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絕處逢生
沈君顧的眼鏡碎了,用一邊碎裂的眼鏡片看東西,沒多久就覺得頭暈眼花。
唐曉把他先送回了朝天宮,給他上了傷藥,便一個人出去了。天黑前回來時,她帶回了一副眼鏡。
也不知道這種情況下,她是從哪裡找到的眼鏡。又被照顧了的沈君顧內心嘆息,帶上眼鏡看了下唐曉,渾身上下並沒有受傷的痕跡,便只能繼續接受自己媳婦要比自己厲害的事實。
雖然這副眼鏡度數比他原來的眼鏡低了一些,但總比沒有的好。沈君顧摘下眼鏡,細細地用懷裡的麂子絨布擦著上面的灰塵。
「開會有什麼進展嗎?」唐曉注意到她回來時沈君顧等人剛開完會,便看似順嘴地問了一句。
「還能有什麼進展?時間緊迫,只能決定去新建成的國際安全區避難。明後天要去找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的負責人溝通下文物在安全區存放的地點,然後就找幾輛車搬過去了。」沈君顧擦眼鏡的手一頓,但還是低著頭咬著牙說道,「阿九,我決定留下,你……你還是走吧。」
唐曉卻出乎他的意料,沒有生氣,而是沉默了半晌,淡淡道:「明天再去總統府那邊等等看吧。」
「啊?」沈君顧訝然抬頭,卻因為沒有戴眼鏡,看不清唐曉臉上的表情是惱火還是賭氣。
「放心,今天找你麻煩的那伙人,我已經教訓過他們了,不會再對你出手了。」唐曉說得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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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重點吧?沈君顧手忙腳亂地把眼鏡戴好,而唐曉卻已經起身出門去值夜班巡邏了。
果然……是生氣了吧……
沈君顧一夜輾轉難眠,天不亮就起身打算找唐曉問問清楚,但在朝天宮裡卻找不到她的身影。
昨天才說好了要隨身揣著他的呢?轉眼就沒人了?
沈君顧生著悶氣,想要留下來跟王景初他們搬運文物準備遷往鼓樓那邊的國際安全區。但想到了唐曉昨晚的叮囑,鬼使神差地出了門,又去了總統府一帶。
此時已經是隆冬時節,南京冬天蝕骨的寒冷就像是無處不在的蟻蟲,不管穿多厚的衣服,都抵擋不住。沈君顧倒是熬了好幾天,再多一天也不算什麼。
況且,當他摸到外衣兜里,那管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唐曉悄悄放的凍瘡膏時,心裡如火爐般溫暖,迅速熨燙蔓延至四肢百骸。
既然媳婦說要他在這裡等一天,那他就等唄。
也許是媳婦生氣了,懲罰他的。
沈君顧索性也不四處走動試探尋人了,直接站在了背風處,等著天黑就回朝天宮見唐曉。
就在他靠著牆昏昏欲睡的時候,有個驚訝的聲音在他面前響起:「哎喲!這不是沈老弟嗎?」
沈君顧定睛一看,稍微一回憶,就想起了來人的姓名:「張德勝張老哥?」
張德勝顯然沒想到沈君顧竟然還記得他,臉上的笑容更熱絡了一些。
沈君顧在心中微微一嘆,他就算記憶力很差,也不會忘記張德勝的。當年沈君顧誤會唐曉動機不純,害她差點命斷南京碼頭,而他當時就在張德勝的船上。
這麼多年以來,他知道唐曉並不需要也不在乎他的道歉,但他的愧疚一直在。
張德勝的相貌改變了很多,也許是江上來去辛苦,整個人看上去老了許多,連頭上都有了白髮。只聽他關切地問道:「沈老弟為何還在南京啊?可是差一張船票?」
沈君顧聞言一愣,隨即狂喜。
他怎麼忘了張德勝是做什麼營生的了呢?當初他們把一部分首批南遷的國寶從南京運到上海,還是用的張德勝的船!
沈君顧來不及細想為何這麼巧就遇上了張德勝,連忙拉著他把現今故宮委員會的情況說了下。
張德勝越聽臉色就越凝重,等沈君顧講完,皺眉躊躇了半晌,才搖頭嘆氣道:「沈老弟,實不相瞞。現今出南京城的船票千金難求。看在昔日的情面上,給沈老弟勻幾張船票,甚至十幾張船票,我張德勝咬咬牙也是能出得起的。但這運出文物……」
沈君顧也知道自己是強人所難,可他蹲了這麼多天,才看到這一絲希望,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各種好話一籮筐地倒出來。
張德勝被沈君顧纏得實在沒辦法,才苦笑道:「沈老弟,我張某實在是有心無力。但我有個消息,可能會給你指條明路。」
「張大哥您說!」沈君顧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南京告急,那些洋人老爺也著急走。他們並不信任那什麼所謂的國際安全區,覺得喪心病狂的日本人肯定不會遵守國際慣例。所以英國人從馬六甲海峽調來一艘貨輪,從上海方向過來,經停南京,沿著長江往西行駛去重慶。」張德勝斟酌著詞語,一字一字慢慢地說著,「這艘貨輪是海上開過來的,排水量恐怕要達到九百餘噸。接的不光是英國人,還包括各國的外交使節和商人,如果有門路也可以帶貨物。這艘貨輪停靠的碼頭比較隱蔽,時間也未知,我也是聽說過這消息,你們要是覺得可行,我可以帶你去和接洽人聯繫。」
沈君顧一聽就喜上眉梢,有機會走,當然比留在南京強。他連忙求張德勝幫忙。
鼻樑上的眼鏡度數不太夠,沈君顧看不太清楚張德勝臉上的神情,隱約覺得有些古怪,但卻也沒有多想。
反正,也不會有更壞的結果了。
不過,不愧是他媳婦,說讓他再等一天,事情就有了轉機!
沈君顧雖然覺得也太過於湊巧了,但時間緊急,也不容他多想。抓緊時間帶著張德勝回朝天宮與王延丹等人說明情況,接下來就是跑英國的大使館,試圖與船長取得聯繫。
也許是他們之前實在是太曲折坎坷,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接下來的所有事情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往日眼高於頂的洋人們,對他們大開方便之門,沒有任何刁難就讓他們打電話聯繫到了瑪格麗特貨輪的船長。在沈君顧用流利的英語解釋了他們的情況後,船長表示了極大的友善。對方表示他曾經看過故宮文物在倫敦的展出,對中國文物讚嘆不已,不忍心其毀於戰火。
不過也不能因為自己的私人原因就免費讓他們上船,必須收取租用船艙的費用。
這已經讓沈君顧等人喜出望外了,如果對方說免費他們反而還會要考慮考慮。
沈君顧連聲感謝張德勝,雖然覺得對方幫他這麼大個忙有些奇怪,當年的人情也不足以謝今日之恩。但他們滯留南京的那些文物,都是些古籍,即使對方有所圖謀,損失也在可接受範圍內。更何況這已經是最後的機會了,留下來就是灰飛煙滅,上船還有一線生機,誰都知道怎麼選。
因為瑪格麗特號停靠的碼頭比較隱蔽,沒有存放貨物的倉庫,所以他們必須在貨輪到達的當天把文物運送過去。並且因為戰事緊張,瑪格麗特號在南京停靠的時間比較短暫,時間一到就要離港,不會為任何人多停留一秒鐘。
這些注意事項沈君顧等人都銘記在心,開始四處尋找可用的貨車。朝天宮一片絕處逢生的喜意,連一直愁得吃不下飯的王景初都胃口大開,幾天就又胖了兩斤。
1937年12月9日,瑪格麗特號到達南京的日子。
南京的戰局越來越危急了。來自空中的轟炸簡直就是無差別級,密集的炸彈伴隨著戰鬥機的轟鳴聲如下餃子般掉落。
在昨日,日軍已經全面占領了南京外圍的一線防禦陣地,開始向外廓陣地進攻。
南京城一片恐慌,為了防止逃兵,司令部下令把下關至浦口的渡輪都撤掉了。南京城被日軍圍得水泄不通,已經成為一座孤城。
沈君顧等人好不容易湊齊了五輛貨車,戰戰兢兢地從朝天宮出發。途中一旦聽到轟炸機的轟鳴聲,就飛快地散開找掩體。五輛貨車很快就在一次次躲避中分開,從不同路線前往碼頭。畢竟一起行動實在是太過於惹眼。
因為人手不足,王景初、沈君顧和唐曉開一輛貨車。王景初和沈君顧兩人互相換著開,而唐曉時不時跳下貨車去清理前方路段上出現的碎石和障礙。
三人磕磕絆絆地前行著,可算知道為何他們天不亮就要出發,開車實在是比走路都要費時間。更別說他們還要提前到達,畢竟搬文物上船也是需要時間的。
越往下關方向行駛,人流量就越多。儘管他們找了一條隱蔽的小路,但也架不住他們這輛貨車實在太過於惹眼。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誰會開貨車去碼頭?
已經有人在後面悄悄地跟著他們,畢竟他們的車開不快。到後來,甚至都已經跟了幾十號人。有的是逃難的難民,有的雖然脫了軍裝,但依舊能看得出來是逃兵。
「你說,那幫士兵有槍有炮,怎麼就不戰而逃啊!」王景初恨鐵不成鋼地咬牙道。
沈君顧無暇回答,他緊鎖著眉頭,神情凝重地看著後視鏡里的情況。
他總覺得後面跟著的人有些太多了,而且看他們這輛貨車的眼神也都有點問題。好在他們這輛貨車在最開始的時候就是斷後,其他貨車應該不會遇到他們這種情況。
這時,在貨車車頂押車的唐曉從破裂的車窗翻進駕駛室,低聲喝道:「情況不太對,快加速開。」
王景初一愣,下意識地一踩油門。
就在此時,沈君顧聽到耳邊一聲槍響,同時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遲一秒鐘才發現是自己被唐曉撲倒在座椅上。
踩了油門的貨車失了控,整個車都往右側衝去。
沈君顧被唐曉壓在身下,身體在貨車的衝撞力下失去了平衡,只能緊緊攬住唐曉纖細的腰身。他同時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嚇得他連忙在唐曉的身上亂摸:「阿九!你受傷了嗎?哪裡受傷了?」
唐曉單手撐起身,把控住方向盤。
貨車慢慢地停了下來。
沈君顧此時才發現貨車的擋風玻璃被子彈貫穿,駕駛室中四處都是碎玻璃。而王景初昏迷在駕駛座上,他的肩膀被洞穿,鮮血染紅了他小半邊身體,並且還在汩汩往外涌。
唐曉立刻撲上去撕掉他的外衣,用作繃帶,動作熟練地為他止血包紮。她一邊做一邊朝沈君顧低聲喝道:「還愣著做什麼?趕緊開車!」
沈君顧從震驚中醒悟過來,連忙與唐曉和王景初換了個地方,坐在了駕駛位上。他從後視鏡中看到後面跟著的人已經逼了上來,各個手中都藏著槍械,明擺著是蓄謀已久的。
「這是……陷阱?」沈君顧心沉到了谷底,難道整個瑪格麗特號都是陷阱嗎?但此時已經不容他多想,只能腳下一踩油門,貨車呼嘯著向前開去。
「不,應該不是陷阱。」唐曉眯了眯雙目,「應該是有人不想我們離開。」
「誰?」沈君顧想不明白,剩下的這點文物都是具有學術價值的古籍,一般貪財的可看不中這個。
「現在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怎麼逃出去。」唐曉把王景初的傷口草草地包紮了一下,後者從昏迷中漸漸醒轉,一睜眼就看到自己的血,又嚇暈過去了。
沈君顧來不及笑話他,全神貫注地開著貨車橫衝直撞。他的手心裡全是汗,不時看著後視鏡里後面的情況。
後面又出現了幾輛車來追他們,眼看著一輛卡車要把他們堵在路中央的時候,從旁邊小巷子裡衝出一輛轎車,把那輛車直直地撞向了一旁。
「哎喲!這又是哪路英雄啊?」沈君顧鬆了口氣,但旋即又吸了一口氣,「看起來撞得不輕,會不會有危險啊?」
他這一邊說著,後面一邊傳來連續不斷的槍聲,顯然是兩路人馬已經開戰了。那輛出來見義勇為的轎車把狹窄的路段整個堵了個嚴嚴實實,其他車想要過來就必須從那輛轎車上壓過去。顯然,對方也是這麼打算的。
沈君顧踩著油門的腳鬆了少許,猶豫著是否停下來接應一下。只是他若停下來,恐怕就自身難保了,連著這一車的文物也會淪陷。
「別停,你繼續往前開,我去看看。」唐曉捏著他的肩膀,堅定地說道。
「別去!」沈君顧反射性地想要抓住唐曉的手,但卻沒抓住唐曉,反而從她身上拽下來了什麼。
「快走,小王他的傷很嚴重,趕緊送去船上治療。我會追上你的,這裡離碼頭不是很遠了。」唐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從車窗翻了下去。
沈君顧怔怔地看著她消失的地方,低頭一看手中的物事,發現他竟然把唐曉腰間他給她編的盤長結連著子辰佩都給抓了下來。
盤長……長生……
沈君顧只覺得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一時六神無主。
身邊的王景初因為疼痛而下意識地發出的悶哼聲把他喚醒,沈君顧往後視鏡再看了眼,身後局勢依然不明朗,並且也看不到唐曉的身影。
沈君顧咬了咬牙,捏著手中的盤長結,重重地踩下了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