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 86 章


  陸文和瞿燕庭在亭子裡相望,迷茫,驚愕,難以置信,誰也不走近誰,彼此看對方都像在看什麼稀罕玩意兒。

  有個大媽帶孫子逛公園,經過亭子見倆大男人對峙,便好奇地瞧了兩眼,沒忍住道:「小伙子,你有點眼熟……」

  陸文總算回神,立刻兜上棒球帽說:「我大眾臉。」

  「這叫什麼話,你多帥啊。」大媽還想瞅他,「你特像電視裡那個……」

  此地不宜久留,陸文說:「我這德行還上電視啊,您認錯人了。」他大步到瞿燕庭面前,高中生結伴逃課似的,「別愣著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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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燕庭被抓著胳膊在曲折的迴廊里跑,不快,但帶起一股暖融融的春風,陸文鼓脹的紅襯衫一直蹭他的手背。

  倒霉小歌星……是陸文。

  他的網友就是他的男朋友。

  瞿燕庭懵逼地甩了甩頭,視野突然開闊,他們跑到了假山外的湖邊,剛停下來,前面有一家三口迎面靠近。

  陸文背過身,低頭和瞿燕庭面對面,目光接觸又雙雙錯開。明明是上過床的戀愛關係,此時奇異地生出一絲新鮮和陌生。

  旁邊是小碼頭,飄在湖上總安全吧,陸文出聲問:「……要不要划船?」

  瞿燕庭「啊」了一聲,滿腦子漿糊:「好。」

  兩個人租了一隻帶棚的鴨子船,矮身坐進去,斜對著臉,蹬腳踏離開碼頭,到四周無人的湖心才鬆一口氣。

  同時停下來,並一齊沉默著,瞿燕庭解鎖手機,屏幕仍是和小歌星的對話頁面,他鬼使神差又合情合理地點開了全部聊天記錄。

  陸文也沒閒著,打開qq滑動屏幕,從下往上地回顧和小作家聊過的一字一句。

  他們後知後覺地發現,從納博科夫到情人之歌,原來早有種種巧合,更在同一屋檐下聊過天,怎麼就沒發現呢?

  翻到在嵐水錄節目時聊天內容,瞿燕庭忽的驚訝:「你趁我睡著偷親我的腦門兒?」

  陸文心虛地揶揄:「呃,有嗎?我不記得了。」

  「你親口說的。」瞿燕庭指著手機屏給他看,「那時候你還沒表白,就這麼不老實?」

  陸文辯解道:「不是你鼓勵我的麼,說我比自己想像中更厲害。」

  瞿燕庭哽住,咬著下唇繼續翻,回看吵架那幾天的記錄只覺陣陣發窘,兩個人表面上艱苦冷戰,網絡上抱頭痛哭,怕是有什麼毛病。

  他看不下去了,摁滅手機,望向粼粼的湖面消化這件事情。

  半晌,瞿燕庭依然無法相信,以至於罕見地說了句髒:「操,怎麼會這樣。」

  陸文一愣,撓撓下巴說:「是夠意外的。」

  瞿燕庭兀自納悶兒:「你怎麼會是倒霉小歌星呢?」

  什麼語氣……陸文不樂意了:「幹嗎?你見到是我很失望嗎?」

  有種貨不對板的受騙感覺,瞿燕庭問:「你為什麼要假裝唱歌的?這不是騙人嗎,騙人還敢面基,你不怕挨揍啊?」

  陸文委屈道:「……那你揍啊!你昨晚高潮前撓我的血印兒還沒消呢!」

  「大白天你提這個幹什麼!」瞿燕庭一臉害臊,「而且我為什麼撓你,還不是你故意吊著我。」

  陸文心想,這人不叫他說,自己說得還挺來勁,摘掉帽子擼了把頭髮,他道:「你別冤枉人,我……我以前真是唱歌的。」

  瞿燕庭倏地看他,充滿了驚奇。

  男人都不願提過往的失敗,所以陸文一直沒告訴過瞿燕庭,事已至此,他偏頭摸了下耳後的音符刺青,坦白道:「這是我混歌壇的時候紋的。」

  陸文大學畢業勇闖歌壇,組過音樂室,簽過三無唱片公司,四五年出了幾首歌,主打曲的播放量在轉行前都沒破萬。

  確實夠倒霉,瞿燕庭想,也明白了陸文唱主題曲為什麼會那麼高興,聽完曲折的歌手經歷,他漸漸接受了對方是倒霉小歌星的事實。

  一旦接受,瞿燕庭忍不住回想,便滋生出新的彆扭,說:「怪不得昨晚洗那麼長時間。」

  陸文道:「那不是和你聊得很盡興麼!」

  瞿燕庭又說:「可你身為公眾人物,最近曝光度又高,約網友見面也太冒險了吧?」

  「我……」

  瞿燕庭問:「你見了面想幹什麼?」

  「沒考慮。」陸文答完感覺不太對,「你是不是誘導我呢?就單純地認識一下啊,還能幹什麼?」

  瞿燕庭稍作幻想,如果陸文見到的是其他人,一起跑過長廊,一起划船,一起翻這幾個月的聊天記錄……他窒息了:「什麼也不許干!」

  陸文猛蹬幾下腳踏:「你哪來的立場說我,你不也要見網友嗎?!」

  「那不一樣。」瞿燕庭道,「小歌星是志願者,我是為了表達感謝。」

  陸文嚷嚷:「那你倒是謝我啊,怎麼還審起我來了?」他伸出手,「是給我買的吧,我要喝汽水!」

  瞿燕庭把汽水遞過去,同時手心被塞進棉花糖的木棍兒,他攥住,卻嘴硬道:「都是色素,我可不吃。」

  湖面上的微風灌進來,陸文心頭趨靜。

  他的驚訝絕不比對方少,社恐小作家竟然是瞿燕庭,可聯想到瞿燕庭對鈴音的牴觸、對人群的不安,一切又變得順理成章。

  陸文怨自己笨,他當初動心做志願者就是因為瞿燕庭,卻這麼久都沒有猜到。

  不過也不能全賴他,二者雖有千絲萬縷的相似,但也存有不同。明明是大編劇,但起名小作家,一個字的「哈」,流淚表情,抬槓,求助,全部是瞿燕庭在現實中隱藏的可愛。

  真可愛啊,像陽光下甜味的汽水泡泡。

  陸文咬著瓶口瞧瞿燕庭,今朝心態顛覆,對方不僅是能指導教育他的「瞿老師」了,還是弱點分明的會依賴他的「小社恐」。

  「瞿燕庭?」連稱呼都換了,陸文控制不住逗人,「你只有社交恐懼嗎?」

  瞿燕庭說:「什麼意思?」

  陸文道:「沒有人格分裂哈?」

  「我看你欠揍!」

  瞿燕庭傾身往陸文身上揮胳膊,陸文擰著腰亂躲,鴨子船被搞得搖搖晃晃,遠方碼頭的救生員吹響哨子,警告他們不要胡來。

  蹬回岸邊,兩個人從邊緣的小徑繞出公園大門,到門口取車,賓利和超跑一前一後停在四合的日暮下。

  陸文詢問:「接下來回家?」

  瞿燕庭說:「那不然呢?」

  好不容易休個假,陸文還沒瘋夠:「咱們玩兒去吧。」

  像普通的情侶那樣,吃飯逛街看電影……仔細想想,他們戀愛以來只外出吃過一頓飯,還被粉絲發現中途夭折。

  陸文把瞿燕庭塞進跑車裡,把賓利先扔這兒,發動引擎上了路。超跑地盤低,瞿燕庭不太習慣地扭了扭,舉著棉花糖。

  「我扔了吧,拿著費事兒。」陸文說。

  瞿燕庭躲開,嘀咕道:「又不費你的事……我忽然想吃了。」

  他舔了一口,齁兒甜,淡淡的芒果香精味,上次吃的時候他爸還活著,真是久遠的記憶。沒想到,生命里會出現第二個給他買棉花糖的人。

  瞿燕庭被甜得停下緩緩,說:「咱們去哪?」

  陸文挑出最想乾的:「我想看電影,好久沒去過電影院了。」

  他說完側目,見瞿燕庭的唇上沾著一點糖霜,神情籠罩在霞光下變得飄忽,這不會只是擔心被發現的反應。

  「怎麼了?」陸文伸手去牽,「跟我說說。」

  瞿燕庭沉吟答道:「小時候經常跟著我爸在電影院,從他去世後,我再也沒進過電影院的大門。」

  懷揣過世父親的導演夢,卻不敢再進放映廳……紅燈,陸文剎停在大片車流里,側身托住瞿燕庭的臉,說:「你害怕嗎?」

  瞿燕庭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陪著你。」陸文說,「你從前怕的,牴觸的,我陪你一樣樣去試。」

  鼻息靠近,瞿燕庭被陸文舔掉了唇上的糖霜,他被平息恐懼,被慰藉痛苦,被陸文和小歌星重合的剪影蠱惑到心神。

  車河流動,陸文帶瞿燕庭去了西區的諾爾斯俱樂部。

  影院在俱樂部頂層,私密性很好,放映廳的卡座椅背高過頭頂,給人極大的安全感。瞿燕庭並沒想像中那麼不適,但有點侷促。

  陸文不斷分散他的注意力,問:「小作家,想喝什麼?」

  瞿燕庭隨便決定:「烏龍茶。」

  「吃玉米片還是薯條?」

  「聽你的。」

  「配酸奶醬好不好?」

  「嗯。」

  「水果組合要八種還是十二種?」

  「都好。」

  陸文點完小餐,滑動屏幕研究看哪部電影。最近上映了四五部新片,按照票房和評分排序,曾震的片子排在第一位。

  他說:「咱們看曾導的新片怎麼樣?」

  瞿燕庭問:「你不介意看到靳岩予嗎?」

  陸文無所謂道:「他又不是主角,再說強者是不怕直視對手的。」他挺得意地拽了句,「那我點了啊。」

  等燈光熄滅,一切高級華美的設備和裝飾被模糊,瞿燕庭有了身處二十多年前老放映廳的錯覺。

  大銀幕上龍標閃爍,電影開始了,他慢慢靠住陸文的肩膀,陸文歪頭蹭他的發頂,摸黑餵他吃玉米片。

  安靜度過半小時,一波激烈的情節過去,陸文客觀評價道:「把私生活和專業能力分開看,不得不承認曾震真的厲害。」

  瞿燕庭「嗯」一聲,的確,事業上的高度是無法摻假的。

  陸文繼續說:「靳岩予出了名的演技差,在次都被調教得順眼了,起碼在電影裡不違和。」他越來越能體會到,導演對於演員的影響。

  瞿燕庭道:「曾震帶出過影帝影后,讓小新人一飛沖天,所以多少人都渴望跟他合作。」

  陸文嘟囔道:「我要是能演他的片子就好了。」

  瞿燕庭不知說點什麼,也不想深談這個話題,便沒有吭聲。

  一場電影結束,兩個人準備找地方填一填五臟廟,俱樂部里有西餐廳,但陸文想吃燒烤,用手機搜尋附近的燒烤店。

  電梯層層向下,到停車場,他們前後腳走向不遠處的車位,經過一輛黑色轎車時,鳴笛聲在寂靜的停車場內乍然響起。

  「操啊!」陸文嚇得一蹦。

  瞿燕庭也心頭一緊,第一反應是記者,立刻跨了一步把陸文擋在身後,那輛轎車的駕駛門打開,下來一個衣冠整齊的中年男人,原來是司機老嚴。

  陸文愣道:「嚴叔?」

  老嚴繞過車頭,昨晚他接陸文和瞿燕庭離開盛典,早晨去瞿燕庭的住處接這位少爺,晚上又碰見他們出雙入對。

  司機在這兒的話……陸文反應過來:「我爸來俱樂部了?」

  老嚴說:「嗯,陸先生每月這兩天來放鬆一下,打打球。」

  這時電梯再次降落到底,梯門拉開,陸戰擎穿著件黑色棒球衫走出來,小臂搭著風衣,手臂肌肉在運動後微微充血鼓脹。

  不過三五米,陸戰擎大步移動間先看到親兒子,走近站定,恍然發覺陸文身旁就是那位姓瞿的編劇。

  「爸,這麼巧啊。」

  擇日不如撞日,陸文轉身站在陸戰擎和瞿燕庭之間,說:「我介紹一下,這位是瞿燕庭。瞿老師,這是我親爸。」

  陸戰擎哼了聲:「難道你還有後爸?」

  陸文傻笑:「萬一我在外面認乾爹呢?」

  瞿燕庭卻無心玩笑,他萬萬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見到陸文的父親,衣著隨便,在大晚上的停車場,一句都沒準備好的措辭。

  他儘量讓自己看上去大方,伸出手,說:「伯父您好,我叫瞿燕庭。」

  陸戰擎回握,聲音全無波瀾:「你好。」

  打完招呼,陸戰擎看了眼錶盤,不早了,也沒有在停車場聊天的興趣,往車廂走,老嚴有眼色地跟上去開門。

  瞿燕庭僵硬地杵在原地,對方沒有多說一句話,態度已非常分明,他垂著雙臂,惶然地蜷起握過的手。

  車門打開,陸戰擎委身坐進去,在車門關閉前忽然開口,對陸文說:「明天有空回一趟南灣。」

  瞿燕庭心如鼓擂,手心呼呼冒汗。

  陸文猶豫道:「明天啊……」

  不料,陸戰擎又說:「瞿先生也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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