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 87 章


  黑色轎車載陸戰擎回了南灣,運動後本該乏力,他卻不太想睡,在一樓起居室坐了下來。玲玲姐端來安神茶,離開時被叫住。

  陸戰擎吩咐道:「明天有客人來,午飯叫廚房做好一點。」

  「好。」玲玲姐問,「幾個人,有過敏和忌口的嗎?」

  「一個,別的去問小文吧。」

  

  陸戰擎抿了口茶,拿起茶几上的雜誌消遣,翻了幾頁發覺是花里胡哨的時尚雜誌,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家裡。

  一不留神翻到陸文的內頁採訪,懂了。

  陸戰擎將採訪看完,在心裡給陸文打了個分,談吐不錯,小時候的語言課沒白上,真誠也夠,符合那副傻樣子。

  他意外的是,臭小子對演員這份職業有自己的認識和規劃,也有目標,原來沒他想像中那麼愣頭青。

  一整面玻璃幕牆沒拉窗簾,遠遠的有車頭燈在打閃,光束和引擎聲越來越近,消失於樓側,隨後西側廳傳來腳步聲。

  陸文利落地走進來,換著拖鞋說:「爸,還沒睡呢。」

  陸戰擎合上雜誌:「你怎麼回來了?」

  陸文跑向寬闊的島狀沙發,單臂撐住靠背縱身一躍,恰好砸在陸戰擎旁邊,他套近乎地說:「這是咱家,我回來還需要原因嗎?」

  陸戰擎心如明鏡:「你今晚本來沒打算回來吧。」

  陸文訕訕地笑了一聲,在停車場偶遇後,瞿燕庭哪還有心情跟他二人世界,硬把他攆回來了。也好,他可以提前探探口風。

  默了半分鐘,陸文主動說:「爸,你沒什麼要問我的?」

  陸戰擎:「問什麼?」

  陸文:「問我的終身大事啊。」

  陸戰擎:「屁大點事。」

  陸文沒忍住翻個白眼,曲著一條腿扭身側對著陸戰擎,道:「游泳那晚雖然沒明說,但我知道你都明白。我是gay,在跟瞿老師搞對象。」

  陸戰擎端起茶,輕輕吹了一下。

  「爸,你肯定能接受,對吧?」

  「為什麼?」

  「顧拙言他爸都能,在我心裡你比他爸更好,你要是不接受,我不僅在兄弟那兒沒面子,你在顧叔面前也低一頭。」

  「你在激將麼?」陸戰擎說,「從拙言考上劍橋,我已經低人家一頭了。」

  陸文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說:「算了,攀比也不好,咱們還說正題。你既然邀請瞿老師來家裡,是不是代表你認可我們的關係了?」

  陸戰擎評價道:「你現在很像一個努力揣摩聖意的大內總管。」

  「靠!」陸文急得挪近了點,「那你先告訴我,你明天想跟瞿老師說什麼?」

  陸戰擎不屑道:「我還用跟你報備?」

  陸文說得口乾舌燥,一句有用信息都沒挖出來,他奪過陸戰擎吹涼的茶水一口悶了,道:「先說好,你不能為難他。」

  「還有麼?」

  「不能給他臉色看,不能表現出不滿意,不能瞎打聽,不能有過分要求。」

  陸戰擎煩道:「你哪那麼多事。」

  「爸,我明說吧。」陸文一臉鄭重,「我真的很喜歡瞿老師,我活這麼多年就喜歡上這一個人,我遺傳了你的愛情基因,這輩子就認準他了。」

  陸戰擎眉心微動,一生太漫長了,可他也在年輕時對人承諾過一輩子。

  陸文繼續道:「關鍵是瞿老師也愛我,有情人不能拆啊。你想想梁山伯和祝英台,牛郎和織女,外國那個羅密歐和朱麗葉,悲劇不能在現當代重演啊。」

  陸戰擎:「……」

  「而且我,」陸文咳了咳,「我都……」

  陸戰擎:「怎麼?」

  陸文豁出去了,說:「我都三番五次、變著花樣跟人家那個了,我總得負責啊!」

  陸戰擎臉色一黑:「你快滾吧!」

  陸文生怕又挨揍,求生本能令他在沙發上來了個後滾翻,跑上樓之前嚷嚷出最後一句:「明天是瞿老師生日!你發發慈悲吧!」

  起居室里終於清靜,陸戰擎乏力地按了按額角,發慈悲?把他當洪水猛獸不成?

  黃銅花瓶映著角落的人影,陸戰擎不耐道:「你又有什麼事?」

  玲玲姐來問陸文吃不吃消夜,恰好聽見父子間的一席話,便驚訝地頓在了那兒,她順一口氣:「我……我沒啥事。」

  陸戰擎起身去休息,踩上樓梯稍停,說:「讓廚房準備個蛋糕吧。」

  幾近凌晨,瞿燕庭在小區門口下了車到街對面的造型室剪頭髮,現在剛到家,正叉腰面對大衣櫃挑衣服。

  看哪件都不太順眼,他許久沒買新的,倒是做了兩套西裝,可是穿西裝會不會太正式?他本就比陸文大幾歲,是不是應該打扮年輕點?

  手機不斷蹦進來生日祝福,瞿燕庭沒空理,說:「阮夢棠,你別玩了。」

  「誰玩了,我在看劇本。」阮風放下手裡的pad,倚在床頭說,「哥,這些都無所謂,你不用太焦慮。」

  瞿燕庭問:「那什麼有所謂?」

  阮風想了想:「見面後跟陸文哥他爸爸說什麼,對方不僅是長輩,也是家長,你都多少年沒跟』家長』聊過天了?」

  父親去世二十多年,瞿燕庭和「家長」的相處是一大片空白,他攥著挑選出的襯衫,說:「你把我搞得更焦慮了。」

  阮風出主意說:「哥,你放鬆一點,千萬不要偽裝成不屬於自己的樣子,否則裝一次就有第二次。你是為了幸福去的,如果要受委屈就算了。」

  這些話曾是瞿燕庭對阮風說的,在見領養人之前,他就是如此安慰緊張的弟弟。反身靠住櫃門,他陡然長舒了一口氣。

  身體和神經一寸寸放鬆,瞿燕庭決定順其自然。

  第二天上午,瞿燕庭早早出門到人民公園開車,時間緊湊,只能去商場挑了些不會出錯的禮物。

  他根據陸文發來的地址一路向南,把著方向盤猜想對方的家是什麼樣子。和紫山類似的別墅?花園會種哪些花草?有沒有養只寵物什麼的?

  漸至南灣,瞿燕庭從抬升的道閘下面駛過,園區內以大片草坪和樹木切割出主幹道,他減速行駛,不確定等下要把車停在哪裡。

  路旁的兩棵大樹綁著吊床,陸文悠哉地躺在上面曬太陽,聽見賓利的引擎聲,他跳下來跑去迎接。

  在西側停好車,陸文親自拉開駕駛門。瞿燕庭穿著燕麥色的亞麻襯衫,被陽光照耀成奶油色,和他們初見那天一樣。

  陸文說:「好找嗎,本來要去接你的。」

  「還好。」瞿燕庭回望四周,「但我沒料到這麼大,我以為是片別墅區,結果全是你家花園……」

  陸文樂了:「你以為就跟紫山似的?」

  就?瞿燕庭礙於面子不好承認,他窮學生時第一次去王茗雨家都驚呆了。雖然了解陸文是富二代,但從沒深究過,眼下有些訝然。

  陸文說:「等會兒我帶你參觀一下,然後咱們吃午飯。」

  瞿燕庭點點頭,問:「你爸爸呢,先問候一下吧。」

  陸戰擎坐在專門待客的大客廳,兩道腳步漸近,他扭頭問在一旁伺候茶水的玲玲姐:「我臉色怎麼樣?」

  「啊?」玲玲姐有點蒙,「挺好的,您不舒服嗎?」

  陸戰擎抬手摸了摸下頜,臭小子不准他臉色難看,可怎樣定義好看難看?昨天偶遇時那孩子一臉緊繃,難道真被他嚇著了?

  正想著,陸文帶瞿燕庭走進來,說:「爸,瞿老師到了。」

  陸戰擎想彎一下嘴角,又不習慣,導致慢半拍反應,說:「坐吧。」

  瞿燕庭和陸文在雙人沙發坐下,垂眸盯著冒氣的咖啡,斟酌說一句什麼樣的開場白。陸戰擎搭著扶手,也在猶豫如何開口不會太生硬。

  氣氛逐漸詭異,陸文打破沉默道:「你倆實在沒話聊算了,瞧著怪憋悶的。」

  瞿燕庭有些尷尬,按照一般見家長的流程,起碼要問一問他的基本情況和家庭背景,對方一句也不問,是不是代表一種否定?

  陸戰擎確實不準備問,他早就調查過資料,連瞿燕庭有個親生弟弟都知道,沒必要再明知故問一遍。

  陸文受不了了:「你們在禪坐嗎?」

  越沉默越不安,瞿燕庭攥緊膝蓋看向陸戰擎,終於開了口:「伯父,謝謝您邀請我過來,我許多年沒和父輩的人面對面聊過天了,我很忐忑。」

  陸戰擎沒料到他這麼坦率,說:「我也是第一次以家長身份面對陸文以外的孩子。」

  瞿燕庭有一瞬的恍惚,因為「孩子」這個詞語。他道:「我和陸文已經相處一段時間,我騙過他,也吵過架,我們的關係經營得不算完美,但對我來說非常珍貴。」

  「我……是第一次戀愛。」瞿燕庭說,「我一直過得很孤獨,走獨木橋的時候遇見他,他把我拉到了陽關大道。所以出自愛情也好,人的本性也好,我想和他走下去。」

  陸戰擎道:「他連個合格的兒子都不是,能成為合格的伴侶?」

  陸文差點躥起來,被瞿燕庭輕輕按住大腿。瞿燕庭回答:「他不是合格的兒子,難道您就不愛他了嗎?況且,他心智健全,人格獨立,對陌生的老頭都有惻隱之心,真的不合格嗎?」

  羅列的每一點都無關財富,瞿燕庭既是回答,也在表明他注重的是什麼。

  他索性全部說完:「伯父,我不清楚您如何看待我,有幾分信任,欣賞或是不滿意,我都不知道。但我來的路上很高興,我是為了幸福來的。」

  「能得到認可皆大歡喜,不能,我就為自己爭取幸福。」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人把我當作孩子了,如果可以,我也想像孩子一樣和陸文一起面對您。」

  陸文別過臉覷著窗外,瞿燕庭每一句勇敢的自白都扎在他心頭,形成密密麻麻的酸和疼,連眼眶都一併灼熱。

  陸戰擎默了良久,有觸動,有感動,也有點冤,他根本沒有表態,怎麼就好像欺負了人似的?

  罷了,今天搞砸的話恐怕會被親兒子掀了房頂,陸戰擎朝茶几上的絲絨盒子抬抬下巴,道:「小文,拿給瞿先生。」

  陸文狐疑地打開盒子,裡面是一隻微鼓的信封,他拿出來摸了摸:「爸,不會是錢吧……」

  陸戰擎說:「是。」

  「你幹嗎啊!」陸文噌地站起來,「你不會要給五千萬支票,逼瞿老師離開我吧?!」

  瞿燕庭嚇得滑動喉結,他劇本都不敢這麼寫。

  陸戰擎冷笑一聲:「五千萬,你哪值這個價?」

  陸文悲喜交加:「那你……」

  「來不及準備禮物。」陸戰擎道,「而且我向你顧叔取了取經,初次來家裡都要給紅包,我不給豈不是又低人一頭。」

  瞿燕庭愣著,方才流利的口舌頓時打結:「伯父,您、您的意思是……」

  陸戰擎撫著掌心:「我其實沒那麼多意思,比起你有多喜歡這個傻子,我其實更好奇你瞧上他哪了。」

  瞿燕庭驚喜得無法回神,語無倫次道:「那您怎麼不問,不問問我家庭什麼的,我一直很擔心來著。」

  「說來無禮。」陸戰擎坦承地說,「我早就調查了你的資料,沒什麼可問的。對了,倒是有件事想告訴你。」

  瞿燕庭問:「什麼事?」

  陸戰擎說:「你和小文真的很有緣,你是杉樹計劃的發起人,而文嘉基金是我成立的,遲早會交給他打理。」

  陸文和瞿燕庭同時呆住。

  「文嘉是他媽媽。」陸戰擎平靜地說,而後垂眸笑了一下,「盛典頒獎我看了,那一晚我才真的定下心。」

  性格差異,家庭背景,任何矛盾都渺小起來。

  因為陸戰擎認得瞿燕庭看陸文的眼神,曾幾何時,他也被那樣深深地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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