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真假立現


  故宮接受了北平監察院的監察,這是眾人都知道的事情。

  監察令的下達,影響了國寶的第五次南遷,所有進程就只能這樣拖著不動。

  從一開始的憤怒惱火,到現在的淡定平和,眾人已經開始把這個監察令當成玩笑在看。

  查啊!不是說他們故宮有問題嗎?怎麼查了個把月了,什麼結果都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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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官員都是這樣拖泥帶水,所以隨著時間流逝,新聞熱度下降,也就沒人關注這件事了。故宮的工作人員也都不再放在心上,都等著什麼時候監察院認命,批覆可以繼續將國寶南遷。

  結果誰都沒想到,這監察院查了北平故宮還不夠,居然非要追到上海來,要查南遷的古董!

  孟袁興當場就氣得差點把手邊的顯微鏡摔地上,幸好孟謹言從旁邊衝過來一把抱住。

  孟謹言偷偷擦了擦臉頰的冷汗,這顯微鏡可挺貴的,真不能讓自家父親隨手糟蹋了。不過孟謹言也體諒父親,任誰聽到這消息都會怫然作色,更不用說對方是指名要求查字畫。

  夏葵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好看到監察院的人來到了小樓門口,陪著他們的是傅同禮院長,所以根本不可能是別人假冒的。她聽到了對方的要求,便悄悄地跑來六樓搶先匯報一聲。

  顧淵當然是注意到了一個年輕姑娘偷偷先離開了,但他也毫不在意。提前去說又能怎樣?也改變不了什麼。話說,他還隱約記得那個女孩兒,小時候和他弟弟還很要好,名字里貌似有個「葵」字。

  想到他至今音訊全無的弟弟,顧淵的臉色就越發難看了起來。

  傅同禮與顧淵打了一個多月交道,知道這位年輕長官並不是無事生非的性格。雖然對方不知為何總是帶著敵意,但到底還是就事論事,從不胡攪蠻纏:「顧長官,樓上先請,我先派人去請各位老師到場。」

  顧淵冷著一張臉上了三樓,來到一間看起來空閒的辦公室暫時等待。這裡只有一張工作檯上有書籍和器物堆放,應該只是間臨時工作室。一走進房間,他的目光立刻就定格在靠窗戶的那張工作檯上。

  那張工作檯上書籍、鋼筆、草稿紙、鎮紙等等應有盡有,但都放得像是用標尺丈量過的一樣規整。連一排鋼筆鉛筆即使長度不一致,根部也要對齊。書都是按照從小到大右下角對齊地放在左邊,連草稿紙都不管用過還是沒用過,也都所有邊角對齊在一起,一沓整整齊齊地放在工作檯的右上角,正中央還用一個鎮紙規規矩矩地壓住。

  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顧淵忍不住停在了這張工作檯旁邊。

  他還記得小時候,父親教導弟弟基本功時,就嚴格要求他的工作檯必須整齊乾淨,所有的要點和現在這張工作檯上的一模一樣。他那時候不懂事,心裡還有些嫉妒父親對弟弟的偏愛,時不時就喜歡偷偷弄亂上面的東西。

  看來當年父親不光對弟弟的要求是這樣,對故宮裡其他小輩應該也是如此。

  久違的情緒上涌,顧淵搓了搓微癢的手指,最終還是忍不住拿起了工作檯上的筆,挨個慢慢地看著,像是在打發時間。不過當他重新放下去的時候,筆就已經不是完全對齊的了。

  傅同禮也沒太當回事,沈君顧工作檯上的幾支筆也頗有年頭,那支帶六星標記的威迪文鋼筆,據說還是上世紀的產物,顧淵感興趣隨手看兩眼也沒什麼奇怪的。

  「顧長官,您不是要查字畫組嗎?我們現在就開始吧。」從北平一直跟到上海的徐慧,也顧不得休息,臉色陰沉地開口道。

  「可以,我只需要看一些字畫即可。」顧淵放下手中的貔貅鎮紙,故意帶了一下,讓放得整齊的草稿紙變得錯開了一些。

  做了久違的惡作劇,顧淵難得地心情舒暢。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撕掉了上面的一頁紙遞給了傅同禮。

  「《快雨時晴帖》、《韓熙載夜宴圖》、《秋庭戲嬰圖》、《蜀素帖》、《關山雪霽圖》、《祭侄文稿》……」傅同禮輕聲念了起來,每念一個字畫名,他身旁的徐慧臉色就更難看了一分。

  不過好在字寫得再小,一張紙也有寫滿的時候,傅同禮算了下這上面大概有二十多個字畫名,無一不是頂尖的傳世巨作。這不太像查帳啊?不看字畫組的工作記錄,只看字畫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慕名而來的就只為了看兩眼國寶?

  徐慧掃了眼字條上的名錄,也疑惑地問道:「就只看這些?不查別的了?」

  「嗯,看完就離開。」顧淵回答得也很乾脆,「實不相瞞,有匿名舉報信舉報,這些字畫可能已經被替換成了贗品。」

  傅同禮和徐慧兩人對視了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不過他們也都同時鬆了口氣,畢竟如果對方是要徹查整個字畫組的字畫,他們也沒法保證皇帝那些數量龐大的字畫收藏之中,有多少濫竽充數的存在。可這張紙上的二十多卷字畫,他們很肯定都是真品,如果能如此輕易地結束監察院的檢查,他們求之不得。

  「是誰說這些字畫都被調包了?簡直一派胡言!」走進辦公室時正好聽到後半句話的孟袁興火冒三丈,就像個爆竹一樣,一點就著。

  跟在後面進來的孟謹言果然見傅同禮和徐慧都一臉見了鬼的表情,不由得幽幽地嘆了口氣。自家父親這樣憤怒的時候還真是不多見,可他最近就見過好幾次了。

  怒髮衝冠的孟袁興立刻就帶著顧淵往樓上走,這些字畫都屬於最貴重的國寶,自然都放在了五樓。

  顧淵悠閒地跟在他身後,下意識地檢查著小樓的警衛布置,雖然覺得有些不夠,但也明白現階段的條件下,這已經是能做到的最好結果了。

  橫隔在五樓樓梯門口的鐵柵欄分別有三把鎖,被通知到的尚鈞、王延丹還有當值的守衛三個人,同時掏出鑰匙打開了三把鎖。而在眾人走進五樓走廊之後,守衛又把鐵柵欄合上,重新鎖上。

  五樓的每個房間門口貼著的標籤,上面寫著由八卦和天干地支組成的名字,門把手上都有兩把銅鎖。孟袁興在寫著「離甲間」的房門前停下,掏出了貼身藏好的鑰匙,尚鈞也同樣如此。

  這間庫房排滿了直達天花板的架子,上面擺放著一個個大大小小或長或短的木盒。中間還有一個工作檯,用於臨時擺放字畫。孟謹言自覺地掏出抹布,把工作檯上那層薄灰擦乾淨。而徐慧雖然是第一次來這間庫房,但擺放的規律和習慣都是和北平故宮一樣,迅速開始和孟袁興一起按照那張紙上的名字找對應的字畫。

  沒幾分鐘,顧淵提到的那些字畫,就已經整整齊齊地擺在了工作檯上。

  「顧長官,您要看的字畫都在這裡了。只是,不知道您要怎麼辨別真偽呢?」孟袁興的聲音陰陽怪氣,目光從顧淵身後帶著的三個年輕人身上掠過,顯然不相信他們擁有判斷真假的能力。當然,顧淵就更不可能有。

  「先打開吧。」顧淵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隨意地吩咐道。

  孟袁興此時倒是並沒有因為顧淵的態度而生氣,他深呼吸了幾口氣,在工作檯上先鋪上一層白布,慢慢地戴上手套。等他打開一個木盒時,已經滿面肅穆,態度恭敬。

  徐慧自動自發地戴好手套站在了孟袁興的右後方,這是第一助手的位置。

  一卷一卷的字畫,依次在顧淵面前展開。顧淵的眼神都沒怎麼變過,就像是在看一張張隨處可見的報紙。

  他最想看的,其實只有那捲《祭侄文稿》,但又不能如此明顯,只能挑記憶里父親說過的一些字畫出來當障眼法。

  至於這些字畫,他年少的時候也跟弟弟一起看過。當時弟弟還拉著他跟他說一些字畫上的辨識方法和文人畫家的八卦,他當時聽過就忘記了,也不知道弟弟那個小腦袋裡面怎麼能記得住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陷入回憶的顧淵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有眼神飄忽了那麼一下而已。他也沒有發表什麼意見,孟袁興每打開一卷字畫,他都會低頭看看,沒兩分鐘就點點頭讓對方合上。

  孟袁興憋了一肚子的氣,可對方也沒挑剔什麼,又不能藉機發揮,只能忍氣吞聲地繼續打開下一卷字畫。

  很快,顧淵就看到一卷熟悉的字帖在他面前展開,正是他從邱詠那邊得到的《祭侄文稿》。

  自從得到了那捲字帖之後,顧淵就像是被蠱惑了一般,獨處時,總是忍不住拿出來鑑賞一二。他也說不清楚為何會如此,每次打開的時候,都會在心底痛罵自己,但每當打開的時候,又總會瞬間被吸引住,一個字一個字地揣摩,再也移不開目光。

  就因為太熟悉了,所以在看到孟袁興展開這字帖時,站得筆直的身體難以抑制地晃動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向前傾了些許。

  孟袁興見顧淵對這卷字帖感興趣,也並不稀奇。畢竟這卷《祭侄文稿》與其他字帖一眼看上去就天差地別,字跡既不工整也不優美,墨跡枯竭,塗抹痕跡嚴重。

  這是一篇以草稿流傳於世的名帖,完美地再現了顏真卿當時悲憤欲絕的痛苦心情。

  這張字帖並不長,整個打開也才不到一米。孟袁興小心翼翼地把這張名帖攤開,便稍微介紹道:「這張是唐代顏真卿的真跡,已經有一千一百七十五年的歷史。」

  孟袁興說了什麼,顧淵都沒有聽進耳內,他整個人都被震撼了。

  就是因為經常愛不釋手地端詳,顧淵才能一眼就看出來眼前這卷和放在屬下箱子裡的那捲有何不同。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了曾經聽到父親教育弟弟的一句話。

  「其實鑑別古董,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感覺。只要你看到的是真品,總會有種感覺在的。」

  他一直都覺得這是父親在信口開河,什麼感覺?他小時候來來去去地跟著弟弟看了多少古董文物,也沒覺得有什麼感覺。

  可是在這一刻,這卷字帖緩緩在他面前展開的時候,那種帶著歷史塵埃撲面而來的震懾,令人為之神奪。

  「賊臣不救,孤城圍逼,父陷子死,巢傾卵覆……」顧淵低聲念著,下意識地伸出了手,想要碰觸這張連每一個筆畫都盛滿悲傷憤怒的字帖。

  可是他的手剛伸出去,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顧長官,您沒有戴手套。」孟袁興硬邦邦地說道。也沒說拿一副手套來給他,就是一臉的「給你看就不錯了,居然還想上手摸」的鄙視表情。

  顧淵黑著臉掙脫開對方的鉗制,站直身體。

  站在一旁的徐慧發現氣氛很尷尬,只好開口道:「這卷《祭侄文稿》是麻紙質地的,很難仿造,顧長官可以放心。」

  孟袁興被徐慧在旁邊狠狠地飛了一記眼刀,才想起顧淵看這些字畫的目的,就是為了辨別真假。他輕咳了一聲解釋道:「是的,其實在東漢時期蔡太僕制出蔡侯紙之前,就已經有了麻紙的存在。麻紙是用碎麻布製成的,顧長官你看,這紙上面還有布絲的痕跡,清晰可見。因為麻紙的價格低廉,所以在宋朝以前一直都是最受歡迎的書寫工具。就算是官員學子,也有人使用麻紙,且多用來當打底稿的草稿紙。這卷《祭侄文稿》就是顏真卿寫的草稿,由於心情沉痛,悲憤鬱結,情感在紙上溢於言表,所以草稿本身更加有價值。」

  徐慧見孟袁興說了半天都沒說到重點,便接話道:「但在宋朝造紙業和印刷業的發展之後,麻紙就漸漸退出了歷史舞台,到明清時期就幾乎絕跡。想要偽造出有千年歷史的麻紙是非常困難的,所以我們才說這卷《祭侄文稿》從質地上就不可能被模仿。」

  孟袁興這時才領會到徐慧所說的重點,想到他最近一直沉迷不已的研究,忍不住加了一句道:「通過紙絹的質地來判斷字畫的真偽實在是太方便不過了,在顯微鏡下面,很容易就能看得出來。」

  「顯微鏡?」顧淵面沉如水的臉容上,終於浮現了一絲波瀾。

  孟謹言聽到自家父親提起顯微鏡,就忍不住默默地翻了個白眼,在父親吩咐之前,就已經主動地跑了趟六樓,把那架顯微鏡搬了下來。

  接下來的時間裡,都是孟袁興一臉興奮地在介紹著如何用顯微鏡來鑑別字畫的真偽,他甚至還拿出幾幅他鑑定出來的假字畫來當對比參照物。而顧淵就一臉高深莫測地站在旁邊,讓他看就看,卻不發表任何見解。

  其實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計。如果沈君顧在場,肯定會大驚失色。

  他當時其實也不想偽造《祭侄文稿》,就是因為這是麻紙質地的。可他又看到了孟袁興的臨摹稿,臨得意境極好,不仿又覺得可惜了。轉念一想,這種程度騙騙外行人足夠了。畢竟像《祭侄文稿》這種級別的名帖,常人難以一見,連上面寫了什麼都不知道,更別說是什麼質地的了。

  徐慧並沒有阻止孟袁興向顧淵介紹顯微鏡的功用,關於這個新發現,他們早在一個月前互通電話的時候就說過了。她覺得很有必要跟這位顧長官講一下,畢竟如果接下來需要辨別故宮國寶里字畫的真假,肯定每一幅都需要用到顯微鏡鑑定。

  她一直觀察著顧淵的表情,發現他在看了顯微鏡下的幾幅贗品,和顯微鏡下的《祭侄文稿》之後,表情就變得極為奇怪。

  像是融合了惱怒、喜悅和欣慰等等互相矛盾的情緒,扭曲糾結在了一起。

  不過這也僅僅只是在一瞬間,很快顧淵的表情恢復了陰沉肅穆,速度快得讓徐慧以為剛剛只是她的錯覺。

  「有關於第三百四十二號監察令的監察,到此結束。具體監察結果,我會回去寫報告給政務委員會。多謝故宮方面配合,再見。」顧淵忽然出人意料地如此宣布道,說了最後兩個字之後,他頓了頓,又輕笑道,「最好還是不要再見了,想必你們也不會再想看到我。」

  顧淵難得的幽默感並沒有得到其他人的捧場,所有人都愣在了那裡,注視著顧淵徑直地帶著人離開。傅同禮還算反應快的,連忙追了出去。

  「這就完事了?」孟袁興一臉疑惑,轉頭看向身旁的徐慧,哭笑不得地說道,「師妹,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吹毛求疵不好伺候的顧長官?我覺得人挺好的啊!看這幾卷字畫,估摸著也就是走走形式吧。」

  徐慧也想不通,但對方特意千里迢迢來到上海,這樣看兩眼就離開了,用其他理由也說不通。不過再怎麼樣也算是好事,她一直繃著的臉漾出了笑容,把攤在工作檯上的《祭侄文稿》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

  「謹言,你弟呢?他不在嗎?」孟袁興摘下手套,環顧了一下四周,只看到了孟謹言在,忽然覺得有些奇怪。知子莫若父,出了這麼大的事,孟慎行如果在小樓里,就算是爬也會爬進來看個全場的。

  「呃……哦!他今天有點拉肚子,應該是在廁所。」孟謹言吞吞吐吐地說著,從自家父親臉上看到了懷疑的神色,便連忙續道,「我……我這就去找他!」

  孟謹言壓根就不知道上哪裡去找弟弟,又覺得唐曉和沈君顧兩人各種不靠譜。想起之前在窗前看到過的景象,立刻就衝出了小樓,果然在一處隱蔽的街角,看到了一個戴著帽子遮住半邊臉容的男人。

  「岳大哥!」孟謹言欣喜地招呼著,頓時覺得找回了主心骨。

  「噓……」岳霆急忙朝他豎起了食指,拽著他朝更遠方繞了幾步,藏在了更加隱蔽的一個小胡同里。

  「岳大哥,這是……出了什麼事嗎?」孟謹言被他弄得一驚一乍,發現對方遮頭掩面,到了小樓附近居然也不進去。

  「剛剛那個顧長官,和我有點私怨,我怕見到了反而會節外生枝。」岳霆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一句,他和顧淵等人是乘同一趟火車來的上海,只是不同車廂而已。他換了的這個地方,依然可以看得到小樓的動靜,此時正好看到傅同禮送顧淵幾人出來,「對了,那顧長官進去都說了什麼?這麼快就走了?」

  孟謹言把方才發生的事情乾巴巴地說了一遍,他不像同胞兄弟孟慎行那樣能說會道,但卻勝在簡明扼要,岳霆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

  「你是說,他查驗字畫,看到一小半就不看了?直接走了?」見孟謹言點頭,岳霆遲疑了片刻,繼續問道,「那他看到哪幅字畫不看了的?」

  「《祭侄文稿》。」

  岳霆暗道一聲果然如此。

  幸虧顧淵這人人品不咋樣,但做事還是講究實事求是,來親眼看了下《祭侄文稿》,真品和贗品的高下立現。這回監察令應該也會撤銷了,就是「邱詠」這個身份就完全廢掉了,看來還要通知相關人員趕緊撤離。

  「岳大哥……」看到岳霆低頭沉思不語,孟謹言想到自家弟弟的處境,終於忍不住開口求救。

  岳霆越聽越無語,他不就不在了一個多月,這些傢伙怎麼就這麼能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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