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庚子賠款


  沈君顧和程堯趁現場沒有被封鎖,一片混亂的時候逃出了大世界遊樂場,回到了小樓。唐曉聽到消息之後出門,順利地接應了岳霆。沈君顧不知道過程有多驚險,但他能看得出來岳霆對唐曉越發看重,甚至言辭之間都經常帶出對九爺的讚賞,想必那一晚唐曉定是幫了他們大忙。

  如此剽悍的九爺,又怎麼可能是姑娘家?沈君顧再次愧疚於自己的猜測。

  暫且不提沈君顧糾結的內心,鄭天耀的死如岳霆所預料的那樣,掀起了軒然大波。

  其實在現在這種亂世,橫死街頭實在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鄭天耀又結仇甚多,一下子甚至有好幾個勢力跳出來承認是自己動的手,仿佛能殺掉鄭天耀是多了不起的一個榮耀。

  所以這也導致了警察的漫不經心,後來雖然分別找程堯和沈君顧去警局問了話,但前者是實在沒有什麼機會下手,後者在其他人的作證下也沒有機會下毒。再加上穆英打點得好,兩人沒被問多久就被放了出來。而岳霆又在當時做了偽裝,怎麼查都不會查到他。

  陰雲散盡,冬日的陽光雖然不夠熾熱,但站在陽光下依舊可以感受得到溫暖。

  程堯站在小樓的門前,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深深地嘆了口氣。

  雖然不是他親手報的仇,但仇人確實已經死了,他也沒有必要再繼續當戲子。而已經有過污點的他,又怎麼可能跟爺爺一樣走政途?再者他心思單純,實在不適合那種爾虞我詐的地方,爺爺在世的時候都從未想過讓他走那條路。

  所以,他可以選擇另外一條路。

  想到爺爺對國寶的珍愛和重視,甚至為其付出了生命,程堯摸了摸自己已經重新剪短的頭髮,鄭重地推開了小樓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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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這樣的話,在天上看著的爺爺,也會覺得欣慰吧……

  「你回來啦!」正在小樓大廳里徘徊的沈君顧看到程堯走進來,重重地鬆了口氣。今天早上放程堯去給穆英的戲班子送行,他簡直擔心得要死。生怕程堯想不開,跟著穆英回北平繼續唱戲去了。

  「回來了。」程堯怎麼可能看不出來沈君顧在擔心什麼,也正是知道他擔心,所以才不能讓他跟著去火車站,怕他當著穆英的面說出什麼失禮的話來。程堯並沒有往樓上去,而是略帶憂慮地問道,「君顧,傅叔能答應收留我嗎?」

  「當然了!他最近都在四川路那邊的倉庫忙碌,你的事情我都跟他說了,他歡迎你的加入!並且對程老爺子的事情表示遺憾,感謝他對故宮所付出的一切。傅叔說他一會兒就趕過來,會當面跟你說的!」沈君顧摟著程堯的肩膀安慰著。

  「嗯。」仿佛放下了心中的重擔,就算再提到自家爺爺,程堯也不會再有什麼悲痛傷懷的情緒,而是充滿了力量。他溫暖地笑著,又十分堅定。

  已經修剪成短髮的程堯恢復了以前的模樣,連雙眉也畫得如刀劍一般銳利,把他的面相都更改了許多,不復之前的柔弱,整個人像是重生了一般。

  沈君顧這才鬆了口氣,剛知道鄭天耀死了的時候,程堯就像是被掏空了靈魂的人偶,失去了目標的他整天都渾渾噩噩的,什麼事情都不想做。沈君顧也不放心程堯獨處,索性每天就把他帶到小樓的辦公室,放在自己旁邊安心些。而在他工作時一抬頭,就看到程堯正盯著他手中正在修復的古籍,一臉專注。

  邀請程堯留下,也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以程老爺子的身份地位和聲譽,程堯要留在小樓是夠資格的。更何況他本人也在積極爭取。

  兩人正並肩打算上樓的時候,外面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沈君顧回過頭,正好看到岳霆帶著憤怒的表情疾步而入。

  「岳霆,出了什麼事?」沈君顧心下一驚,他從未見過岳霆如此神色,渾身散發出來的怒火簡直都要實質化了,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岳霆咬著牙關,一字一頓地狠狠道:「有人把故宮國寶的地址,也就是小樓的地址,在報紙上公布出來了!」

  「什麼?!」

  沈君顧幾乎以為自己是幻聽了。

  小樓的地址被公布了?究竟是誰這麼喪心病狂?!

  沈君顧見岳霆手中攥著一張報紙,便立刻搶了過來。

  這是一張《新新聞》的報紙,《新新聞》在上海的影響力不小,沈君顧在看到刊頭這三個字時,就已經暗叫不好。而當他細看其上的內容時,更是臉色慘白。

  「本報訊,據可靠人士從滬獲知,經隴海路分五批運往南方之北平故宮文物,現存於法租界天主堂街仁濟醫院舊址中。隨行故宮巡防隊和南京臨時派遣軍警數千人,日夜守衛。官方謝絕一切中外記者……大批文物預計明春轉遷南京珍藏。」程堯也湊了過去,輕聲把那上面已經被攥得皺皺巴巴的文字念了出來。

  岳霆此時已經拿起前台的電話,通知守衛隊加強戒備,並且召集所有故宮的高層人員開會。

  「寫這個報導的人實在是太陰險了……」程堯憂心忡忡地說道。從今年年初故宮南遷,再到夏天時發生的污衊故宮監守自盜案,這整整一年之內,輿論對於故宮的關注就從未減少過。故宮國寶南遷到底存放在了哪裡,一直都是媒體和特務間諜們追逐的目標。而這篇報導直接曝出了小樓的地址,還義正詞嚴地說明了有重兵把守,看上去像是欣慰國寶很安全的模樣,最後卻又指出國寶可能明年春天就會遷往南京珍藏,在上海的時間和機會不多了,有什麼想法的,趕緊把握時機。

  其用心險惡,可見一斑。

  「不光《新新聞》,北平的《時事消息》、天津的《益世報》都有登載。很快全國的報紙也都會轉載了。」岳霆剛給方少澤打完電話,聞言凝重地說道,「我已經儘量聯繫朋友,儘可能壓下這篇報導,但效果並不大。」

  事實上,自從知道胡以歸有可能會公布小樓地址之後,岳霆就一直防備著,把有可能產生的苗頭全部掐死在萌芽狀態。把胡以歸丟到前線之後,他也沒有放鬆下來,甚至決定掐斷整條線的源頭,刺殺了鄭天耀。

  只是他完全沒有想到,殺死鄭天耀的後果比他想像的更嚴重。

  因為鄭天耀死得蹊蹺,又有很多他的死敵跳出來主動為此事負責,鄭天耀的日本妻子索性也都不一一辨認了,而是像瘋狗一般,把手中掌握的把柄一股腦地全拋了出去,時局一時大亂。

  公布小樓的地址,也是那位日本妻子的手筆。

  岳霆沒想到對方居然不按常理出牌,之前準備的對策一個都沒有用上,直接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方少澤在第一時間就到了小樓,同時隨行的還有幾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把小樓里里外外圍了個水泄不通。得到消息急忙趕回來的傅同禮見到這樣的情況,走進會議室氣急敗壞地說道:「外面一下子多了這麼多士兵,豈不是坐實了小樓里有國寶的消息?」

  「傅老師,你先別急,坐下來喝口水。」岳霆此時已經冷靜了下來,扶著滿頭大汗的傅同禮坐了下來。夏葵正好沏了一杯茶遞到手邊。

  傅同禮也知道這種時候著急也沒有什麼用,年輕人的鎮定也感染了他,一杯茶喝掉之後,火急火燎的心情仿佛也被澆滅了些許。

  岳霆見他情緒穩定了下來,便開口解釋道:「傅老師,即便我們不調來這麼多士兵,外界一樣也會懷疑,到時候各種明槍暗箭都會襲來,沒有人駐守反而會更加被動。」

  這些道理傅同禮又怎麼可能不懂,但心中依舊還存有僥倖,認為旁人不會相信報紙上的胡說八道。但實際上,不管真假,只要報導出來,就絕對會有人相信。

  更何況,這還就是真的。

  「你們……有商量出來什麼嗎?接下來我們怎麼辦?」傅同禮本就是優柔寡斷的性格,再加上他已經辭去了院長的職位,倒是也知道讓別人做主。

  「我們肯定是要轉移的。」岳霆在傅同禮身旁坐下,會議桌上攤開的是一張上海市地圖,他用手在小樓的位置上點了點。

  「可是又轉移到哪裡去?我們這麼多東西,現在小樓地址又被曝光,全上海的目光一定都對準了這裡。我們搬到哪裡去都會被人知道。再說,這麼匆忙之間,我們去哪裡找像小樓這樣的存放地點?如果分開存放,又怎麼保證守衛和安全……」傅同禮顯然在來的路上就已經想了許多,一股腦地把自己的擔憂都說了出來。不過最後,傅同禮還是嘆了口氣,無奈道,「但還是要轉移啊,留在這裡才是被人當作靶子。」

  岳霆等人都習慣了傅同禮左右搖擺不定外加自己說服自己的技能,等他說完之後,岳霆才安撫道:「傅老師,你看依照你的思維,會想到我們馬上轉移,那麼所有人都會是這樣的想法。」

  傅同禮從他的語氣之中,隱約聽出來了他的決斷,不由得震驚地站起身來:「你們……你們打算不轉移?」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回說話的是坐在長桌另一端的方少澤,他穿著軍裝,一如之前的俊逸冷酷,也許是在兵工廠待久了,渾身的肅殺之氣更甚從前。只聽他用食指敲了敲桌子,淡淡道,「我們當然要轉移,但這個轉移只是給想看的人看。」

  「沒錯,國寶我們依然還是放在小樓,轉移出去的都是箱子和其他物件。到時候汽車同時分幾路,保證把跟蹤的人都繞暈。」岳霆笑得十分危險,顯然他也可以藉此機會把所有潛伏在暗處盯著故宮國寶的尾巴全部揪出來。

  「也可以運往碼頭或者火車站,給人以運離上海的假象。」方少澤建議玩就玩一把更大的,反正他現在人手眾多,足夠任何調派。

  「之後我們還可以在報紙上刊登各種消息,公布各種疑似存放國寶的地點,擾亂視聽。」沈君顧恨恨地說道,對那些胡亂攀咬的媒體沒有半點好感。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得激烈起來。事態已經發展至此,那麼在解決之餘,必然也是要抓住一切機會反擊,不可能坐以待斃。

  傅同禮聽著一句句提議,原本緊鎖的眉頭慢慢地舒展開來。

  原本細幼的樹苗已經長大成棟樑之材,他也許,真該放手了……

  見眾人討論得差不多了,尚鈞合上旁邊助理遞過來的會議記錄,清了清嗓子總結了數句,最後卻又重起了一個話題:「難得大家都在,還有一件事雖說還未定下來,但應該八九不離十了,我在這裡也跟大家提前說一下。」

  若說傅同禮是優柔寡斷,那尚鈞當上院長之後就變得特別囉唆,生怕有一句半句照顧不到就出什麼事,寧肯多重複幾遍,這樣他心裡也能安定許多。

  大家最初也十分不習慣,但也能體會得到尚鈞的良苦用心,現在也都習以為常了,學會了迅速整理他言語中的重點。

  尚鈞開始詳細地從事情的起因發展說起,簡單來講,就是英國倫敦方面希望舉辦一次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向中國政府發出了邀請。國民政府在抗日的艱難階段,為了擴大中國在國際上的影響力,決定參加這次在英國倫敦的展覽,並且決定由故宮博物院全權負責挑選參展的珍品。

  「具體的文書還未下達,但已經有消息先透露出來了,讓我們務必配合。」尚鈞看著大家神色各異的表情,知道很難讓人一下子接受。事實上,他剛知道的時候,也很難接受。

  去英國參展,挑什麼級別的國寶去首先就是個問題。挑次一點的國寶害怕不能起到宣傳中華文化的作用,挑好一點的又害怕路上受什麼損傷。更何況中西方文化本來就有差異,對方能否欣賞我國珍品,或者更喜歡什麼類型什麼朝代的珍品,都需要大量研究討論。

  再者,究竟派哪些人隨隊,沿途是否有軍隊隨行,到了倫敦如何安置等等細節,只要想想都覺得頭大如斗。

  「為什麼要去英國?」傅同禮皺了皺眉,第一反應就是抗拒。這些珍寶離開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都不放心,更何況是要漂洋過海去那萬里之外。

  「其中牽扯了很多政治問題,中英關係現今良好,英國又把大批庚款和利息返還給我們,資助我們教學,英國也有大批的留學生積極促成此事。」尚鈞儘量簡單地解釋道。事實上,他也不想費太多言辭來說服別人同意這件事,因為他本身也是牴觸的。

  「庚款?」唐曉聽到了不懂的名詞,疑惑地問道。她現今也是有足夠資格出席這種高層會議的,而且是代表安保方面。遇到不懂的地方,唐曉就會直截了當地問出來,也避免了會出現更多的問題,反正沈君顧會第一時間幫她解答。

  「是庚子賠款。」這次出乎她意料的,是方少澤回答了她的這個問題,「1900年庚子年,八國聯軍侵華,次年簽訂的《解決1900年動亂最後議定書》,也就是《辛丑條約》中規定,清朝要賠償各國一筆巨款,史稱『庚子賠款』。後來是美國最先返還了部分庚款,充作留美基金,擴寬了中國學生的留美渠道,這也是當年我能去美國讀書的主要原因。」

  方少澤的語氣複雜,顯然也是不屑於各國列強先侵略後示好的行徑,卻又不得不承認國外的先進與國內的落後。

  美國率先歸還了庚子賠款,也是打著用教育滲透思想的主意。吸收中國最優秀的學生赴美留學,在美國所學到的先進理念和技術,都會融入這些學生的思想之中。這一批批留學生回國之後,極大可能會成為各行各業的領頭人,而且無一例外地會親近美國。

  可以說美國是用中國人自己的錢,來做利於美國的規劃,還博了個善名。其他列強回過味來之後,也紛紛效仿,只是落後美國十餘年,效果也差多了。

  方少澤剛回國時還看不清楚這些,但現在已然清醒。

  這片土地,才是他的家鄉,才是他需要為之奮鬥的故土。

  且不管方少澤內心之中如何感慨,眾人又開始激烈地討論起赴英國倫敦展覽的事情。

  「若此新聞一出,肯定會有人說我們把故宮國寶轉賣國外了。」

  「人活一世,又怎麼能為他人言論所活?」

  「可是萬一那英國佬們不安好心,國寶要是有損失,誰負責任?」

  「但對方既然邀請,吾等若不應約,豈不是有失國威?」

  爭論到最後,有人幾乎面紅耳赤,尚鈞連忙制止了這樣的發展,現在只是一個口頭上的通知,他也是為了給大家打個預防針。現在的重點還是怎麼把小樓地址被公布的危機度過。

  話題又回到了之前,把每個人需要做的事情重新又確定一遍後,尚鈞宣布散會。大家魚貫而出,唐曉走在最後,發現沈君顧依然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窗外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整張俊顏都藏在了陰影之中,看不清楚神情。

  心中閃過一絲不安,唐曉疑惑地停下了腳步,想要像往常一樣靜靜地在門外等他,卻被夏葵拽著去做其他事情了。

  也許……是她多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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