冷哼了一聲,「這女人來這裡的意圖有問題,最近要多加留意。」

  夏葵卻覺得岳霆有些小題大做了,一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富家小姐,又能做什麼呢?

  被當成賊一樣防範的楊竹秋,越想越覺得不爽。憋了一肚子火的她回到上海的酒店,立刻就撥通了電話。

  「按照計劃行事。」她冷冷地說道。

  電話那邊應了一聲,還想說什麼,楊竹秋沒有耐心聽廢話,「啪嗒」一聲就把電話掛斷了。

  她從酒店的窗口往外看去,正好能看到那幢小樓的一隅。

  快了,是她的,終究會屬於她。

  北平監察院

  「長官,南京方面發回來的信件。」

  顧淵抬起頭,他的臉又瘦了些許,一雙鷹隼般狠辣的眼眸越發犀利起來。來報告的下屬立刻低眉順眼,完全不敢接觸他的目光。

  手中的文件夾被拿走,下屬聽到了翻開的聲音,隨後瞬間感覺室內本來就冰冷的溫度又降低了幾度。

  過了很久,下屬才聽到顧淵冰冷的聲音。

  「這篇報導,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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