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擦肩而過


  這裡是上海聞名遐邇的大世界遊樂場。

  外圍的建築是法式風格,裡面的花園是中式園林,其間還有數個劇場,循環演出各種戲曲曲目,播放電影,表演魔術、氣功、皮影戲等等,還有體育遊戲活動室、棋牌室、餐廳、旅館等設施。而且除了吃喝住宿需要另外花銷,其餘一切只需要買一張兩角大洋的門票。又地處英法租界的交接地帶,是上海百姓最喜歡消磨時光的地方,每天的客流量最多可超過一萬人。

  因為此處客流量極大,門票又極低,所以魚龍混雜,許多流氓、黑幫也經常流連此地。這裡十多年前就是上海地標性的建築,前幾年因為創建者去世,又換了老闆,現在其實應該叫「榮記大世界」。現今的擁有者,就是青幫之中的一員,這裡也便成為青幫幫眾聚會談事之地。

  伊藤智久此時正坐在大世界之中的茶室內,細細品味著手中的碧螺春,沉醉地眯了眯雙眼。暗嘆這中國地大物博,也不知什麼時候他們大日本帝國能把這個富饒的國家徹底收入囊中。

  不過這是他們軍政部門應該負責的事情,他的責任,就是在那些只會開槍的野蠻人手中,儘量拯救這片土地上的珍寶。

  這樣一想,伊藤智久更覺得自己肩負著重任,有著歷史賦予的使命感。

  自從國寶南遷之後,他就一路隱姓埋名到了南京。不同於其他勢力,他身後還有著大日本帝國做靠山,在國寶從南京中轉後,沒多久就查出了國寶的下落。可是落腳地在法租界,他怕引起國際糾紛,不敢擅動,只能另想方法。

  「特使大人,接下來我們應該做什麼?」說話的是一位長得賊眉鼠眼尖下巴的男子,他叫王礫。雖然只是個負責聯絡幫內上下信息的小草鞋,但為人圓滑、消息靈通,實際上在青幫內部頗有威望。

  伊藤智久裝模作樣地等他帶來的翻譯把話翻譯完,這才做出沉思的神色。

  他現在的身份,是大東亞中國局特使,隨身配翻譯,裝出一副完全不懂中文的架勢。他這種派頭,才能震懾得住這些地痞流氓,畢竟他現在算是一個光杆司令,連翻譯都是私下僱傭的。上次挪了田中麗子那個女人的軍費,後者又沒有轟炸國寶成功,卯足了勁給他找不愉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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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抓住了,那麼有沒有什麼突破口呢?」伊藤智久慢條斯理地用東京腔說著日語,旁邊的翻譯兢兢業業地翻譯著。

  「昨晚押著的那三個人我們都單獨聊過了,但都嘴硬著呢!一時半會兒撬不開,我覺得要多磨一磨。」王礫的小眼睛轉了轉,壓低了聲音道,「我們這也是先禮後兵,沒用上折磨人的玩意。不過我尋思著,這兩天怎麼也會有人找上門來,到時候不管怎樣也要把人放回去,這時間不多了啊……」

  伊藤智久耐心地等著翻譯把話說完,才高深莫測地笑了笑道:「不知王君有沒有聽說過『囚徒困境』。」

  「囚徒什麼?」翻譯都不知道這個名詞怎麼翻,王礫聽得就更迷糊了。

  「其實準確地說,應該算是囚徒困境的變種。」伊藤智久把茶杯放下,笑吟吟地解釋道,「簡單講,就是把那三人單獨關押,隨後分別跟他們說某某人已經和你們達成了協議,分批把國寶換出來。日後把他們放出來,他們也會自相懷疑,再接觸自然會有突破口。用什麼刑啊?我們才不做這麼低級的事情,攻心為上。」

  「這法子極好!」王礫聽翻譯說完,合掌大笑,連忙高聲叫人吩咐下去。

  只是,撩開門帘進來的,卻並不是王礫以為的手下。

  來人大概二十五六歲,頭髮全部往後梳,露出稜角鋒銳的五官,肩上披著一件外衫,嘴裡還叼著一根牙籤,吊兒郎當地輕哼道:「什麼法子極好啊?」

  王礫立刻就像被咬了尾巴的老鼠一樣,「唰」一下地跳了起來,賠笑道:「泰爺!泰爺您怎麼來了?」

  不怪王礫心驚肉跳,實在是這位張悟泰泰爺在幫里的輩分太高。張悟泰是青幫內八堂的重要人物,屬悟字輩,現任山主的揸數,也就是相當於山主的助理秘書,年紀輕輕就掌控了實權。而且張悟泰是出了名的仇日分子,此時看著屋中的伊藤智久,那眼神就像是淬了毒的利刃。

  「我不來,你是不是都要把我們青幫賣給日本鬼子了?」張悟泰朝王礫危險地勾了勾唇角,大馬金刀地在他原來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王礫見一旁的翻譯識相地並沒有給伊藤智久翻譯,便安心了幾分,對著張悟泰低聲下氣地解釋道:「泰爺,我這不是想要折騰一些軍火嘛。」

  他們所在的這座大世界遊樂場,也是青幫費盡心思從原來的創建者手中低價強買來的,現在這座金山也引得幫內無數人心思浮動,都想成為下一任的掌控者。

  幫主誰當都可以,自己手裡掌控著的金錢和軍火才是硬道理。

  「那也不能跟日本鬼子有來往!而且居然還把主意打到小樓上面,之前我都說什麼來著!都被你餵狗吃了嗎!」張悟泰聲色俱厲地說道,真是被氣得不輕。

  關於法租界的那座小樓,之前上面都是打過招呼的,就連幫中都再三強調,所有人都不能擅動。誰先碰了就是打破平衡,成為其他派系攻訐的對象。這王礫是想錢想瘋了嗎?

  張悟泰想要的,是日進斗金的大世界遊樂場,而並不是什麼賣不出去又惹一身騷的國寶文物。

  「送這位先生離開,大世界不歡迎日本人。」

  張悟泰吐出口中的牙籤,滿臉嫌棄,就像是吐出什麼腌臢物。

  翻譯儘量用客氣的言語翻譯逐客令,但其實並沒有什麼必要,因為伊藤智久都聽得懂。

  不過伊藤智久仍裝成什麼都沒聽懂的樣子,微笑著說道:「既然王君有客,那我們改日再會。」說完便拄著拐杖慢悠悠地離開了,心裡想著的卻是「看來青幫確實無法切入,要想想其他辦法了」。

  見那個礙眼的日本人從視線里消失,張悟泰的心情也轉好了少許,冷笑著接過王礫遞過來的新茶,也不急著喝,挑眉問道:「關著的人呢?」

  「我這就吩咐人去把他們放了。」王礫說完,見張悟泰依然沒有放鬆神情,便知情識趣地加了一句道,「當然會好好地送他們回去。」

  張悟泰這才把蓋碗揭開,徐徐喝了一口茶。

  茶室對面的餐館之中,沈君顧和唐曉兩人坐在臨街的桌子旁,點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壺酒,跟平常的遊客沒什麼兩樣。

  沈君顧被唐曉拉到大世界遊樂場來時,雖然驚奇,但也沒有多問。只是跟著唐曉穿梭在人流之中,後者輕車熟路的模樣,讓他十分驚奇。

  「九爺,你好像對這裡很熟啊?」沈君顧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唐曉剛剛帶著他去了好幾個地方,有戲院的後台、賭場的賭桌、撞球室的球桌……每個地方都有人和唐曉熟稔地打招呼,這讓沈君顧難免在心下嘀咕。

  「我有時候也來這裡消遣下。」唐曉泰然自若地解釋道。她現在雖然已經脫離了余家幫,但因為要守護著那麼珍貴的國寶,時常了解周圍動態也是必需的。況且這裡離小樓又很近,不到一公里的距離,她每天下了班就習慣在這裡泡上一陣。

  沈君顧頓時就想歪了。消遣?剛剛路邊好像還有許多從事特殊行業的妹子,看到唐曉的時候都紛紛拋媚眼送秋波。不過沈君顧回憶了一下,發現唐曉都是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這讓他莫名地安心了許多。

  反正……到處留情什麼的很不好啦!

  食不甘味地吃了一粒面前的花生米,沈君顧不安地問道:「那位泰爺……找他管用嗎?」唐曉去找了幾個地方,最後在撞球室找到了那位泰爺。他因為離得遠,根本聽不到他們說了什麼,但那位泰爺拍著胸脯說交給他,這事情簡單得讓沈君顧有些難以相信。

  「青幫內部派系林立,分親日派、仇日派,還有中間和稀泥派。」唐曉拿著酒杯小酌著,眼角的餘光卻一直盯著對麵茶室的動靜,「張悟泰是堅定的仇日派,身份地位也足夠,所以找他就能解決問題。」

  沈君顧沉默了許久,把口中的花生米艱難地咽了下去,還沒有嚼碎的部分劃著名嗓子眼,讓他說話都有些嘶啞:「可是對方又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地幫我們?九爺,你是不是答應了他什麼難以辦到的事情作為交換?」

  唐曉這才注意到沈君顧糾結成一團亂麻的表情,朗聲笑道:「道上辦事,向來如此。今日我欠他一個人情,他日我再還回去即可。你不要想複雜了。」

  可唐曉說得越輕鬆,沈君顧的心情就越是沉重。

  其實算起來,唐曉後來原封不動地歸還了那一車廂的國寶古籍,已經算是抹平了他們之前的恩怨。後來在南京碼頭捨命相救,再加上現在義不容辭地幫忙……

  從來都是他在欠債,卻不知道該如何償還,到現在越欠越多……

  沈君顧不知道為什麼唐曉對他這麼好。他能看得出來,唐曉對國寶文物是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愛,那麼還留在這裡,還這樣傾盡全力,為的到底是誰?

  只覺得心跳一片混亂,沈君顧不敢再往深想下去,也不敢再看向坐在對面的俊秀少年,視線調轉到一旁,正好看到了從街對麵茶室走出來的伊藤智久。

  「咦?怎麼是他?」沈君顧輕「咦」了一聲,連忙別過臉,怕被對方注意到。

  唐曉卻不怕對方看到,自然地瞥了一眼:「是誰?」

  「一個日本人,在北平覬覦國寶許久了。沒想到賊心不死,居然跟到了上海。」沈君顧推了推眼鏡,暗恨不已。

  唐曉沒有說話,而是把對方的面容牢牢記在心底。

  沒過多久,茶室內又出來了兩個神情慌張的年輕人,唐曉便對沈君顧揚了揚下頜道:「跟著他們吧,應該會帶著你找到慎行他們三人。」

  沈君顧「唰」的一聲就站了起來,卻發現唐曉依然坐著不動,顯然並不是要跟他一起去的樣子。「那你呢?」

  「泰爺幫了這麼一個大忙,我怎麼也要跟他說一聲謝謝。」唐曉笑了笑,見沈君顧依然一臉擔憂,安慰道,「你只需要跟著去就行,不用跟他們接觸。」

  沈君顧真不想表現得離開對方就什麼都做不了的樣子,但下意識總覺得就這樣走了有點不妥。可青幫的那兩個年輕人又不等人,沒一會兒就走遠了。沈君顧只能咬了咬牙,低著頭追了出去。

  目送著沈君顧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唐曉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從懷裡掏出塊大洋扔在桌上,追著剛剛伊藤智久離開的方向而去。

  唐曉說的果然沒錯,沈君顧跟著那兩名青幫的年輕人,沒多久就找到了孟慎行三人的下落。

  他們被關在了大世界遊樂場的一處荒廢的戲台里,沈君顧看到那兩個青幫年輕人走進去不久,孟慎行三人就相互攙扶著走了出來。

  沈君顧沒敢貿然上前,遠遠看著三人身上沒有什麼傷痕,就是被關了一晚上神情有些恍惚。

  孟慎行還覺得不服,緩過勁來了之後就要往裡面沖,被章武和王景初一邊一個拽住,往大世界遊樂場外面拖去。

  沈君顧跟在他們身後,發現並沒有人跟蹤,一路遙遙護送他們回了小樓。

  孟慎行三人自覺吃了個暗虧,當然不可能宣揚,只能裝成什麼都沒發生過,整理了一下儀表照常上班。倒是急得團團轉的孟謹言看到自家弟弟毫髮無損地回來,高興得夠嗆,拽著他就去見父親了。

  沈君顧也回到小樓,正好迎面遇到了要出門的岳霆,驚喜道:「岳霆,你回來了啊!是不是北平那邊沒事了?」

  「還沒完,不過應該差不多了。」岳霆是剛了解了情況,打算出去打探一下,就見孟慎行三人回來了,「我剛要出去找你們,九爺人呢?」

  「九爺說還有點事。」沈君顧壓下心中的不安,總覺得自己對唐曉的關心有些太過頭了,他強迫自己繞開這個話題,若無其事地問道,「傅叔也回來了?」

  「嗯,回來了,正在檢查工作。」岳霆也沒太擔心唐曉,畢竟那也是道上叱吒風雲的余家幫九爺。他簡單把剛才有監察院的人來過的消息說了下,還壓低了聲音偷偷跟沈君顧說了對方為什麼非要來上海看一眼字畫。這倒沒有什麼要隱瞞的,畢竟沈君顧也不是傻瓜,等從其他人那裡知道了事情的經過,肯定也猜得出來是怎麼回事。

  沈君顧聽完哭笑不得,一邊和岳霆往樓上走,一邊問他:「那名監察員姓甚名誰?以後我可要繞著他走。」

  「叫顧淵。何止是你要繞著走?我都繞著他走一個多月了,來上海的火車都特意訂的不是一個車廂的票。」岳霆積壓了一個多月的委屈和不爽幾乎都要滿溢而出了,「不過以後應該也沒什麼接觸的機會了,該查的都查完了。」

  沈君顧因為沒有編制,所以被單獨安排到一個空閒的辦公室里。他一進門,就發現了不對勁。

  「怎麼了?」岳霆見沈君顧加快腳步走到工作檯前停下,表情又忽然嚴肅起來,不禁開口問道。

  「我的工作檯被人動過。」沈君顧皺了皺眉。

  岳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覺得這工作檯還是如往常一樣整整齊齊:「是少了什麼東西嗎?」

  「筆被人拿起來放下之後沒有對齊,鎮紙也是,下面的草稿紙都被弄亂了少許……」沈君顧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不過這種情景確實是有種微妙的熟悉感。

  因為在他小時候,哥哥也經常這樣,總是偷偷弄亂父親和他擺放的東西,怎麼都控制不住,就算挨打也要做惡作劇。

  岳霆快要被沈君顧的強迫症弄瘋了,他翻了個白眼,雖然知道這種強迫症有利於最大限度地製作贗品,但實際生活中誰也受不了。

  沈君顧卻越看越覺得不對勁,故宮裡的同事們都知道他的工作檯不能隨便動,長輩們更是尊重他的習慣,絕不亂動:「這個辦公室還有其他人來過嗎?」

  岳霆看著其他工作檯上放著的幾個沒收走的茶杯,推測道:「這裡應該是接待過北平來的那幾個監察員吧。」

  沈君顧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喃喃自語道:「叫顧淵……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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