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陰差陽錯


  其實按理說,鄭天耀在門外設下了層層守護,沈君顧根本不可能這麼輕易地就在門外敲門,早在接近的那一刻就會被保鏢們扭著胳膊架走了。

  巧就巧在,為了配合岳霆的行動,他的同事們在聽到包廂內傳來約定好的敲擊酒瓶的暗號後,直接上去就把保鏢們無聲無息地全部解決了。

  沈君顧來到包廂外面時,正巧就是保鏢們被拖走換衣服的時候,門外完全沒有人阻攔。

  岳霆也是想到了這一點,腦海中瞬間轉過了幾條解決方案和全身而退的計劃。但他都用強大的心理素質按捺住自己,不動聲色地把手中剩下的酒一滴不漏地倒入了醒酒器。

  接下來,就是要看鄭天耀的反應了,事情的主動權在他手上。

  也許真的是被酒精浸泡了大腦,鄭天耀也並不覺得此時門外忽然出現的陌生人有什麼古怪,默認是保鏢們知道他們無趣,特意放進來解悶的。他毫無戒備之心地揮了揮手,自是有離得近的公子哥走過去開門,就算是覺得有些不對勁的人,在看到看起來就非常無害的沈二少之後,都卸下了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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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呦!這是來這裡找誰啊?走錯門了吧?小秀才!」開門的那位舉著酒杯晃悠著,生怕沈君顧跑了,直接拽著他進了包廂。

  開玩笑!好不容易有人自投羅網,怎麼可能輕易放他走?

  沈君顧在開門的那一瞬間就呆滯了,包廂不大,他自然一眼就能發現程堯不在其中。但他也能一眼看到,穿著服務生服飾,正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的岳霆。

  這是在搞什麼啊!

  沈君顧呆愣著,接收到了岳霆一記「自求多福」的眼神,毫無反抗地被人拉到了包廂正中央。

  「小秀才,說啊!你想找誰啊?」那位公子哥笑嘻嘻地用手背拍了拍沈君顧的臉頰,一副調笑的樣子。

  沈君顧回過神來,知道岳霆肯定是不能與他相認的狀態,便裝作對方不存在,強自鎮定地問道:「我想找程堯,請問他來過嗎?」

  包廂中爆發了一陣鬨笑聲,污言穢語如潮水般朝沈君顧襲來,他卻沒有任何被冒犯激怒的神情,反而愈發擔心了起來。

  回想到穆英跟他說的事情,沈君顧心如刀割。

  怪不得程堯一直都沒有給他回信。他還以為,程堯鬧少爺脾氣,還在為他的不告而別賭氣。他簡直不敢想像,程堯那樣養尊處優一直被眾人捧在手心裡的大少爺,為了報仇而成為任人欺凌的戲子……只要看看這些人居高臨下的態度,就可以推斷出平日裡程堯過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日子。

  所以沈君顧從穆英那裡逼問出來真相後,不顧對方的阻攔,也不管後果如何,也要在第一時間見到程堯。

  「程堯?那個之前一來就被顧兄帶走的小戲子嗎?哈哈哈!沒想到程大少爺的魅力不小啊!」開門的那位公子哥笑嘻嘻地說道。

  沈君顧一聽到這話就著急了,連忙上前一步追問道:「被人帶走了?知道帶到哪裡去了嗎?」

  「為什麼要告訴你?」那名公子哥挑了挑眉,忽然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情,招呼一旁的服務生倒酒,「來!見面即是有緣,把這十杯酒喝完,我就告訴你程堯的下落!」

  「哎喲!那還真是便宜這位小哥了,估計他這輩子都喝不到這麼多名酒哦!」

  「沒錯沒錯!哎!多倒點多倒點!我們可不是那么小氣的人!」

  起鬨聲四起,但就是沒有反對的,連鄭天耀都笑吟吟地抽著雪茄看著。反正他們包廂里每瓶剩下的酒都不少,公子哥們又沒有帶走剩酒的習慣,現在有現成的人送上來任他們消遣,根本就不叫浪費。

  岳霆自告奮勇地來給沈君顧倒酒,但周圍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他就算想給後者放水少倒點都不行。不管是紅酒還是威士忌,都倒滿了整整一杯。還好是岳霆來倒酒,威士忌這麼烈的酒他找的是威士忌杯子倒的,否則用紅酒杯裝威士忌,沈君顧這小身板聞一下估計就要醉。

  十杯酒一字排開,在水晶燈的映照下,光彩四溢,倒是很像之前顧淵品酒的場景。只是那倒滿的酒杯,毫無半分情調。

  許是看到這位闖入的年輕男子面色發青的表情,又或是想起了方才顧淵品酒的瀟灑,鄭天耀難得好心地發話道:「如果品得出來這些都是什麼酒,就不用都喝了。當然,如果品不出,自然是要喝完才算的。」

  眾人大讚鄭天耀仁慈。不過雖是這樣說,大家都對沈君顧十分不以為意。

  剛才岳霆倒的酒,基本都是從醒酒器之中倒出來的,只有標號,並沒有酒瓶標籤,絕對不會有作弊的可能。而像顧淵那樣靈敏的舌頭,也是要喝掉許多瓶紅酒才能鍛鍊得出來的,所以沒人會覺得這位闖入的年輕人有什麼機會。

  可是現在站在這裡的是沈君顧,岳霆最熟悉他不過了。看到沈君顧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慌亂擔憂的表情也沉靜了下來,便知道他對品酒胸有成竹。

  沈君顧的過目不忘,不光包括看到的,連他觸摸到、聞到、品嘗到的所有東西,都會銘記在心。這些都是他小時候被父親特殊鍛鍊過的,鑑定古董有時候不光需要看,還需要碰觸感覺,有時候還會用舌頭品嘗金屬的味道。

  脫離了父親管制最初的兩三年裡,沈君顧也曾放蕩不羈過,也是在那時候認識的程堯。別說酒的味道,就是各種茶、咖啡的味道,他也都能一一鑑別。

  包廂里本想看笑話的公子哥們,就見這位年輕人拿起一杯倒滿的紅酒,也沒有觀察酒液的顏色和聞香,只是輕輕地抿了一口,就篤定地說道:「白馬酒莊的品麗珠,1911年的。」

  「張裕的品麗珠,前年的。」

  「芝華士威士忌,18年的。」

  「張裕的大宛香,5年前的。」

  像是知道多一分鐘就會給程堯帶來多一分鐘的危險一般,沈君顧簡單粗暴地端起酒杯抿一口就立刻說出酒的名字,之後再換下一杯。

  在岳霆身後的桌子上,依次放著標著號的醒酒器,好趣的公子哥睜著惺忪的眼睛去一個個看,回憶著他們點的酒單,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尊尼獲加,黑方。」轉眼間,沈君顧就已經放下了最後一杯威士忌,他雖然連喝了十口不同品質的酒,但因為都是淺嘗輒止,所以完全沒有酒氣上頭,連臉都沒有紅一下。

  鄭天耀第一反應就是進來這人有問題,但他從第三杯的時候開始留意觀察,完全沒有發現這人與包廂內任何一人有什麼互動。而且這品酒的速度,只有可能是在進來之前就作了弊。

  可這又怎麼可能?品酒是他鄭天耀臨時起意的啊!

  沈君顧極有自信地站在那裡,想當年他混遍整個北平城品酒,賭酒沒有人能贏過他的!第一筆玩古董的啟動資金就是這樣賺來的,可以說只要能叫得上名的酒他都能喝得出來,很快全北平就找不出來一個肯跟他賭酒的人了,他也變成了酒界之中的傳說。

  在座的公子哥多是上海的,根本不知道北平有這麼個神人。而沈君顧叱吒酒界的時候,鄭天耀還沒回國發展,所以也從未見識過。

  「可以告訴我程堯的下落了吧?」見無人說話,沈君顧焦急地追問道。

  鄭天耀也是咽不下這口氣,但話說出口了,又沒法收回。他一眼看到旁邊剛醒著的馬爾戈莊園,沉聲道:「等下,最後一杯酒,你要是能猜出來,我親自帶你去找程堯!」

  岳霆雙目微微睜大,顯然也是掩飾不住心中的震驚。

  這瓶馬爾戈莊園是隨便誰都能喝的嗎?這其中可是被他加了料,喝了就會喪命啊!

  鄭天耀發了話,不可能不遵從,岳霆腦海里轉著各種應變措施,走過去打算給沈君顧倒酒。

  「等一下,你來。」鄭天耀卻喝止了岳霆的行動,沒讓他倒酒,用雪茄點著另外一個服務生叫他過來。

  岳霆眼睜睜地看著那名服務生倒了小半杯那致命的紅酒,遞到了沈君顧的面前。

  沈君顧在眾人的注視下,把面前的這杯酒輕輕地拿了起來。

  他之前都是滿滿的一杯酒,無法如正常品酒一樣觀色聞香,現在忽然優雅起來,立刻讓人刮目相看。

  鄭天耀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君顧,像是想要看出他身上的破綻,卻越看越覺得這樣的場景有些眼熟。例如品酒時拿起紅酒杯的手勢,晃酒杯的頻率、速度,聞酒杯時的角度……

  就像……就像是方才顧淵站在這裡品酒時的模樣!

  不往那方面想的時候完全注意不到,可一旦有了這個念頭,就立刻收不住了。別人也許還不知道,但對收買了顧淵曾經所有手下的鄭天耀來說,顧淵有個失散多年的親弟弟這條信息根本算不上秘密。而且據說最近顧淵流連江浙一帶,就是為了找尋離開北平沒有了消息的弟弟。

  仔細看,這年輕人的眉眼和顧淵都有些相似,只是這年輕人戴著眼鏡,遮住了大部分的眉眼,再加上顧淵經常陰鬱著的表情,眉頭微皺,就沒人留意到兩人的相似。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啊……

  鄭天耀再也沒有被沈君顧忽然闖入的冒犯感,也沒覺得後者品酒厲害有什麼不對勁。也許人家就是有個非常厲害的舌頭呢!而且還是家族遺傳!

  這下好了,找到了顧淵的弟弟,不怕顧淵不投誠!

  喏,不過想想之前顧淵帶走了程堯,而這位年輕人口口聲聲也是為了程堯而來,這兄弟倆的重逢,恐怕也不是那麼美好啊!

  不管鄭天耀又聯想到什麼糟糕的事情去了,在其他人眼中,沈君顧只是拿起酒杯晃了晃、聞了聞,就篤定地說道:「這是馬爾戈莊園,1920年的。」

  眾人鼓譟。這是什麼情況?之前就很誇張了,現在更不真實,連喝都沒喝一口,就能猜出是什麼牌子的酒?還能精確到哪一年的?

  倒是早已經給沈君顧找好了解釋的鄭天耀,並不覺得十分奇怪,反而站起了身,以示親近地拿起了沈君顧放在桌子上的那杯酒。

  「這位小哥兒,你是怎麼猜出這酒的?指點一下唄!」鄭天耀一是好奇,二是覺得就這樣放這人去找程堯,場面肯定十分難看,能拖延點時間就拖延點,總比兄弟一見面就大打出手的好。

  沈君顧掩飾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實際上,之前的那些酒確實是他真才實學品出來的,這一杯純粹是作弊。

  他在進到包廂之後,就一直留意著岳霆的動靜。

  沒辦法,誰讓他只認識岳霆呢?而且還非常好奇岳霆為什麼這副裝扮在這裡伺候著。依著他對岳霆無利不起早的性格的了解,這裡肯定大有問題。

  所以在岳霆神情微變的時候,沈君顧馬上就發覺了。

  肯定是這杯紅酒里有問題。

  至於馬爾戈莊園,他還真沒喝過這麼貴的酒,而是他上樓的時候,隱約間聽到有人在樓梯間八卦,說是有包廂叫了一瓶1920年的馬爾戈莊園。再聯繫這情形,很容易猜到是這個包廂點的,而且就是這杯酒。

  雖然沒喝過,但論胡謅八扯,沈君顧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很簡單,這杯酒明顯要比我之前所品的那些更高級。紫紅色的酒液之中最有名的就是馬爾戈莊園,香氣很獨特,也最為醇厚持久。看酒液掛壁的程度,應該是有些年頭的好酒,而馬爾戈莊園近期的好年份是1920年,也只有大世界遊樂場這樣的場所才會有這種酒。」沈君顧一本正經地說道。他從事鑑定古董行業多年,儘管年紀輕輕,但只要涉及講述專業知識時,自有一番氣派,極有說服力。

  鄭天耀忍不住拿起桌上的那杯酒,跟著沈君顧說的話,晃了晃酒杯,看著酒液掛壁下淌的速度,聞了下酒香,緊跟著下一個動作就是習慣性地舉杯喝了一口。

  馬爾戈莊園果然名不虛傳,鄭天耀就算再不懂紅酒,喝得多了,也能粗略品出個好壞來。

  可能是因為醒酒沒有醒夠時間,紅酒之中的澀味比較重,但依舊遮蓋不住它別具一格的香氣和味道。

  鄭天耀忍不住多喝了幾口,之後臉色立變。

  坐在他身側的陪酒女郎正好看到了鄭天耀窒息的模樣,無法控制地尖叫出聲。

  紅酒杯掉在了地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沈君顧在一片混亂中,第一反應居然是可惜。

  嘖,白瞎了一瓶好酒。

  程堯和顧淵兩人坐在房間裡面面相覷,尖叫聲和警報聲之後響起的就是槍聲。

  顧淵這回也坐不住了,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樓下往外出逃的客人們,有兩位還是剛剛在包廂里陪過酒的女郎。

  「我下去看下,你……」顧淵拉開了門,停頓了一下,輕笑道,「也許你的仇,就這樣被人報了也說不定。」

  「什麼?」程堯一時之間都沒敢猜測顧淵話中的深意。

  「你多保重。」顧淵說完這句話,就走了出去。如果真是鄭天耀出了事情,這麼大的動靜,他如果還在這裡待著不出去,反而會惹人懷疑。反正程堯的嫌疑肯定是沒有的,也不知道這小子是走了哪門子狗屎運。

  程堯琢磨著顧淵說的話,一時間也不知道是留在這裡好還是離開的好。

  正在猶豫間,剛關上沒多久的房間就被人一掌拍開,一個程堯從未想過會再相遇的人出現在他面前。

  「卓遠!可算找到你了!你沒事吧!」沈君顧驚喜交加地說道,沒想到他趁亂只找了三個房間,就找到了程堯。還好看起來沒出什麼問題,衣服上連半點褶皺都沒有。

  卓遠……這個自從爺爺去世後,就再也沒有人喚過的名字,讓程堯狠狠地閉了閉眼睛。

  沈君顧仔細端詳著大半年沒見的好友,也許是因為頭髮蓄長了,或者是眉毛也變得不一樣了,又或者是臉色也有些虛弱的蒼白,整個人看起來都變憔悴了好多。身體也瘦了好多,雖然沒有瘦骨嶙峋的感覺,但身上的衣袍空蕩蕩的,風一吹仿佛就能把他吹走。

  沈君顧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相比九爺,如果說面前的好友是女扮男裝的話,說不定他還會相信。

  打住!他到底在想什麼!

  沈君顧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頭,掃了一眼屋中,看到沒有其他人後,一把拽住程堯,拉著他往外跑。可是別看程堯瘦得跟紙片人一樣,但沈君顧這麼一拽卻完全沒有拽動。

  「外面……出了什麼事?」程堯其實已經有了預感,但沒有確認之前還是不敢相信。

  「鄭天耀死了。」沈君顧壓低聲音道,「我們趁亂趕緊走。」

  天知道他是怎麼在岳霆的掩護下逃出來的,雖然擔憂著殿後的岳霆,但他也知道那位爺不簡單。相比之下,帶著程堯先離開才是正事。

  這回沈君顧再拽程堯的時候,後者就沒有再抵抗了。

  他的仇,就這麼簡單地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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