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久別重逢
火車是快不過飛機的,即使不是在這裡被炸,他們過了鄭州火車站,繼續前往洛陽的路途上也會有極大的可能被轟炸。
所以沈君顧想了個辦法,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
當年從北平南遷經過鄭州火車站的時候,沈君顧就聽當時的車站員工聊天抱怨說快要搬遷到新的火車站了。再加上這次他們停靠的鄭州火車站與他當年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可見附近應該有個廢棄的舊火車站。
沈君顧詢問了車站員工,問清楚了舊火車站的方向和地址,便讓整個火車站滅了電燈,全程摸黑進行加水加煤的工作。這樣雖然暗一些,但至少安全。
而他則拜託車站員工指路,尋到舊火車站,開啟舊火車站的所有電燈。本來車站的員工還不肯帶路,但沈君顧跟對方講了火車站會有被轟炸的危險後,對方便毫不猶豫地領他到了這裡。畢竟廢棄的車站被炸也總比現在的火車站被炸強,更別提現在的火車站周圍還有許多居民區。
被廢棄的火車站之中也有報廢的火車,沈君顧帶著一隊士兵,用最快的速度把這裡布置得像是正在運營中的火車站一般。還搬來了附近農田的幾個稻草人套上衣服擺在那裡,遠遠地看上去像是有人一般。
這如果是在白天,就很難騙過日本軍機,幸好是夜裡,兩個火車站離得又不是太遠。一邊黑燈瞎火,一邊燈火通明,軍機很容易就被舊的火車站那邊所吸引。
還好這片區域被廢棄之後,周邊的居民也紛紛隨之遷走了,並不會有人因此受到波及。沈君顧等人其實也是還在布置安排的時候,就遠遠地聽到了天邊傳來飛機馬達轟鳴的聲音,便立刻逃到了安全的地方。轟炸結束後,他本來是要離開的,但聽到了馬蹄聲,不放心地過來瞄了一眼,就正好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拿下眼鏡擦了又擦,沈君顧才確認這並不是自己因為思念唐曉而產生的幻覺。
而回應他的,是唐曉一個熱情而又克制的擁抱。
沈君顧知道身邊有好多陌生人,但還是忍不住伸出手臂,把多日不見的戀人緊緊擁入懷中。
余猛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心中所受到的衝擊不遜於被數十枚炸彈轟炸。方才他看到唐九的時候就沒敢認,他的九哥已經留起了一頭長髮,梳起了馬尾辮。雖然依舊英氣十足,但誰也不會再錯認她的性別。就像是一朵素白的茶花忽然染上了色彩,變得艷麗嫵媚。再加上她的背後燃燒著的廢墟,就像是開在地獄火焰之中的彼岸花,令人移不開眼。
如果說當年的唐九是余猛的偶像,是他想要努力成為的目標,那麼在這一瞬間的驚鴻一瞥,就令余猛徹底淪陷。
這是他的九哥?
余猛的心狂亂地跳動著,想要上前搭話,又不知道第一句說什麼好。正在糾結間,就看到不知道哪裡來的野男人,居然抱住了他的九哥?!
余猛直接忽略了是唐九主動抱住對方的事實,他火冒三丈地走過去想要分開那兩人,卻又被眼尖的浩子一把拽住。
浩子的心好累,但他眼神好使啊!自然一眼就能看得出那個後出現的男人就是當年九哥娶的那位……哦,不,嫁的那位。那之前同行的那位叫岳霆的又是怎麼回事?所以九哥實際上是左擁右抱,兩個人全收了?不愧是九哥!不過擺平後宮不是那麼容易的吧?再加一個余猛恐怕會更困難,浩子決定要為九哥的幸福做出貢獻,拽緊了余猛說什麼都不鬆手。
這兩人一陣拉扯,倒是驚動了唐曉。她是早就發現余猛等人了,自從到了徐州境內,開始動用了幫內的勢力之後,她就知道早晚會與兄弟們見面,所以倒是不怎麼在意。
她鬆開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沈君顧,確認他沒什麼問題之後,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沈君顧卻是抓著唐曉的手腕不鬆手,他已經注意到唐曉的眼眶微紅,應該是誤會他遭受了意外才如此,心下更是感動不已。當下便柔聲解釋道:「這裡是舊的廢棄的火車站,我點亮了這裡的電燈,讓日軍飛機誤會這裡就是鄭州火車站。」
「嗯。」
「不是我不在南京等你,而是時局變化太快,能走就必須早走。」
「嗯。」
「我們停靠的車站離這裡不遠,一會兒他們就該把水和煤都加好了,你會跟我們一起走吧?」
「嗯。」
「我一直在想你,你也想我嗎?」
「嗯。」
唐曉當然是聽清楚了沈君顧的最後一個問題,並不是習慣性地回答,而是毫不猶豫地點頭。她的臉頰在火光的映照下艷如桃李,眼眸中波光粼粼,看向沈君顧的目光專注而又深情。
沈君顧也沒有絲毫多餘的心神分給其他人,他知道岳霆也在場,但卻連打招呼的心思都沒有,眼神爍爍地看著唐曉,拉著她便要往國寶列車停靠的地方走去。
唐曉卻拽住了他,指了指一旁的馬匹,兩人便一前一後地上了同一匹馬。他們甚至在上馬的這個過程中,都沒有鬆開手,這恩愛秀得旁人都要閃瞎眼了。
余猛在他們要拍馬離開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向前走了幾步,想要喊唐曉留下。只是看著她那頭長髮和玲瓏有致的身材,那聲「九哥」是怎麼都喊不出來了。
倒是唐曉勒著韁繩,繞到余猛面前停下,淺笑道:「猛弟,很高興還能再見到你。不過若是你們想打國寶的主意,我奉勸你們還是回去吧。」
誰想要那些破爛玩意啊!
余猛心中夾雜著嫉妒的怒火騰然而起,他目送著唐曉策馬離開的背影,臉上的表情陰沉得可怕。
唐曉和沈君顧多日未見,都有許多話想要互相傾訴,真的是一刻也不想分開。但現在的情況也不能允許他們兒女情長。
沈君顧帶著唐曉和岳霆回到現用的鄭州火車站時,因為沒有點燈全程摸黑幹活,所以還有一趟列車沒有加滿水和煤。
在路上的時候,沈君顧稍微跟岳霆講了一下現在的情況,後者也飛快地問了幾個關鍵性的問題。在他們到達月台的時候,岳霆就已經掌握了大部分的情況,迅速地投入了工作。
沈君顧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本來就不適合當領導者,現在岳霆回來了,自然把領隊的任務丟給他去做。再加上同行的還有方少澤的軍火,岳霆肯定會善加利用。
當然,領隊的重任卸下後,沈君顧也不可能閒著,總是會有各種各樣的事情。見沈君顧一副想要離開又捨不得離開她的表情,唐曉笑著捏了捏他的手臂。
「先去忙,等火車開了有的是時間聊。」唐曉說罷,目光看向車站之外的某處,眉梢微挑,「我先去把跟在後面的小尾巴都解決了。」
沈君顧也知道唐曉以前的手下和兄弟們跟了上來,當下更是憂心忡忡地抓緊了唐曉的手腕:「阿九,你可不要回余家幫去啊!」
這人的第一反應不是擔心國寶被覬覦,而是在擔心她的去留,唐曉內心一陣熨帖,笑著安慰他道:「放心,不要吃醋,我只做你一個人的守藏吏。」
看著沈君顧滿臉通紅地狼狽而逃,唐曉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嫁的相公太害羞了,雖然進展緩慢,但也別有情趣。
「九……九哥?」余猛的聲音帶著猶豫,顯然不敢相信這種調戲良家「婦男」的女子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唐曉轉過身,打量著許久不見的余猛。
記憶中可愛白皙的少年,已經長成了小麥色皮膚的糙漢,連身高都抽了條,比起她還高了一頭。只能依稀從他的眉宇之間,找出和當年些許的相似。但那時的怯懦,也早已被戾氣所取代。
「九哥,我不是為了這什麼國寶來的。」余猛乾巴巴地解釋道,說著說著還有點委屈,「九哥,雖然我現在是余家幫的幫主,可我根本不能服眾。能聽我命令的,也就浩子他們這些從前跟著你的兄弟。」
那是當然,偌大的余家幫基本上都被熊七那個臥底給籠絡去了。那熊七可是玩得一手好策略,輔佐曹三爺上位之後,發現此人貪生怕死不堪重用,居然還有投降日本人的心思,便果斷地換了計劃。余家幫現在幾乎就處於分崩離析的邊緣,熊七聚集起來的大股勢力,已經慢慢地和平轉變成了游擊隊,對抗入侵的日本人了。
「九哥,你回來幫幫我好嗎?我真的扛不住了。」
余猛垂下頭,像是不堪重負一般。他用的語氣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每當他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情時,都會這樣求助他的九哥。而他的九哥也總是像英雄一樣,輕輕鬆鬆地幫他解決掉。
只是,小時候的余猛這樣撒嬌,唐曉還挺受用的,完全抵抗不住可愛少年的要求,現在一個大老爺們再這樣,就很傷眼睛了。
「抬起頭,挺起胸。」唐曉恨鐵不成鋼地呵斥道,「瞧瞧你這副樣子,能服眾就怪了!還讓我回去幫你?你就不怕我直接篡權?」
「不怕!」余猛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唐曉。只要她想要,余家幫給了她又何妨?
唐曉從余猛的目光中看出了些許其他企圖,神色一肅,沉聲道:「你應該聽說過,你父親的死,我有逃脫不掉的責任。」
「都是別人胡說,來龍去脈我都調查清楚了,我爹的死和九哥你無關。」余猛立刻就回答道,生怕唐曉多說半句。事實也確實如此,可以說唐曉是想做什麼,卻沒來得及做的時候,餘威就被胡四意外弄死了。
唐曉勾了勾唇,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她臉上的表情,但聲音依舊平靜:「你既然調查了,應該也調查清楚了我父親的事情。也罷,此等亂世,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上一輩的事情,就到此為止吧。」
「九哥!」余猛還真不怕唐曉跟他算帳,畢竟有恩怨糾葛就代表著她會留下。而這樣淡然處之,顯然就是想要一走了之,再也不回來了。
唐曉伸出手制止了他繼續往下說,淡淡道:「雖然我在余家幫長大,但那裡並不是我的家。」
「雖然我並不知道自己以後的家在何方,但有句話說得很好,我很喜歡。」
「此心安處是吾鄉。」
「余猛,保重。」
火車的汽笛聲響起,幾列火車從火車站依次開出,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沉的暗夜之中。
余猛定定地看著火車離開的方向,許久都沒有動過一下。浩子等人也體貼地沒去催促他,都分散在火車站裡三三兩兩地休息著。
又過了一陣,樹林裡有火光快速地連閃了三下,但因為那光芒實在是太過於微弱,並沒有什麼人注意到。
而一直盯著那個方向的余猛,卻緩緩地露出了笑容。
火車一直開到了洛陽,唐曉才發現沈君顧失蹤了。
從鄭州火車站開出來的時候,因為余猛拖著她聊天,唐曉最後也沒來得及找沈君顧在哪裡,找到一列停靠在月台旁的火車就跳了上去。
又因為火車都加滿了水和煤,所以中間就都沒有停靠過。唐曉在這一列火車上沒有找到沈君顧,就以為他在另外一列火車上,結果到了洛陽一下車,才發現人不見了。
「這怎麼可能啊?君顧向來不會出這種岔子的,簽到本上有他的名字嗎?」程堯著急地到處亂轉,「不對,我都急糊塗了,簽到本一直都在君顧手裡,他人不在,本子怎麼可能在呢?」
「簽到本在我手裡。」岳霆從懷裡掏出來一個冊子,「嘩啦啦」地翻了起來,「小沈說他不負責了,就把本子丟給我了。我看看……呃……這上面根本沒有小沈名字的簽到欄。」
「這……應該是因為之前簽到本就在君顧手裡面,所以就沒有畫他自己簽到的表格。」程堯也是被這情況驚呆了,「這可好,東西沒丟,人倒是丟了!」
岳霆也是緊鎖眉頭,這是等還是不等呢?國寶轉移的時間每一秒都是寶貴的,更別說接下來他們將要從火車改乘汽車,橫穿秦嶺走蜀道等險惡地帶。現在還沒下雪,如果再等到山裡下了雪,山路濕滑,更是寸步難行。
但若是不等,這於情於理也說不過去,也許再等一會兒對方就搭下一班火車趕來了呢?這等亂世,一分開就說不定是永別了。
唐曉卻柳眉一豎,冷若冰霜地擦著手中的手槍,淡淡道:「你們按照原計劃路線走,我回去找君顧。」
「你知道出了什麼事?」岳霆反問道,其實他也看出來情況肯定不是那麼簡單。怎麼就那麼巧?余猛等人出現,沈君顧就失蹤了。再者沈君顧不是那麼無組織無紀律的人,四列火車是依次離的站,就算反應再慢也夠他爬上一列的了。
「猜出來了。」唐曉把子彈一粒粒地裝進彈匣之中,俏臉上滿是殺氣。
事不宜遲,幾人簡單地互相囑咐了兩句,便與唐曉告別。因為即使唐曉找到了沈君顧,也不可能追得上他們的行程,所以運氣好的話,只能四川再見了。
唐曉隨身的物品本來就不多,所以背上就打算出發了。從鄭州到洛陽已經過去五個小時了,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唐曉是一刻都耽誤不得。
只是,正當她打算去牽馬的時候,發現程堯正看著她欲言又止。
「有什麼事嗎?」唐曉牽著馬,走到程堯面前,疑惑地問道。
程堯咬了咬牙,還是決定說出口。
「如果你們回到南京,我是說如果哈,也許你們運氣不會那麼糟糕呢。如果你們回到南京,遇到什麼不能解決的事情時,也許可以去找一個人,他叫顧淵……」
沈君顧醒過來的時候,後腦劇痛。
他抱著頭呻吟了半晌,才漸漸找回了神志。
是了,就要開車了,他本來要趕去跟唐曉會合,再一起上車的。但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被人從後面襲擊了,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沈君顧感覺躺著的地方在有規律地一下下晃動著,聽著外面「咣當咣當」的聲音,判斷自己應該是在火車上。
當然,他不會傻到以為自己還在文物西遷的火車上,他的同事們可不會費這麼大勁來劫持他。
鄭州火車站是隴海鐵路和京漢鐵路的交會點,不會往西去的話,那麼這趟火車的目的地就有可能是北平、漢口或者……回到南京。
鑑於對他動手的應該就是余家幫的人,所以坐返程火車回到徐州的可能性更大。
沈君顧這麼肯定自己的猜測,是因為他已經看到,他身邊坐著的那個人,正是那個叫浩子的。以前也聽唐曉提起過幾次,算是她之前的忠心屬下。
只是,現在這個忠心,恐怕要打個引號了。
「醒了吧?快點起來,我馬上就要下車了。」沈君顧的呼吸聲一變,浩子就察覺到了。
沈君顧見裝不下去了,才慢慢悠悠地撐著身體坐起來。他發現他是在火車上的軟臥車廂內,車廂里並沒有其他人。沈君顧看了看沒有束縛住的手腳,全身上下除了後腦痛,並沒有其他傷痕。對一個人質這麼優待?他們究竟是不是專業的土匪啊?
也許是沈君顧眼中的質疑太過於明顯,浩子苦笑了兩聲,無奈道:「沈先生,其實這一切都是誤會。」
「誤會?我不這麼認為。」沈君顧雙手環胸,諷刺地笑了笑。
浩子嘆了口氣,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余猛可能知道他們不會同意綁架沈君顧,所以乾脆都沒告訴他們這件事,用自己的心腹不聲不響地就做下了綁架的事情。要不是他發覺余猛有異樣,他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他知道余猛喜歡九哥,但怎麼也沒想到余猛會做出這樣的事。所以熊七說得沒錯,余猛就算改變再大,骨子裡還是沒長大的孩子,面對不喜歡的人就只會簡單粗暴地消滅對方。這也是余大帥的作風,余猛雖然長得不太像余大帥,但這臭脾氣倒是學了個十成十。
追隨這樣的人,遲早會被帶入泥潭。
浩子本來被熊七拉攏過就不怎麼堅定的心,狠狠地動搖了幾下。
「那麼,現在是想要抓我去余家幫?」沈君顧見浩子不說話,便冷哼了一聲問道。這些人打著什麼主意,他知道得一清二楚。肯定是綁他要挾唐曉,想讓他家阿九重回余家幫,做那落草為寇的事情。簡直就是異想天開!可憐他剛和阿九見上面,話還沒說兩句呢,就又分開了。
「不,所以我說一切都是誤會。」浩子搓了搓手,打了個冷戰。他又不想讓九哥給砍了,怎麼敢帶沈君顧去余家幫?余猛那邊他勉強能安撫住,可以在火車上動點手腳,若是去了余家幫,余猛在自己的地盤上想做點什麼,他肯定攔不住。浩子一邊斟酌著詞語,一邊把事情的起因都說了出來。
沈君顧聽完神情十分微妙,原來余猛是出於嫉妒才綁架的他?
他想起來了,當年在余府,跟唐曉主動告白的那個少年,就是這個余猛?沈君顧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神情極為嚴肅地問道:「你九哥之前跟那個余猛,關係好嗎?」
喂!重點不是這個吧?浩子無語地翻了翻白眼,卻不得不在沈君顧的追問下,一五一十地把余猛的事情交代清楚。說完之後,沒好氣地續道:「余猛肯定要帶你小子去余家幫,不想死的話,一會兒就別下火車。」
「不下火車?」沈君顧一怔。
「沒錯,這趟火車是從北平緊急調來,直接開往南京接人的。我們趁他們在鄭州加水和煤的時候偷偷上來的,晚上到了徐州也會停一下,我們就打算那時候下車。你就別下去了,我想辦法讓余猛來不及想起你。」浩子說到這裡的時候頓了頓,有些遲疑地續道,「但這趟車的終點站是南京,南京的局勢現在很危險,你就躲在哪裡別下車,反正火車肯定會再次離開南京的。」
「南京……」沈君顧的表情恍惚了一下。陸路已經有岳霆領隊了,沒什麼要操心的了。水路他現在也不可能追得上。那麼,南京還有文物和沒有放棄的同事在……上天讓他這樣回到南京,是不是在暗示他什麼?
「喂!書生仔,聽懂了沒有啊?」浩子有點不耐煩,心想自己無所不能的九哥,怎麼就喜歡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男人啊?不過他又轉念一想,諸位兄長的家裡人,也都柔柔弱弱的,也就釋然了。
「聽懂了。」沈君顧深吸了一口氣,擠出勉強的笑容,「多謝這位小哥兒費心,還要麻煩您幫我帶信給唐九,重慶……再見。」
浩子覺得沈君顧的表情有點古怪,但又和他不太熟,自然也沒多說什麼,點了點頭應允了。
沈君顧不放心地叮囑他道:「一定要跟你九哥說,我自己會去重慶的,不用來找我,否則走岔了可怎麼辦?」
「囉唆!老子知道了!」浩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既然事情都交代清楚了,浩子也不好再在這裡耽誤時間,萬一餘猛那邊狸仔安撫不了,發現了問題,可就難收場了。
沈君顧一個人待在狹小的車廂里,一會兒糾結地擦著眼鏡,一會兒坐立難安地踱步。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天色慢慢地暗了下來,火車也停止了前行。
聽著車窗外的呼喝聲,沈君顧抿緊了唇,警惕著下一秒就會有人踹開車門,揪著他下火車。
還好在火車再次啟程前,都沒有人來,應該是浩子努力的成果。
火車再次「咣當咣當」地轉動起來,沈君顧長舒了一口氣,在軟鋪上躺了下來。長路漫漫,到了南京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他要保存體力。
在不遠處的林子裡,浩子目送著那輛火車慢慢開走,揮手叫來了狸仔。
「狸仔,想辦法通知九哥,把這一路的情況都好好交代清楚,她問什麼就要說什麼,別隱瞞。」浩子嘆了口氣,答應那書生仔的根本不作數,九哥那邊才真的是要坦白從寬。
希望九哥不要太生氣,手下留情啊!
火車駛入浦口火車站之前,速度就已經降到了極限,幾乎是蹭著鐵軌前行的。嘈雜的人聲透過車窗傳來,夾雜著令人絕望的呼喊聲與尖叫聲。
車窗上時不時會有人的手掌扒上來,又隨著火車的前行而被迫鬆開。有些人也許是之前就受過傷,一個個血手印留在車窗上,在下午的陽光下分毫畢現,讓人看了都毛骨悚然。也有身手好的,聽聲音像是跳上了火車車頂,但因為軟臥車廂左右兩邊都鎖得嚴實,嘗試了幾下無果後便往其他車廂去了。
沈君顧坐在臥鋪上,偶爾從窗簾的縫隙中看到窗外次第增加的一兩個血手印,臉色慘白。南京已經是個人人想要逃離的地獄,而他確定要回到這裡嗎?
如果下了車,也許,就再也上不來了。
也許過了很久,也許也就過了幾分鐘,火車終於一聲長鳴,停靠在了月台前。沈君顧像是被驚醒了一般,站起身扶了扶眼鏡。火車站外的情況非常糟糕,但站內的秩序還算不錯,畢竟都是有車票的才會被放入站內。
沈君顧深吸了一口氣,打開與月台相反的車窗跳了下去。
也許是機緣巧合,又或是命中注定,他既然又回到了南京,如果什麼都不做地就離去,恐怕餘生都不得安寧。
下關往浦口的輪渡擠得比肩接踵,而從浦口去下關的輪渡幾乎是空的。沈君顧逆著眾人而行,反而速度更快。
沈君顧之前離開南京的時候,整個城市都被混亂所覆蓋,街道上都是各種裝滿了箱子和行李的汽車,交通堵塞,整個城市就像癱瘓了一般。而現在走過的所有街道都空空蕩蕩,甚至連人力車和公共汽車都消失了,寂靜得讓人心底生寒。
是啊,連政府官員都跑了,能走的人肯定也都走了。只剩下毫無門路或者僅存一絲僥倖心理的老百姓,不肯離開家園。也許南京的遭遇會和北平一樣,淪陷後也不會受到太大影響。
其實在故宮準備西遷離開南京前,也曾經開會討論過這個問題。鑑於北平故宮暫時保全的事實,是不是也可以考慮在南京的文物部分轉移,尤其是在他們初期交通工具完全不夠的情況下。但岳霆在某次通電話中,竭力反對這種選擇。他分析南京的情況和北平完全不同,淞滬會戰的艱難,日本軍隊的損失遠遠高於預期,其很容易會失去平常心。歷史上的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先期情況和現今的局勢有著驚人的相似,所以岳霆強烈建議能帶走多少文物就帶走多少,要趕緊離開南京。
岳霆未盡之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終究還是有人留下沒走,為剩下的文物尋找一線生機。
因為找不到任何汽車或者人力車代步,沈君顧便從下關碼頭,一路沿著秦淮河走。往日繁華的秦淮河兩岸已是滿目瘡痍,沈君顧時不時還要躲避空中的轟炸襲擊,直到天都黑透了,才走到了朝天宮。
在側門用特殊的三長兩短的叩門手法敲了敲門,沈君顧沒等太久,側門就開了一條小縫。門內的王景初發現是他之後,立刻開門把他拽了進來。
「小沈子你怎麼回來了?出了什麼事了?」王景初忙不迭地連連追問道。原本有些富態的王景初,在短短的半年之內就瘦了下來,滿臉都是焦灼之色,嘴唇周圍起了一連串的燎泡,不用問都知道為剩下的文物找出路的事情絲毫沒有起色。
「沒事,別瞎想,一會兒人全了一起給你們說。」沈君顧想到要跟人解釋自己被情敵綁走的事實,不禁有些窘迫。
王景初察言觀色,知道要真是文物出了事,沈君顧不可能是這種表情,便稍稍放了些心,帶著他往會議室去了。
因著形勢的急劇惡化,留守人員也都無心休息,即使很晚了也聚在一起開會探討。沈君顧的出現讓他們悚然一驚,幸好沈君顧立刻解釋了來龍去脈,告知陸路西遷的國寶文物有驚無險,已經按照計劃前行了。
「唉,那小沈你還回來幹嗎?」看上去已經老了十歲的王延丹嘆了口氣,顯然覺得沈君顧回來也是多此一舉,「我們已經決定再守三日,如果實在毫無進展,就把文物鎖進倉庫,再用混凝土把門封上。」
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擋不住日軍的劫掠,更擋不住炸彈的侵襲。
「好,我們再努力三日。」沈君顧咬了咬牙道。
眾人一夜輾轉難眠,天剛蒙蒙亮,沈君顧就和王景初兩人趕到了下關碼頭。碼頭上人頭攢動,但江面上卻只有寥寥幾艘渡江的輪渡,根本沒有任何客船和貨船。
「我就知道又是白來!連續好幾天都這樣了,能走的都早就走了。原本還有上海那邊逃來的貨船,現今上海淪陷,早就沒有船能開過來了。」王景初因為鼻子特別敏感,更受不了硝煙味和血腥味,所以出門都戴著口罩。他的抱怨從口罩背後傳出來,瓮聲瓮氣,聽起來有些滑稽。
沈君顧知道王景初說的都是實話,虛心請教道:「那我們該怎麼辦?每天在碼頭蹲守也不是個辦法。」
「我……我也不知道……」王景初泄了氣,頹然嘟囔道。他本就是非常膽小的人,但剩下的文物多是帶不走的古籍和檔案,他又捨不得拋棄這些古籍,所以咬著牙留了下來。但這已經是用盡了他最後的勇氣,至於怎麼把這些古籍帶走,他真的是兩眼一抹黑。
沈君顧雖然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也知道在碼頭傻等是效率最低的。一番思量之後,沈君顧決定讓王景初繼續在這裡觀望,自己則轉去總統府一帶,期望可以碰到幾個還沒來得及轉移的政府官員,即使只能說上幾句話,說不定也還會有意外之喜。
總統府一帶早就不像以往那樣戒備森嚴,都是人去樓空一片殘垣斷壁的景象。
沈君顧在附近徘徊了兩天,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麼天真。此時都是自身難保的時候,有能力走的人早就走了,沒能力的就更沒有可能幫他們。
沈君顧不想輕易放棄,但看起來命運並沒有特別眷顧他。
日軍在步步緊逼,局勢越來越嚴峻。國際友人仿造上海安全區,開始在南京也建立安全區,成立了一個叫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的機構。以美國駐華大使館和金陵大學等機構為中心,劃出一片安全區,收容難民。王延丹等人決定如果沒有轉機的話,就帶著沒轉移的文物遷往這片安全區。
當然,為了這批文物,他們也會留下幾個人來看守。
沈君顧覺得即使有安全區,也難以保證文物的萬無一失。他依舊奔波於總統府一帶,只要見到衣著光鮮的就會湊上去詢問,得到的回應不只是拒絕,有時候還會被暴躁的人施以拳腳。
當躺在殘破的巷子裡,仰望著被硝煙反襯得藍得可怕的天空時,沈君顧總有一股不真實的錯覺。這一切說不定都是一場可怕的夢魘。
可身體上的疼痛卻無時無刻地提醒著他,這是再殘酷無比的現實。
沈君顧倒抽著氣撐起身體,他的眼鏡被人一拳打飛在地,他記得聽到了鏡片破碎的聲音,應該就在右手邊。希望不要碎得太厲害,這時候他上哪裡去找眼鏡店配眼鏡啊?
視野里一片模糊,沈君顧只能俯下身用手去摸索,殘破的瓦礫劃破了他的手心,沈君顧也渾不在意,直到有雙纖細卻又有力的手牢牢地握住了他。
「阿九?」沈君顧一驚,他果然是在做夢吧?否則唐曉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可是這雙手的觸感……食指、虎口和掌心都有薄薄的一層繭子……
眼鏡遞到了他的手裡,沈君顧立刻戴上。雖然左邊的眼鏡片已經掉了,右邊的眼鏡片也裂開,但依然能看清面前的唐曉冷著一張俏臉,眼神如冰般盯著他上下打量著。
沈君顧被她的氣勢所震懾,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但旋即覺得這件事也不能怪他,他是無辜受害人啊!
唐曉氣得都說不出話來,直接伸手去檢查沈君顧身上的傷。
沈君顧卻被她摸得有些不自在,想躲都因為對方的強勢而無處可躲,只能手足無措地任唐曉為所欲為。
唐曉確認他身上都是皮外傷後稍微鬆了口氣,一抬頭就看到沈君顧低垂眉眼,長長的眼睫毛都因為緊張而胡亂顫抖著,白皙的俊顏一片通紅,上面還沾染著一兩處灰塵。唐曉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抬手把那兩處灰塵用指腹抹去,聲音低啞地嘆道:「果然該隨身把你揣著,半刻都不能離身。」
「那就別放手。」沈君顧下意識地衝口而出。可在下一秒又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緊緊地閉上了嘴。
他雖然沒有繼續說什麼,但神態表情早已說明了一切。想起之前這人還叮囑浩子不許把自己的行蹤告訴她,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氣得唐曉熱血上涌,直接把沈君顧按在了後面的牆上,撲上去就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唇。
沈君顧唇上一痛,立時就嘗到了血腥味,他也知道唐曉心中有氣,便絲毫沒有反抗地任她為所欲為。只是慢慢地,他感覺到唇上的動作變得輕柔起來,這個懲罰性質的吻立刻就變了味道。
唐曉的怒火在柔情中被逐漸安撫,動作也輕柔了起來。她泄恨似的又咬了咬沈君顧的喉嚨,但卻並沒有太用力。
沈君顧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悶哼,雙手緊緊地把唐曉抱在了懷裡,苦笑道:「阿九,我已經變成,和我父親一樣的人了。」
沒錯,明知道危險還要唐曉留在身邊的他,和對母親的病視而不見的父親,並沒有什麼區別。
唐曉卻在他懷裡露出一個明媚至極的笑容:「傻子,難道我一個人走就安全嗎?這世道,沒有地方是百分之百安全的。」
「可是……」沈君顧還想勸說,他又何嘗看不出來唐曉在偷換概念。以唐曉的身手,一個人行走這個亂世綽綽有餘。
「沒有可是。」唐曉用手指按住了沈君顧的唇,堵住了他還要說出口的話。
「我選擇了你。」
「而你選擇了眼前的路。」
「所以我們一起面對,就是這麼簡單。」
「別忘了,我是你的守藏吏,你是我的寶藏。」
唐曉每說一句,都會親吻一下沈君顧的唇,最後的尾音隱沒在兩人交接的唇齒間。
沈君顧不知道自己這樣淪陷對不對,可他只知道現在的自己,無法也無力推開懷中的人。
恨不得這一刻,天長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