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倒賣文物
方少澤坐在寬敞的凱迪拉克V16的后座里,卻無暇欣賞十六缸發動機齊鳴的聲音,他正對著手中的報紙,陰沉著俊臉。
《故宮博物院院長涉嫌倒賣宮廷古物珍寶!》。
頭條碩大的加粗標題,觸目驚心。
別人也許會被這篇報導裡面寫得有板有眼的故事誤導,但方少澤親眼見過,故宮的所有古董文物,從保管、提取、裝箱、運輸等等環節,都有嚴格縝密的監督措施,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不過,方少澤想起沈君顧曾經偷梁換柱出來的字畫,一時間也不那麼確定了。故宮國寶幾十萬件,少了一些恐怕也不是那麼容易查出來的吧?
方少澤到了上海之後,全身心地投入了重建上海軍工廠的事業中,陳家港那一片簡直就如同鬼城,百廢待興,所有事情都需要他來定奪,忙得那叫一個焦頭爛額。若不是他每天還會抽出點時間看報紙上的國內外要聞,恐怕現在還不知道這件事。
當方少澤到達法租界的小樓時,瞬間就感覺到了這裡不一樣的氣氛。依然是井然有序,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有著說不出的憤怒和迷茫。
「今天早上跟傅老師通過電話了,聽聲音還算好,不知道傅老師在北平能不能扛得住。」岳霆一邊把方少澤領到接待室,一邊擔憂地說道。這次國寶南遷,傅同禮沒有隨著專列一起南下,而是留在了北平故宮,整理剩下的古董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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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怎麼回事?」方少澤拍了拍手中的報紙,「這上面說的倒賣古物,是真的還是假的?」
「是確有其事,但不是像報紙上寫得那樣誇張。」岳霆嘆了口氣,示意方少澤坐下。接待室自從楊竹秋走後,好歹每天有人會來打掃一下,不至於布滿了灰塵沒法見人。
方少澤倒是沒料到這報導並不是在胡編亂造,一時有些意外。
「很多人都覺得皇宮裡的東西都是好的,但實際上,我們接手故宮之後,同時也整理出來許多不易保存的東西。」岳霆輕笑了一聲,像是在嘲笑著什麼,「百姓們以為皇帝就是高不可攀的天子,其實歸根結底也還是需要吃喝拉撒的普通凡人。皇宮裡的東西就都是好的,永恆不滅的……這都是瞎扯淡。茶葉、皮貨、綢緞、藥材等等,有些存放了數年、數十年,甚至數百年。許多都是因為保存不當長毛髮霉,扔又不能扔,浪費人力物力和倉庫,保存下去也沒有意義,所以當時傅老師開會徵求了大家的意見,決定作價處理。」
方少澤聽著岳霆的解釋,倒也理解了傅同禮的決定,但這真的很容易變成對方抓住不放的小辮子,「有報備在案嗎?」
「當然,這些東西怎麼可能私自處理?」岳霆回憶著,「據說傅老師當時就報到了南京國民政府,很快就得到了批准,這是有案可查的。不過,實施起來要比想像中的還要複雜,整理文物、判斷文物是否可以作價、到底價值可到幾何等等一些事情都需要逐步商定,後來真正作價處理是在政府同意之後的兩年多。」也是他剛剛進故宮的那一年的夏天。
「有案可查就好。」方少澤鬆了口氣,「這記者不過就是捕風捉影,我去安排人撰寫反駁的稿件,爭取多發幾家報紙解釋。」
「多謝。」岳霆的臉色卻並未有絲毫放鬆,苦笑道,「不過,駁斥往往也沒有用,人們只會聽選擇相信的謠言,並且迅速按自己的思維邏輯來編排故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目光落到了報紙上。這篇報導的落款雖然是個陌生的人名,但看行文字句,岳霆也能猜出來這是之前叫囂拍賣故宮古董來買飛機大炮的那個記者。只不過又換了個筆名而已。
如果是那個難纏的傢伙,那麼肯定不可能只有這一篇報導。接下來對方肯定會換多個筆名,在不同報紙上,用不同的論點寫各種戰鬥檄文開戰,不徹底把這件事情炒熱誓不罷休。而即使方少澤托人在報紙上聲明此事,也會輕描淡寫地被變成對方計劃中的一環,激不起任何漣漪。
而且岳霆擔心的倒不是輿論的問題,當初反對故宮國寶南遷的呼聲更猛烈,他們該南遷也遷了,就是過程曲折了一些。但現在有人開啟了誣告的這個頭,就防不住有人會借題發揮。畢竟現在已經沒有了故宮高高的圍牆保護,古董文物失去了天然的屏障。而對方又瞄準了傅同禮開刀,很容易就借題發揮,將他停職開除,再安排他人進來。本來故宮上下像個鐵桶一樣,滴水不漏,但這次是直接砍斷了鐵桶的把手,一個弄不好就會把鐵桶直接弄翻在地。
方少澤和岳霆兩人聊了一會兒,也都沒有什麼建設性的意見,只能按捺住心中的焦急。他們正好也要準備去北平押運第三批故宮南遷的文物了,兩人決定提前上路,到北平再見機行事。
只是接下來兩個月的事態發展,出乎他們的意料,迅速地急轉直下。
最開始的報紙報導,雖然掀起了軒然大波,但因為隨後《申報》上公示了當年傅同禮請示南京國民政府的公文和南京國民政府的批示,公開了那些作價處理物品的情況。雖然胡攪蠻纏的人難免嘀咕肯定有好東西就這樣被趁機賣出去了,但理智的人都表示可以理解。
此風波尚未平息,一封匿名信就寄到了北平政務委員會,信中指控以傅同禮為首的故宮博物院高層盜賣故宮古董,舉例說出的幾種古物類別和流通渠道,言之鑿鑿。
若說之前只是浮於表面的議論和聲討,在這封匿名信之後,整個性質都變了。
因為此事之前就引起了公眾的關注,北平政務委員會無法對這封匿名信視而不見,立刻召開了會議探討此事。最終經歷了幾次會議的辯論,決定派遣監察院的監察委員查看處理物品全案,核實院存基金數目。
這項決定讓已經趨於平緩的風波再起,北平政務委員會都要派遣監察委員調查了!幾乎一瞬間,全國上下的目光都聚焦在北平的那座皇宮之上。
在北平政務委員會監察令下來的時候,故宮國寶南遷已經完成了三次,故宮的工作人員正在把第四次南遷的國寶整理裝箱。岳霆有特殊渠道,提前知道了這個監察令。事實上,他也在各方面使力,希望把匿名信的影響降到最低點,但畢竟這件事已經鬧得如此之大,不查個明白讓他人臆想反而是件壞事。
可是只要監察令一下,肯定會耽誤故宮國寶的南遷,岳霆和傅同禮等人商量之後,決定第四次南遷提前啟程,就算因為時間倉促,這次運出去的國寶只有往次的五分之四,但也總比把這批國寶留在故宮,接受監察委員再次開箱檢查的好。誰知道檢查完是什麼時候,等下次運出去都不知道是猴年馬月了。
不過這樣急急忙忙地連夜運國寶出宮,倒是又會給有心人士抓住小辮子,扣以做賊心虛的大帽子。只是傅同禮即使知道這點,也全然不顧,迅速安排第四批國寶起運。
在國家大義面前,個人榮譽又算得了什麼?
再說傅同禮自認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何懼人言?來監察委員正好,隨便查!還自己清白!
岳霆卻覺得對方從布局到落子,都飽含深意,並不會只是為了雷聲大雨點小的監察。他提醒傅同禮留意一下故宮的檔案帳目,後者卻覺得沒有什麼錯處,也就沒在意。岳霆也不能逼著傅同禮去查,而他自己現在雖然看似在故宮理事會之中取得了一定的話語權,那也僅限於南遷一事,但凡涉及真正的內部事務,他還是半句話都說不上的。
因為心中擔憂,岳霆就沒有跟著第四次國寶南遷的專列南下。因為這次國寶沒有裝滿專列,從天津機器局弄來的工具機和配件又多裝了幾車廂。與方少澤成了利益共同體,岳霆也不怕對方做什麼手腳。再說雖然他和傅同禮沒有跟著南下,還有其他負責人跟著。
專列連夜駛出了北平,眾人都鬆了口氣。結果第二天剛剛上班,監察院派來的監察委員就到了。
「岳霆,怎麼臉色這麼難看?昨晚沒睡好嗎?」一個溫柔的女聲關切地問道。她穿著一身溫婉的素色旗袍,即使綰起的髮鬢都有了些許霜白,但卻一點都不減多年前的風姿。她是書畫組的徐慧,今年已有五十餘歲,專攻丹青,一手臨摹畫無人能敵。其實書畫組的東西都已經搬空了,但她因為丈夫張崖山是木工組的負責人,還有許多家具沒有運走,執意留下,她也只好陪著。
「是啊,徐姨,昨晚都沒怎麼睡。」岳霆看著不遠處傅同禮等人接待的監察委員,不著痕跡地往迴廊里退了退。
為什麼來的監察委員之中,居然有顧淵那個傢伙?!而且看起來還是他領頭!如果他沒判斷錯的話,這個姓顧的,對故宮可是沒有半點好感的!
再聯想到之前為了得到南遷的情報,而賄賂顧淵的那張字畫。雖然他知道那是贗品,可對方完全不知道啊!只通過這一點,對方肯定就會認定故宮之內必然有人中飽私囊,首先就把事情定性了。當時獲取的情報很重要,可凡事真是因果循環,一報還一報啊……
岳霆唏噓不已,但他性格果決,即使有些許後悔,也立刻拋之腦後,拒絕再沉浸在無用的思緒之中。既然時光不能倒流,那麼後悔又有何用?
首先他就不能出現在顧淵面前,雖然當時接觸的時候有變裝,但現在只要一出現肯定就會被認出來。
「那快去休息吧。」徐慧的兒子已經隨第一批國寶去了上海,幾個月未見,她已經把泛濫的母愛移情到其他年輕人身上了,看著岳霆帶著擔憂的表情,安慰他道,「不用擔心,那些監察委員,都是走個過場,不會為難人的。」
事情如果這麼簡單就好了……岳霆無聲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道:「我先去後面餵小黑,小葵特意叮囑的。」
「那孩子……」徐慧輕笑地搖了搖頭,便不再關注岳霆的去留。
正帶路往秘書處辦公室而去的傅同禮發現身後的人莫名地停下了腳步,不由得疑惑地回頭看去。那名年輕的監察委員正朝著一個方向凝視,鷹隼般的雙眸透著犀利的目光。傅同禮連忙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西三所的院子裡只有書畫組的徐慧正在整理箱籠。
「顧長官,可有什麼不妥?」傅同禮皺眉問道。他非常不喜這位負責的監察委員,一見面就能感受得到對方渾身上下對故宮濃濃的排斥感和敵意,可想而知這對查案會有什麼影響。
顧淵總覺得剛剛眼角餘光應該是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的了。他見過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每當這種時候,他都會想起弟弟過目不忘的能力。
不過,自己那個不省心的弟弟究竟跑到哪裡去了?南下的話,是去了南京?上海?還是往西南地區去了?
走了也好,離這個骯髒的宮,越遠越好。
顧淵想起還在他家中保險柜里放著的《祭侄文稿》,內心冷笑不已:「無事,只是覺得宮中還有這樣破敗的地方,有些意外罷了。」
「唉,建築也是需要維修的,這西三所因為改成了修繕室,常年有人居住還好些。其他宮殿更是一塌糊塗,前面太和殿的龍椅都不見了,柱子上的金箔都被扒光了……」傅同禮也是見慣了第一次來故宮的人對此的驚訝,習慣性地介紹著。
顧淵當然知道,他小的時候不懂事,還溜到過太和殿,嘗試從柱子根底下摳出殘餘的一點點金箔,而弟弟就站在殿外望風,又害怕又不敢扔下他一個人在裡面。最後當然是兩個人都被逮了個現行,頂著盆子跪在窗戶底下反省。喏,就是那邊的那扇窗戶下面……
顧淵的眼中閃過一絲懷念,旋即又被他迅速地抹去了。
他的父親,就為了這樣冰冷的地方,捨棄了妻與子,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顧淵臉上的神情褪去了那一瞬間的柔軟,重新變得冰冷堅硬。
岳霆最近一段時間過得十分壓抑,顧淵帶領的監察委員最近一個月天天在故宮上班報到。為了避免見面露餡,他就只能避開對方的活動範圍。好在故宮很大,故意要避開一個人也不是什麼難事,就是每天都不知道最新發生了什麼,讓習慣掌控局勢的岳霆非常不適應。
因為監察令,故宮第五批國寶無限期停運,岳霆不止一次慶幸他們趕在監察令正式下來之前把第四批國寶運了出去,雖然現在這個行為已經多次遭人詬病。
「徐姨,您回來啦!今天怎麼樣?」岳霆見徐慧邁步進門,便放下手中的錘子熱情地迎了上去。他留在木工組給張崖山打下手修理家具,為的也就是能儘快得到最新消息。還好監察委員所在的敬事房禁止閒雜人等靠近,岳霆不自己去探聽消息也屬情理之中,沒有引起他人懷疑。
「每天除了翻那些舊帳本,還能有什麼事做?」正在用刷子清理木雕縫隙間塵土污垢的張崖山嗤之以鼻,他如同故宮裡其他工作人員一樣,對那些監察委員各種看不順眼。誰會喜歡把他們當嫌疑犯一樣看待的人啊?
「今天……還真有點不一樣。」徐慧風韻猶存的面容上帶著一抹疑慮,把椅子表面的一層木屑抹淨之後坐了下來。
岳霆連忙拿過桌上泡好的蓋碗茶遞了過去。
徐慧拿著溫茶也沒有立刻就喝,而是接在手中焐著:「往日都是查帳目,但今日那個顧長官,居然提出來要看字畫。」
「字畫?」岳霆的心咯噔一下,連忙追問道,「為什麼忽然要看字畫?我們的字畫不是都運走了嗎?」
「是的,早就運走了,所以才奇怪。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非要查字畫。」徐慧嘆了口氣。故宮裡的字畫實際上是流失最多的一個類別,因為最容易隨身攜帶。當年不光是宮中伺候的太監宮女們偷賣字畫,連末代皇帝溥儀走的時候都帶走了許多。
「這還用想?肯定是查帳沒查出來半點問題,打算查字畫來潑污水了唄。」張崖山冷哼一聲,把手中的刷子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岳霆卻知道顧淵的用意並不是這樣的,八成是想要看一下故宮裡所藏的《祭侄文稿》,是不是依舊在,然後鑑定下真偽。邱詠那個商人的身份以後他並不打算用了,即使丟棄也可以,所以並不怕顧淵去查。只是……
「還好字畫都已經南遷,不用受這些人的折騰。」張崖山慶幸著,他可知道媳婦負責的字畫組裡面的東西究竟有多脆弱,可比不了他木工組的家具結實。
「是啊,就是因為字畫都南遷了,顧長官堅持他們也要去上海繼續監察。」徐慧冷冷說道,「這回他們要是去上海的話,我說什麼也要跟著了。」
張崖山聞言一愣,旋即怒火飆升道:「去,是該去!要不是我這裡還一堆東西沒起運,我也跟你一起去!」
岳霆的表情陰沉了一下,顧淵要去上海查?那麼就是必須要給他地址了,若是那個沒有底線的傢伙知道了存放國寶的地址……
有時候,還真不能怪他思想陰暗。
因為往往,事實發展永遠比他想像得還要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