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蘇展沒再開口說話,他的母親兀自坐在一旁出神。【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5思兔閱讀】她知道葉姝和顧寧誠之間的糾葛,甚至還有一些感同身受,但她無意去評判誰對誰錯,顧寧誠與葉姝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而陳雅作為一名局外人,早就習慣了看戲。
她笑著說:「前兩天在家裡,你弟弟喝醉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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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展這才抬起頭來,問:「蘇澈敢喝酒了?」
「他從酒櫃裡拿了一瓶葡萄酒,喝了幾口,人就醉了,」陳雅解釋道,「我扶他回房間,他跟我說了醉話。」
至於醉話的內容,陳雅沒提。她看著蘇展躺回床上,又為他蓋好了被子:「你生病後的脾氣變得比從前好了,話也更少了,媽知道你心裡有事,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靠不了別人。」
蘇展將視線轉向她。
他的眼底漸漸浮現出一種探究:「你說的『這條路』,是哪一條路?」
「你簽了一份委託書,親手扶著蘇喬上位,你爸那人,你是知道的,」母親直言不諱,「他在家裡提過一兩句,他有怨氣。」
怎麼可能沒怨氣呢?作為一個父親,他萬萬沒有想到,使他跌落山頂的人,竟然是他一貫器重的長子。
蘇展的神色很平靜,聲音冷淡到可怕:「我幫他吞併了別人家的公司,他不誇獎我,也該感謝我。況且他和蘇景山很像,宏升被第二代蘇景山把持,是我不想看到的局面。」
母親緩聲安慰他:「蘇喬那孩子,做得不錯,沒有瞎胡鬧。等你出院了,你按自己的計劃來,不用考慮無關緊要的人。」
她話中所稱的「無關緊要的人」,正是蘇展的父親。蘇展沒說什麼,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家務事,他越摻和越累。
陳雅見他不言不語,及時止住了話題。她仿佛在照顧一個小孩子,動作輕輕慢慢,撫摸他的額頭,她深知蘇展依然年輕,而他的父母已經老了。
她忽然自嘲一笑,碎碎念道:「要是你親生弟弟還在……」
「他死了,」蘇展接話道,「責任由我來負。」
他說這話時,微微抬起了下巴,雙眼正對著天花板。他自覺視力衰弱了一些,以至於眼中光線模糊,電燈散開了一層光圈。
母親的笑容停了一下,應道:「不怨你。繼續休息吧,再睡一覺。」
說完她拎包離開了病房,又將房門關得嚴實。她沒有立刻下樓,而是在門前徘徊了兩圈,清瘦的影子映上了窗台。她瞧不見蘇展正在做什麼,卻希望他已經睡著了。
此後,蘇展休養了一周。
某個雨後放晴的傍晚,蘇展在助理的陪同下出院。他脫掉了病服,換上一套西裝皮鞋,撿起了從前的翩翩風度,也抹去了久病在床的憔悴倦容。
夕陽色澤如血,激起一片火燒雲,紅彤彤地耀亮半壁天空,他認為這是一個好預兆。於是在晚飯的餐桌上,蘇展和父母說:「我出院了,能重新工作。我約了幾位部門主管,明天上午見面。」
他的飲食與旁人不同,是由廚師單獨特質一份,裝在雪白的盤子裡,分量不多,菜式精緻,有點像米其林餐廳的樣品。
蘇展握著筷子,夾了兩口,便聽父親笑道:「你今天才出院,明天就回公司,知道的人會說你勤快,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咱們家怎麼虐待你了,拿著鞭子催你幹活。」
父親正在吃一碗羹湯,內含魚翅、乾貝、蹄筋和冬菇,溫補氣血,適宜養生。他好像很怕老——年過半百以後,先前的朋友去了幾位,譬如身患癌症的,遭遇飛來橫禍的,這些活生生的例子,都讓他越發惜命。
蘇展只覺得好笑:「我在醫院躺了這麼久,再不回去,骨頭都被人啃光了。」
他的座位與蘇澈並排。
餐桌邊沿,兩隻玻璃杯相互緊挨,蘇展端起了其中一個,向他的弟弟敬酒,主動挑事道:「多虧了阿澈,我缺席的這一年,他幫我負擔了工作。」
穿著正裝的管家原本站在一旁,聽聞蘇展話中的深意,這位管家頗為無奈地笑了笑。蘇澈是被管家一手帶大的孩子,而蘇展總是不需要旁人的關照,他的爺爺親力親為地教導蘇展,容不得第三方插手。
眼見蘇展對蘇澈施加壓力,餐廳里竟然沒有一人開口。
沉默一點一滴,匯聚成江河湖海。這浪潮拍在蘇澈身上,讓他不由自主地笑道:「哥,你應該先休息一陣,調整身體狀況。」
父親贊同蘇澈的意見:「阿展,公司里的事,誰都可以做,不是非你不可。你這時候急著上崗,熬壞了身子,那就是親者痛,仇者快。」
談話間,他已喝完了半碗湯。
蘇展撂下手中的銀筷子,提醒道:「爸,我在公司里幹了十年。」
父親卻把勺子往桌上一拍:「你要戒驕戒躁,磨一磨年輕人的心性。公司內部的那幫元老,都做了三十個年頭,還得聽蘇喬發號施令。」
這話說得別有用意。
蘇展把玩著玻璃杯,靜候下文。
果不其然,父親又道:「那個小丫頭片子,也就是她爸的傀儡。兩家公司合併,她爸占了最大的便宜,一南一北,生意都由他做。視頻會議上,他還真把自己當董事長。」
父親言辭輕鬆,似乎在家人面前不設防。但是蘇展明白,父親的話,是故意講給自己聽的,蘇展著實賦閒了一段時間,眼下再回來,摸不清確切的局勢。
「阿澈,」蘇展忽然問道,「蘇喬為難過你嗎?」
為難過無數次。
蘇澈心道,那女人簡直是個惡魔。
他說:「哥,蘇喬經常要挾我,還在我身邊安插.了新人。財務總監必須讓自己人來做,蘇喬一定是這麼想的。」
蘇展順著梯子往上爬:「我聽說顧寧誠遞交了辭職信。他倒是有趣,潛伏了幾年,說走便走。他有二伯父一家的支持,都落到了這一步,阿澈,你手上有幾分把握?」
他的弟弟沒做聲。
那就是毫無把握了。
蘇展推開餐盤,看了一眼腕錶,道:「我吃完了,我明早去公司。」
他言出必行。
蘇展這一趟回來,頗有正宮入主的感覺。他僅僅是瘦了一些,腰杆仍然挺得筆直,路上有人和他打招呼,對他的稱呼依舊是「蘇總監」。
其中最熱情的人,莫過於他從前的秘書馮霏。去年在樓梯間,蘇展救了馮霏一命,因此受了程烈一刀,一報還一報,蘇展作如是想。
馮霏保持了光鮮漂亮的模樣,踩著高跟鞋跑得飛快,顛兒顛兒地跟了他一路。
「蘇總監,」她甜甜地喊道,「您回來啦。」
她雙頰緋紅,用晶亮的眼眸注視他——古人常說,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許,恐怕不是假話。
蘇展卻道:「你是蘇澈的助理之一吧。」
「不,」馮霏搖頭,極力否認,「我一直是你的秘書。」
蘇展抬起左手,將她衣領處歪掉的工牌扶正。馮霏的心臟怦怦亂跳,但他們的接觸僅此而已,蘇展生不出閒心,只淡淡問她:「蘇喬在公司嗎?」
「在!」馮霏連忙說,「您要找她麼?我這就預約。」
*
今天上午,蘇喬忙得很。
她知道蘇展回來了,心下更為混亂,尤其陸明遠不在身邊——他為了找到陸沉,獨自一人奔赴歐洲。臨行前,蘇喬幫他收拾行李,忽然很害怕他一去不復返,她被自己的念頭嚇到,暗嘆這是胡思亂想,又忍不住派人保護他。
蘇喬明白,他是為了自己涉險。
他大可不必這麼做,但卻義無反顧地走了。
當蘇喬收到蘇展約見的消息,她鬼使神差地一口答應。據她所知,威脅父親生死存亡的證據,就被蘇展和陸沉捏在手裡。如果能攻破其中一個,她便不用再勞心費神。
數日不見,蘇展面色如常,神情寡淡。
他與蘇澈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他前腳踏入正門,蘇喬已察覺壓迫感,蘇展盯著她的視線,讓她渾身不舒服,他雖無任何舉動,倒好像是在拷問她。
蘇喬踢了一腳椅子:「請坐,哥哥。」
蘇展沒有落座。
他站在蘇喬的面前,黑色皮鞋與她的鞋尖相抵,甚至著力往前,逼得她挪動了一條腿,方才開口道:「我想提醒你,別忘了自個兒的話。當初在醫院,你答應了,等我出來,你奉還兩家公司。」
哪兩家呢?
除了宏升,還有蘇喬父親的公司。
那會兒父親就說,小喬,你這是急功近利。
時至今日,蘇喬無從後悔,無路可退。她細細打量蘇展的臉,從他眼底瞧出血絲,她笑道:「你已經痊癒了嗎,沒有任何後遺症嗎?你獅子大開口,一下吞掉兩家公司,我不敢想像你會多累。」
「累?」蘇展低聲發笑,「我會怕累?」
他不會。
他從前就是個勞動模範。
蘇喬心道:累死你算了。
她按住了扶手,緩身站起,因著七厘米鞋跟,縮短了與蘇展的身高差距。她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索性選擇攤牌:「去年我出去了四個月,回來以後,好不容易才跟上節奏。而你呢,一病就是一年,你惹毛了我,我撂下攤子跑了,你收拾不過來。」
蘇展饒有興致。
他絲毫不生氣,如長輩一般提點她:「蘇喬,自打你上任,多虧了你爸給你兜著,他還把自己的公司併入宏升,填補舊帳上的窟窿。」
他用指節敲響了桌面:「要是沒了爸爸,你這位子還怎麼坐?你不配合我,就去監獄裡看他,多餘的話我懶得說,你自個兒掂量。」
蘇喬道:「你在強迫我。」
「你也強迫了蘇澈,」蘇展嗤笑,「管家告訴我,他幾天幾夜睡不好覺,模樣兒可憐,失魂落魄。」
蘇喬拉了拉外套:「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騙了他,我說,真正的蘇澈還活著,他嘴上不信,心裡信了……他好像沒聽說,從前的蘇澈,是被你親手解決的。」
她頓了一下,將笑未笑:「你們全家都有案底,你敢動我爸,大家牢里見。」
蘇展沒理。他輕勾唇角,似乎心無所懼。
昨天晚上,他目睹了蘇澈戰戰兢兢的作態,心裡頭好氣又好笑。他原本以為蘇澈都敢下毒了,膽子肥了,也能稱王稱霸了,沒成想蘇澈被保護了十幾年,根本經不起大風大浪。
他坐到了蘇喬的身邊,漠然道:「蘇澈死的那一年,我才幾歲?負不了刑事責任。你省點心,早些把東西搬出去,否則程烈的未來,就是你的未來。」
蘇喬手指沒勁,抓不穩保溫杯。
杯口一松,落在桌上,濺出幾滴水。
蘇展悠然垂首,又問了一句:「陸明遠呢?那小子救了你一命。他人在保安室,我先拿他開刀?」
「他不在,」蘇喬道,「你這麼忙,不要白費心思。」
*
當前這一刻,陸明遠躺在巴黎一家旅館裡,遙望燈火闌珊的夜色。他剛來不久,時差沒調好,凌晨比白天更精神,且因蘇喬不在身邊,他輾轉難眠。
他的床上有兩個被子。他把其中一個疊成瘦長的形狀,攬進懷裡,半夢半醒地睡了一會兒,隱約聽見手機震動。
打電話的人,竟是陸沉。
陸明遠瞧了瞧時間——凌晨三點半。
中老年人,不是很需要睡眠嗎?他冒出這樣的疑問。可他來不及多想,很快按下了接聽,陸沉就對著手機說:「你住在哪一家旅館?地址發我,我派人去接你。」
陸明遠道:「你半夜不睡覺嗎?」
他的父親「呵呵」一笑:「生意人,可不能想睡就睡。我忙了一天,這才抽出空來,給你打通電話。你這一年,在蘇喬家裡,過得舒不舒坦?」
顯然,他對兒子的去向了如指掌。
陸明遠披衣而起,拉開了窗戶。那窗戶撐到最大,也只能開一條縫,帶來塞納河畔的幽寂水風。
而他一邊觀賞夜景,一邊和父親說:「我過得很高興,終於有了一個家。」
父親笑著嘆息:「你太年輕了。」
陸明遠卻道:「我只是目標堅定。」
隨後他告知了旅館地址,掛斷手機,在房間內收拾起了東西。陸明遠只帶了一個旅行箱,裝了一些換洗的衣服,還有蘇喬的一條絲巾。
絲巾上纏著她的香味,清清淡淡,將在不久後消散。陸明遠仍把絲巾放入了箱子隔間,系上拉鏈,妥善保存。
他的等待延續了三十分鐘。陸沉的司機打響了他的電話,光聽聲音,有些熟悉——陸明遠想起來,這個人名叫袁騰,他們在威尼斯打過照面。
街外燈火通明,淡淡灑落在地上,照不出半個人影。而袁騰穿著一件襯衫,背靠牆頭,朝著陸明遠揮手:「上車,陸老闆在等你呢!」
他語氣歡悅,如同見到了一位好友。
想當初在威尼斯,他被陸明遠按在地上打,脖頸處還留了一道傷疤。此時陸明遠向他走來,袁騰渾不在意,抓了抓脖子,痞笑道:「廚師做了一頓大餐,給你接風洗塵。陸老闆剛回來,就讓我來接你……哥幾個都在說,父愛如山啊!」
陸明遠打開車門,慢悠悠地看他:「我站著不動,是在等你拿槍。」接著一笑,「怎麼,你這次沒帶槍?」
袁騰第一次見他笑,竟然覺得齒冷。確實,他和陸明遠的初遇,鬧得不太愉快,那時大家都在威尼斯,陸沉讓他揣了一把槍,試一試陸明遠的反應。
袁騰依言照做,但他的下場不好。
曾經吃過的虧,哪兒能再吃一次?他攤開雙手,賠笑道:「得了,您這是在開玩笑呢。話不多說,咱們快點回去吧。」
燈光鋪開一條夜路,轎車駛向了更遠的地方。
陸沉早已恭候多時。
他換了一套家居服,瞧著自己印在玻璃上的倒影,頭髮灰白,眼底泛青。他試著做了一個表情,額頭顯露幾條皺紋,似在輕嘲他的不自量力。
睡一覺就好了,他心想。再往前數三十年,他也是一個才俊。
他的親生兒子陸明遠,比他年輕時生得更好,也比他年輕時擁有更多的機會。陸明遠根本不用拼搏,就能直接坐享其成,唯一的問題是,他不願意。
陸沉捂嘴咳嗽,聽見有人開門。
人未至,聲先來,袁騰就在走廊上喧譁:「明兒個下午,有一場藝術家沙龍,陸老闆幫你搞到了一張席位!那個聚會啊,超級難進的。」
陸明遠詳細詢問了地址,卻道:「我的經紀人通知了幾次,我都沒去。」
袁騰打趣道:「不得了,您的牌面大。」
什麼牌面不牌面的?陸沉心道:他八成就是懶,懶得動,懶得去。成天膩在家裡,吃蘇喬的軟飯,被養成了窩囊廢。
他拍了一下扶手,剛好陸明遠進門。
陸明遠並非空手而來,他提著一個行李箱。雙方還沒說話,他就打開了箱子,從中拿出兩幅畫,放在地上:「送你的,扔了賣了都行。」
地毯色澤偏暗,映襯著繁複紋理。陸沉起身走近,垂首去看,只見一望無際的湖泊,岸邊奔騰的野馬,遠處山川連綿起伏,太陽正懸浮於半空。
陸沉彎腰,撿起畫,笑道:「你學藝術,學了十年,頭一次送我東西。這畫不能賣,出價再高都不能賣。」
他將畫框交到了助理手中,而後保持了和顏悅色:「你的那班飛機,昨天降落在戴高樂機場。我那時正在忙,陪客戶,沒空聯繫你。我晚上一有空,就想讓袁騰去接你,咱們父子倆,又是一年沒見面。」
陸明遠卻不敘舊,直奔主題道:「我找你有事。」
「為了蘇喬?」陸沉一語雙關道,「她沒遵守約定,不講信用,她這生意,做不長久。」
語畢,他不再開口,轉身回了房間補眠。
陸明遠被袁騰引向另一間臥室。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和陸沉碰上了面。
陸沉正坐在轎車內,左手伸出窗外,拉住了陸明遠,又道:「你一個出了名的藝術家,不去看看他們的沙龍嗎?交些朋友,拓展世面,才是你這個年齡該做的事。」
陸明遠卻道:「你在郵件里說,要交給我一件東西,和蘇喬父親相關。我來巴黎兩天,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故意停頓了片刻,但是陸沉不準備接話。
早知這關不容易過,陸明遠心平氣和道:「我沒有參加沙龍的興致,你早去早回。」
陸沉咽下一口氣,含笑道:「我前幾個月沒聯繫你,是在準備撈空油水。蘇喬雖然當上了總裁,但是有很多事,蘇喬查不清。她的兩位伯父,就不是個好相與的,暗地裡拉攏一幫人,只等蘇展出院,大家合夥收網。」
陸明遠馬上拉開車門,坐進了車內。
「你改主意了?」陸沉明知故問,「願意和爸爸去別人家做客?」
他好像在詢問一個小孩子。
陸明遠自顧自地探尋:「你說要撈油水,是從哪裡撈?」
「宏升啊,」陸沉點燃一根煙,慢慢吸了一口,「宏升子公司的銀行貸款,摻了一筆爛帳。我先前搜集了一些證據,打算舉報他們。」
他隱忍著咳嗽的欲.望,諄諄教誨道:「你這一年來,見識過蘇家的明爭暗鬥嗎?把你放進去,真不夠他們玩的,蘇喬沒心沒肺,也不管你的安危。」
陸沉還有話要說,陸明遠卻把他的香菸奪下,用報紙一卷,輕飄飄一甩,扔進了車外的垃圾桶里。
這一番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陸沉只能捏著打火機,道:「你害怕別人抽菸?」
陸明遠搖頭:「昨晚聽袁騰說,你肺不好,得了什麼病。」
「檢查結果還沒出,」陸沉心知瞞不過,和盤托出道,「我這菸癮戒不掉,幾十年的老習慣。再加上這幾年啊,一宿一宿地熬夜,人老了,不服輸不行。」
陸明遠終於正色看他。
陽光清透,他眼中有探究:「到底是什麼病?」
陸沉雙手合十:「肺炎,吊過水了。」
陸明遠低頭觀察他的手,沒發現一個針眼。但見陸沉諱莫如深的樣子,陸明遠這會兒不便多問。
幾分鐘後,轎車啟動,穿行於街道中,按時將他們送達目的地。那地方有些隱蔽,絕非金碧輝煌的高門大戶,但是正門一開,別有洞天,匯聚了形形色色的客人。
房間的裝修風格偏向新古典主義,家具的樣式都很考究,近旁木柜上刻著兩位的不知名天使,而陸沉指了一下柜子,笑道:「這是我賣給他們的。」
陸明遠道:「走私貨?」
「這不是走私,」父親糾正他,「是開放式的國際貿易。」
陸明遠固執地認定:「開放式的國際貿易走私。你加一百個形容詞,它還是走私。」
陸沉心感無奈。
正因為他在做走私生意,需要各類藝術品,所以參加今天的沙龍,算是情理之中。他既能認識藝術家,也能認識收藏家。
而今看來,帶上陸明遠,似乎是一個錯誤決定。
陸明遠遊走在四周,用蹩腳的法語介紹自己。後來他說得煩了,也不管別人喜不喜歡,肆意切換到英語模式,引來了旁觀者的注視——周遭人群里,飄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陸明遠,你怎麼來了?」
陸明遠回頭一望,原來是江修齊。
江修齊驚喜道:「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郵件上回了一句,再催就拉黑我,結果還不是出席了。」
陸明遠無法反駁。
他並不是為了追求藝術而來。周圍這些名流們,他一個都不認識,他好像《名利場》中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旁人跟他說幾個名詞,他也要想一會兒,方才能答出見解。
「你遇到了幾個同行?」江修齊盤問他,「有沒有那種一見如故的知音?」
陸明遠找了個軟椅坐下。
他審視著各式各樣的藝術品,欣賞它們的美麗,欽佩它們的別出心裁,但也僅此而已。他應該是最好的鑑賞者,不驕不躁不點評,只用長久的駐足,回報它們的與眾不同。
江修齊調笑道:「我來這裡,是借著經紀人的名義。他們中的好些人,從小出生富足,偏好『自由而無用的靈魂』,熱愛美術和藝術史,功底比你深厚許多。」
「我在鄉下長大,」陸明遠打斷道,「別和我談功底。」
他找不見陸沉的身影,正準備走,江修齊又拉住了他,臉上依舊笑意盎然。
不可否認,陸明遠確實在鄉下長大,撫養他的幾位叔叔,都是五大三粗的人,他們合夥在農場做工。陸明遠的少年時期,大約和森林、湖泊、農場脫不開干係。
江修齊耐心安慰道:「你有你的獨特之處。人人生而不同,世界因為這份不同,變得更加精彩……」
陸明遠若有所思,卻道:「我想起小喬說過一句話,人人都在坐井觀天。」
他不是故意拆台,只是不想再閒聊。
今天下午,陸明遠之所以會和陸沉一起出場,就是為了能與陸沉搭上話,否則陸沉三天兩頭露一下面,這件事永遠無法了結。
江修齊被噎了一下,想不到要如何駁斥。
他便清了清嗓子,側身坐立,拉起了家常:「既然說到了小喬,她怎麼樣了?我聽林浩說,你們結婚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陸明遠習慣在說話時與人對視。他稍稍偏過臉,盯住了江修齊,眼角餘光瞥到一寸深灰色衣角——那個顏色,正是陸沉的衣服。
原來,陸沉站在沙發的後面。
沙發之後,又是另一個會客廳,各種談話聲不絕於耳。
思及陸沉方才的警告,還有已經出院的蘇展,數不清的紛亂雜緒,傾覆了沙龍會上的藝術氣息。陸明遠忍不住設想,他這裡拿出什麼籌碼,才能讓陸沉完全相信他?
幾秒鐘後,陸明遠道:「我戴了婚戒。」
江修齊一瞧,果不其然,陸明遠的無名指上,有一枚低調的戒指。他細細觀摩,忽而一笑:「戒指上有拼音,xiaoqiao,你小子行啊,媳婦的名字隨身攜帶。」
陸明遠繼續道:「小喬懷孕了,B超上說,是一對雙胞胎。他們家找人算過,應該是龍鳳胎,名字已經定好,男孩叫陸其琛,女孩叫陸潯美,從《詩經》里節選的詞語。原句是『憬彼淮夷,來獻其琛』,另一句是『自牧歸荑,潯美且異』。」
此話一出,不止江修齊,連他們身後的陸沉也僵住。
陸沉隱隱有些相信。因為僅憑陸明遠的文盲水平,不可能突然編出兩個源於《詩經》的名字,再者,陸明遠沒必要對著江修齊撒謊,江修齊是他的表哥兼經紀人,在這位兄長面前,陸明遠理當坦誠。
是了,他一見到陸沉,都沒有說實話。
而江修齊剛問了一句情況,陸明遠便主動談起了蘇喬。
此外,陸沉還有一個弟弟,當年結婚後,他生了一對雙胞胎。弟弟定居在國外,與陸沉聯繫漸失,但從遺傳角度考慮,倘若家族中有雙胞胎基因,將會大幅度提高下一代的雙胞胎比率。而這件事,陸沉從未透露過。
陸明遠不知道自己撞上了巧合。
他的肩膀被父親扶住,那人與他說:「你們要萬事小心。」頓了頓,又問:「幾個月了?」
「兩個月,」陸明遠假模假式地撒謊,「並不明顯。」
陸沉沒應。
他的手拿起又落下,他分明是來做正事的,兩位收藏家正在等他。但或許是因為,他亦不再有完整的家庭,而人一旦上了年紀,心裡服老,多少都會生出感懷。他健康時,常幻想一夜暴富,總也掙不夠金山銀山,總要臣服於權勢地位。而當他得償所願,他已不再瀟灑年輕,妻離子散,奔波於世界各地。
貪心是七罪宗之一。永不滿足你得到的,永在介懷你失去的,時日漸長,一眨眼便到了今天。
陸沉緩聲道:「你媽當年有你時,也不明顯。五六個月了,看不出肚子,我們都誇你懂事。」
陸明遠應了兩句,轉回他最關心的問題:「你在郵件里提到的東西是什麼?蘇展出院了,小喬的處境更艱難,她父親的公司已經和宏升合併,她現在走,等於一無所有。」
陸沉嗤笑:「蘇展是他們家最麻煩的人。」
他後退一步,雙手負後,找到了兩位收藏家。
陸明遠看著他走遠,卻沒有出聲阻攔。他知道,這時候面對陸沉,只能用懷柔政策,倘若步步緊逼,只會讓局勢愈加僵持。
一旁的江修齊拉了拉陸明遠的袖子:「這位先生是誰?你的老朋友?」
對了,江修齊不了解陸沉。他從沒和陸沉見過面,更不知道對方什麼來頭。
陸明遠諱莫如深道:「他是我家的一個親戚。」
江修齊皺緊了眉毛:「我也是你家的一個親戚。」
陸明遠一時忘記了這一點,他緊跟著補充道:「你最好不要認識他。」——作為一個經紀人,江修齊手上有多少資源?要是被捲入走私糾紛,那便是自己害了他,陸明遠作如是想。
時間飛逝,陸明遠度秒如年。等陸沉從裡屋出來,暮色早已渲染了天空。
歐洲的夏天夜晚來得很遲,夕陽捨不得收盡餘光。回去的路上,雲朵就浸潤在晚霞里,整個天空半明半暗。
陸明遠無心賞景,再一次問道:「你想給我什麼東西?」
陸沉搭著公文包,泰然自若道:「先開始,我想把財產分你一半。宏升快要亂套,我和幾位老朋友商量好,要從帳上拿點東西……蘇澈那孩子,精力不足,坐不穩財務,還對總裁有意見,被人蒙了好幾次。」
陸明遠當場拒絕道:「你的錢,我不會要。」
靜默半秒,他又在後面跟了一句:「我的兒子和女兒也不會要。」
陸沉低笑:「現在我改主意了。蘇喬害怕被蘇展奪權,原因有兩個,第一,她……」
陸明遠接話:「第一,岳父被人誆騙,簽下了一份合同。第二,蘇展的人脈比她廣,他上位後,蘇展的父親會放心。」
晚風透過車窗,吹得他頭髮微亂。街燈流映,落日垂暮,他的眼眸深處多了些從前見不到的東西。時隔多久呢?也就兩年吧,認識蘇喬的這兩年。
陸沉點了一支雪茄,任那菸灰飄散在車內。
這一次,陸明遠沒再管他。
陸沉道:「蘇展上位,他爸不可能放心。蘇景山在世時,蘇展和他爺爺的關係,也比和他爸的關係好。至於為什麼?你得問問他爸爸,當年他爸在外面,養了不少情人,其中一個最得寵,死得最快。」
陸明遠試探性地詢問:「那個人,是蘇澈的母親?」
話音未落,陸沉已抬起頭來。他用牙齒咬著雪茄,「嘶」了一聲,笑道:「誰告訴你的?蘇喬?」這一句疑問像是從牙縫中蹦出,他還無可奈何地評價道:「他們蘇家沒有一個人重感情,從老到小,利益至上。」
陸明遠道:「他們做了什麼,拋妻棄子?」
陸沉啞口無言。
陸明遠自顧自地分析:「蘇澈的母親死於非命,是不是被他父親殺了?還有蘇景山的車禍……」
談論這些無濟於事,陸明遠忽而一頓,繞回最初的話題:「走私的罪責,在岳父的身上,蘇展要是威脅小喬,她沒辦法解決。」
話里話外,總是離不開蘇喬。這也難怪,他快要做父親了——陸沉心道。
但他一時也想不出方法。倘若要他犧牲自己,成全蘇喬,那是絕無可能,但他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扳倒蘇展雖然困難,卻也不是一點希望都沒有。
陸沉正在思考,陸明遠又問了一句:「你身邊有沒有哪個人,參與走私,甘願自首?他主動背負公司的問題,承認栽贓嫁禍蘇喬的父親……」
陸沉有一肚子彎彎腸子,而陸明遠的想法很直接。他簡單地認為,罪魁禍首理當伏法,既然查不到,那他們就應該自己跳出來。
過了好半晌,他的父親才說:「你啊,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顯然誤會了陸明遠的意思。
父親笑道:「你還記得周揚嗎?他死了,我做好各項證據,讓他去背責任吧。不過這件事一出,我的生意不能繼續做了,我在瑞士小鎮上買了一套房子,將來就在那兒養老。」
他罕見地透露自己的計劃:「那裡沒有WIFI網絡,山清水秀,民風淳樸。你可以把陸其琛和陸洵美帶過來,等他們出生,我就是爺爺了。」
比起前一個設想,後一種血脈傳承的微妙感,更令他心頭動容——陸沉往常絕不會這樣,他早已將家庭看得很淡,而最近的不同尋常,和他的身體狀況密切相關。
陸明遠卻道:「周揚去世了?」
陸沉合上雙眼,神色微倦:「嗯,周茜萍是他的女兒,你們在威尼斯見過。」
陸明遠知道不該問,但他還是問了一句:「他為什麼會死?」
陸沉閉目養神,悠然道:「我讓人開槍,打斷了周揚的一條腿。他經常自作主張,他追查到蘇喬的行蹤,買兇殺她,你們在羅馬旅館遭遇了一場槍擊案。那件事的幕.後黑手,就是周揚本人,你說我該不該管教他?」
陸明遠瞭然,卻沒做評判。
陸沉彈掉菸灰,熄滅了雪茄:「他斷腿後,人跑了。為了換錢,扣押客人的東西,那幫中東客不好惹,他死在了伊朗。周茜萍和她母親都去了伊朗收屍,先開始她倆總鬧,自從那一次收屍回來,她倆再也不敢鬧了。」
雪茄被裝進垃圾簍,陸明遠將簍子挪到另一邊,又說:「我數過了,你一天抽十五根煙。」
陸沉笑笑,沒再開口。
次日下午,陸明遠向他辭行,送了他一件新禮物——那好像是一根電子菸,或者類似的東西,可以抽,但是沒有菸捲,純粹解饞的玩意兒。
陸沉將它收好,反贈了陸明遠一張紙條。陸明遠將紙條打開,見到了幾個人的名字、聯繫電話、家庭住址,他立刻拍了照片,當場傳給了蘇喬。
呦,都用上智慧型手機了?
陸沉暗忖:陸明遠的改變挺多。
當日傍晚,他派袁騰去機場送兒子,自己卻沒有露面,他有充足的時間,只是不願意去。醫院的檢查報告被送到了他的手上,他瞧了一眼,隨手扔掉了,接著查問助理:「材料準備的如何?」
助理謹慎地答道:「和咱們預想的一樣。」
夜裡八點鐘,袁騰也回來了。他一路步履輕快,並不知道組織即將瓦解,他輕輕地敲了一下房門,從門縫中看見,陸沉正在垂首讀書,他戴著一副老花鏡,似一位溫善博學的長者。
袁騰打擾道:「老闆,我把陸明遠送上了飛機。他在機場遇到了一個抱嬰兒的父親,他跟人家搭訕來著。哎,您甭說,他要是當了爹,那孩子肯定好看。」
陸沉卻笑說:「他太年輕,缺一道坎。」
這句話,似曾相識。
袁騰道:「上次在威尼斯,您也這麼說。」
他沒有踏入書房,但是剛一垂首,就見到了地毯上的一團廢紙。
袁騰心裡頭稍一尋思,就咯噔一下,他忍不住問道:「那醫院的檢查結果……」
「沒事,」陸沉摘下老花鏡,沖他一笑道,「我安然無恙。」
袁騰忙說:「您吉人自有天相。」
陸沉合上手中書冊,擋住封面的《LungCancer》兩個單詞,倘若翻譯過來,那便是肺癌的意思。想他年輕時,壓力重如泰山,始終不願意結婚,直到認識了戚倩——如果他真的毫不在意感情,他又怎麼會結婚呢?還是瞞著同事們的隱婚。但他一天抽一包煙的習慣,總也戒不掉。戚倩煩得很,幾乎天天罵他。
一晃神,二十年了。
他和袁騰說:「陸明遠的那道坎,我幫他邁了。」
*
陸沉交給陸明遠的紙條上,寫了一整列的人名。蘇喬起初不解其意,後來,隨著她的調查深入,她發現這些人都曾經在蘇展家工作過。
當年在蘇家,他們任職為保姆、司機、或者家庭教師,隨後又被陸續解僱。
串聯起前因後果,蘇喬有了大膽猜想,她一面在蘇展面前拖延時間,一面又投入更多精力翻查一件陳年瑣事。在此期間,蘇澈也沒有卸任,他依然做著財務總監,並不打算退位讓賢。
蘇喬想為他的勇氣鼓掌。
一年前,他還和蘇展情比金堅。轉變的原因只有一個,他或許更信賴自己的父親——這不難理解,他一定是父親的親生兒子,卻不一定能保住蘇展親弟弟的位置。
蘇展成了局外人,他忍不了多久。蘇喬就在蘇展動手之前,整理證據,飛快地報案了。
她舉報一起殺人案。死者並非蘇景山,而是蘇澈的親生母親,屍體骸骨被當年的司機偷出來,悄悄埋在了不為人知的地方,消息一出,舉座皆驚。
尤其是蘇澈。
他如同五雷轟頂。
蘇喬站在他面前,惋惜不已:「好可憐啊,她真是一個美人,還出生於書香世家……你的外公外婆,竟然都是大學教授,你要不要先認個親?」
她俯身,在他耳側說:「等調查結果出來,你可別扛不住了。」
蘇喬心道:要想扳倒蘇展,就必須一點一點剪掉他的羽翼。蘇澈這一株牆頭草,可能會倒向他的父親,也可能會倒向蘇展,卻不可能投靠到自己這一方。
她的預料完全正確。
而另一頭,沈曼在蘇喬的授意下,上報了另一起殺人案。這件案子受到的關注更大,因為被害者變成了蘇景山,沈曼自稱是第一時間的目擊者——她實在是百般不情願作證,但蘇喬一直以沈曼家裡人做籌碼,不停地威脅她……
沈曼走投無路,只能聽話。多年來,她一直是這麼做的。
案情一報,蘇家頓時大亂。
蘇喬明白,問題的關鍵點在於葉姝。當初沈曼深夜逃離停車場,第二天便被葉姝本人纏上——說葉姝聰明,好像無跡可尋,說她單純吧,也真是單純,直接親身上陣,沒有一點隱瞞的意思。
可她越是這樣,越說明真兇不是她。
她被警察傳喚審問,但因為有孕在身,受到了一些優待,時至今日,她死活不願意打胎,任憑父母磨破了嘴皮,她堅持要將孩子生下來。
她和顧寧誠的孩子。
——冥頑不化,她的父母這般評判道。
蘇喬有感而發:「葉姝要是喜歡孩子,那還好,生就生了吧。不過呢,她要是為了挽回顧寧誠,那就有點不明智了,顧寧誠根本不在乎這個孩子。我聽葉紹華說,葉姝懷孕這麼久,顧寧誠就去過他們家一次。」
她嘆了一口氣:「嘖,好狠心啊。」
蘇喬像往常一樣,躺在柔軟的大床上,牽起了陸明遠的一隻手,撫摸他勻稱修長的手指。她還摩挲他的掌心,讓陸明遠有些癢,他不由得趴進被子裡,猛地一拽,將蘇喬抱了個滿懷。
他道:「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蘇喬「嗯」了一聲,心不在焉地問:「你說,什麼事?」
「陸沉和江修齊都以為,你有了一對龍鳳胎。」陸明遠將手搭在她的腰間,那把細腰還是不盈一握,他輕輕一掐,蘇喬便恍然道:「難怪,我說陸沉為什麼大發慈悲,原來是信了你的話。」
思忖片刻後,她尚存不解:「還是不對,就算我和你結了婚,懷了你的孩子,死心塌地跟著你,讓陸沉對我消除戒心,他也不可能全力幫忙,他的心腸沒這麼好,你一定漏掉了什麼……」
漏掉了什麼?
陸明遠仔細回憶,卻無從深究。
蘇喬又問:「你上飛機前,陸沉給你留什麼話了?」
「他沒出現,」陸明遠如實相告,「只有袁騰在場。袁騰讓我戒菸戒酒,注意養生。」
蘇喬臥在他懷中,暗自思忖:這不是袁騰的話,是陸沉指派袁騰傳達的話呀。陸明遠年紀輕輕,身強體壯,又沒有不良嗜好,養什麼生?除非是陸沉那邊不順利,出了點狀況,推己及人,關照起了陸明遠。
可是蘇喬並未點破。
她心情複雜。
沉默的間隙里,蘇喬轉移話題:「我覺得,葉姝知道兇手是誰,你猜她會不會說?我要是葉姝,我就全招了,這層關係扯不清,早晚要引火燒身。」
陸明遠撥弄了一下她的頭髮,道:「我不理解她,猜不到她的做法。」
蘇喬頷首:「其實我也不了解葉姝,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陸明遠無意與她討論葉姝,他附和了兩句,就開始催蘇喬睡覺,還將電子表拿到跟前,讓她自己念時間。蘇喬念了一聲:十一點三十五,陸明遠就說,這個點,適合睡眠,又說什麼年輕人注意養生,蘇喬這種勞碌命,更應該早睡早起,保持良好作息。
陸明遠講了一會兒,自己也困,遂關掉床頭燈,摟住蘇喬的後背,像往常一般進入夢鄉。
陸明遠與蘇喬的平淡生活,正是葉姝可望而不可即的。她懷孕不到兩個月,家裡亂成了一鍋粥,父母時常爆發爭吵,連她的弟弟也六神無主。
那日她從警局回來,母親早已聽聞風聲,葉姝剛一進門,母親便問:「嬌嬌,你說沒說實話?」
葉姝不答。
她拎著皮包的背帶,目光掃視了一圈,忽而定格在某一處。手中皮包「砰」的一聲,砸落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只因今天的客人,竟是久未謀面的顧寧誠。
顧寧誠理所當然地受到了冷遇。葉姝全家上下,無一人對他有好臉色,包括葉姝的弟弟葉紹華。葉紹華從小與顧寧誠親近,將他視作榜樣,但是今天,葉紹華見了他,就仿佛見到了空氣。
顧寧誠一笑置之,並不在意。就好像葉姝的孩子,跟他沒有一點關係。
葉姝家中養了一隻貓,周身泛白,尾巴與耳朵皆是灰褐色,一雙貓眼幽藍如寶石。它從臥室走到了前廳,眼見顧寧誠沒人搭理,這隻貓縱身一躍,跳上了他的雙腿。
顧寧誠不願沾惹貓毛。
他將貓咪提了起來,放在地上。那隻貓毫不氣餒,又跳了一次,舒舒服服地趴好。
顧寧誠稍有妥協,摸了兩把,感慨道:「物隨主人。」
葉姝瞧出他的不喜——這世上竟然有人討厭一隻漂亮的、正在撒嬌的貓。她急忙將貓抱了起來,又聽顧寧誠說:「寵物攜帶了寄生蟲,孕婦要小心些。」
葉姝的母親認定顧寧誠是個情場老手,她沒說錯。顧寧誠簡單兩句話,快要讓葉姝回心轉意,她抱著貓走回臥室,背對著他說:「我不會打掉孩子,你死了這條心吧。」
顧寧誠隨她進門。
房門砰然關上,隔絕了外部噪音。
他先是問她:「殺了蘇景山的人是誰?你接受審訊,有些人坐不住了。」而後才說:「你肚子裡的孩子,要留就留,要打就打,我不能強制你做決定。孩子出來以後,我付給你撫養費,但我不會承認。你還年輕,帶著一個拖油.瓶,就是在糟蹋日子。」
葉姝受不住腌臢氣。她怕自己急怒攻心,鬧得流產,索性撒謊道:「孩子沒了,我剛做的。」
葉姝前後的言行矛盾,讓人分辨不出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顧寧誠壓根沒管她,自行說道:「我辭掉了宏升的工作,帶走了一批客戶,介紹進了我家的公司。我邀請你父親加入,開出了股權和高薪,他正在猶豫,不過傾向很明顯。」
言外之意,葉姝的父親不願意留在宏升。
他與蘇喬的父親關係極差。蘇喬一家得道升天,幾乎是葉姝父親的災難。
葉姝撒手放開貓,斜他一眼道:「客戶客戶客戶,你只知道這兩個字。要不是我爸爸幫忙,我騙來了沈曼,你上哪兒搶占宏升的資源?」
的確,葉姝提到的這兩個人,都是顧寧誠的助力之一。但是沈曼的行徑被發現了,她如今又是蘇喬的爪牙,指哪兒打哪兒,蘇喬甚至將沈曼與顧寧誠簽署的合同附件,當做一份警示,發到了顧寧誠的郵箱裡。
倘若顧寧誠維持從前的平衡,與葉姝克制地相處,就不會影響他與葉姝父親的關係,更不在乎總經辦少了一個沈曼。但他自己犯了錯,計劃也受到了影響。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傾訴道:「我們家的公司,有很多合作對象,為什麼我只盯著宏升,還要來宏升內部工作?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沒有。
葉姝沒想過。
顧寧誠觀摩她的神情,目光定定然鎖住她,終是奚落地笑了:「你被家裡人保護得太好。殺害蘇景山的兇手,是不是你們家的人?」
「不是!」葉姝立刻否認,又嘲弄道,「哦,是蘇家人。」
顧寧誠追問:「沈曼路過停車場的晚上,一個你認識的男人,坐在蘇景山那輛賓利車的駕駛位上,對不對?」
「我不認識那個男人!」葉姝忍不住站了起來,「我是清白無辜的,警.察都相信我。我媽那天早晨,送我上班,遇到了沈曼,她說沈曼臉色不對,我就去監控室查了查,藉口嚇唬她。」
她故意輕描淡寫,不知能相信幾分。
顧寧誠使詐,一口咬定:「殺人犯是你母親?她一眼就能瞧見沈曼?編故事都沒有你這樣的。」
葉姝忙慌道:「呸,我媽只是偶爾觀察別人。你了解情況再評價!兇手是蘇展他們家的……」距離正確答案還有半秒,葉姝的房門被突然打開。
她的母親站在門前,道:「吃晚飯了,你出來吧。」
葉姝趿拉著拖鞋,走向了廚房。她注意到母親說的是「你」,而並非「你們」,母親為了她,不再款待顧寧誠。
此時此刻,母親仍然靜立不動,她的目光猶如刀子,插.在了顧寧誠身上。
她說:「以後,你別再踏進咱們家。你來一次,我讓保鏢打你一次,打到蘇陸兩家絕交……我這人年紀大了,特沒素質,娘家就是暴發戶。」
最後一句時,她帶上了慍怒。
顧寧誠笑而不語。
他心道:蘇景山也是暴發戶,就一村炮兒,趕上了好時代,娶了個好老婆,闖出一塊天地,便將自己當成了人物。倘若放在亂世中,蘇景山或許是個梟雄,他很享受虐待的過程,不會馬上讓人絕望,總是給一點希望,再全盤掐滅。
顧寧誠曾被他玩弄於鼓掌。
因著這一層關係,他盼著宏升倒霉,他能從中得利,也能壯大家族企業,還能與蘇喬搭上線。但是發展漸漸脫離了控制,蘇喬的父親還沒有被蘇展弄下台。
其實蘇展已經動手了。
他們家的處境堪憂。
蘇澈的精神狀態不穩定,連續幾天向上層請假。蘇喬當然溫柔又關切地批准,而後扶植了她自己的人,倘若放在平常,蘇澈的父親一定要鬧騰,但他如今自顧不暇,早已管不了公司的瑣事。
小道消息說:蘇澈的父親害死了情婦,囑咐司機埋屍荒野。有錢男人養著外室,原本不足為奇,但是無故殺死情婦,就牽連出了一樁樁大膽揣測。
風聲漸長,蘇展翻出一袋文件,約見了昔日的團隊,計劃給蘇喬來一次釜底抽薪。他當初自擬了一份股權委託書,簽上名,作為備份,其實留了幾個坑,都讓蘇喬跳進去了,他自認是在收網。
屬下們不敢怠慢,準點到達。在他們的眼中,蘇展遲早是宏升的領頭羊,他一直備受蘇景山的器重,他之所以還沒登頂,僅僅是因為倒霉,被一個老不死的東西砍傷了腰。
多日不見,蘇展依然思路清晰,帶給旁人的壓迫感絲毫沒減少。眾人嘴上不說,心裡卻都覺得,蘇喬玩不過蘇展的套路。
卻不料執行時,突然受阻。
*
仲夏時節,恰逢一場颱風過境,帶來了滂沱暴雨,半座城市都被拋入揮之不去的潮濕中。天空布滿了陰霾烏雲,又被猛烈的水汽熏出了霧色。
蘇喬開車去公司,就像在街上划船。每當路過公交車站牌時,她都會下意識地減速,以防污水濺了行人一身。
她還和陸明遠說:「前幾年,城區有一場暴雨,淹死了好多人啊。我記得光是在朝陽區,就有幾個司機被困在車裡,跑不出去,溺亡了。」
陸明遠原本坐得端正,聽完這話,他側目看了蘇喬一眼,提議道:「在車裡放一把錘子,開不了門,就打碎玻璃。」
雨天路滑,蘇喬開得小心。她輕聲回答:「我沒勁,還得帶上你。」
因著交通狀況不暢,他們抵達公司的時間比往常遲了四十分鐘。蘇喬急著去辦公室,臨到下車前,手機卻是一通亂響,她點開屏幕,發現了一個陌生號碼,猶豫著接聽了。
電話內,傳來陸沉的聲音:「喂,你那邊是上午吧。」
車窗的雨水接連滑落,滴答滴答,掉在地面。擋風玻璃上的雨刷還在工作,時不時地擦洗一下,抹開氤氳的水霧。透過這扇擋風玻璃,蘇喬看見了站在近處的陸明遠。
停車場裡沒什麼人,陸明遠靜立不動。車一停穩,他就下來了,他觀望停車場之外的雨幕,無休無止,傾盆而下,織成了細細密密的水簾。
蘇喬猜測,陸明遠又在捕捉大自然獨特的一面。她有些好笑,輕咳一聲,復又嚴肅起來:「沒想到會接到您的電話,我很驚訝。」
尚不等陸沉開口,蘇喬連忙道謝:「要是沒有你的幫助,我已經離開宏升了。蘇展的團隊裡,有我的人,他說,蘇展現在一籌莫展。」
她語氣輕鬆,但是陸沉久不回復,蘇喬幾乎以為,他已經掛斷了電話。她正準備下車,陸沉又忽然說:「我給你一個忠告,你別小看了蘇展。」
蘇喬立時反應過來,最初的計劃告破。蘇展找到了另一個方法,進一步陷害她的父親。他就像一個自動更新系統,自查錯誤,及時改進……他果然是人渣。
蘇喬道:「你需要我做什麼,請直說吧。」
她講話時,陸明遠轉回注意力,即將走向她的位置。
陸沉一時胸悶,啞著嗓子道:「我日子不多了,你別告訴陸明遠。你爸的全部責任,要有一個人來扛,周揚死無對證,沒人比我更了解走私內幕。」
這是他第一次說「走私」,他往常總要自稱為「國際貿易」。
蘇喬怔了幾秒,方才道:「你願意犧牲自己,換回我爸?」
「呵,別說犧牲了,孩子,」陸沉握著光滑的扶手,坦誠道,「當初構陷你爸的文件,是我幫蘇景山準備的,蘇景山最惜命,平白無故出了車禍,都是報應。」
是了,解鈴還須繫鈴人。誰參與的設局,誰來將它解開,這很公平。
蘇喬卻按下了錄音鍵,又問:「你不想讓陸明遠知道,你做出了這麼大的……」
陸沉何許人也,單憑蘇喬重複剛才的話術,陸沉便知道,蘇喬大約正在錄音,可能是要存做備份,將來轉交給陸明遠。
正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陸沉用手指虛點桌面,慢吞吞地說:「一個人,要是一直做善事,忽然行了一次惡,他的名聲就毀了。反過來呢,他要是一直很壞,忽然變好,最後又死了,就會被長時間紀念。你們不要覺得,欠了我什麼,這窟窿是蘇景山捅的,我是幫凶,我做了走私,還是主犯。」
說到這裡,他吸了一口氣,緩和自己的吐息。
蘇喬想了想,問他:「你還有什麼沒實現的願望嗎?」
「我選了一塊教堂墓地,」陸沉囑託道,「假如你們將來有空,帶著陸其琛和陸洵美,在教堂里給我點根蠟燭。」
他講完便掛掉了手機。
蘇喬提包下車,拉起陸明遠的手腕。陸明遠無意中問了一句:「你剛才在和誰打電話?」
「一個熟人,」蘇喬道,「他幫了很大的忙。」
至於熟人是誰,蘇喬絕口不提。
陸明遠不再多問。
他與蘇喬在電梯門口分別。陸明遠走樓梯,徑直去了大廳保衛科,蘇喬卻叫住了他,含蓄道:「公司里的事情快忙完了,要是他們都走了,你也不用當保安。我給你在設計部掛職……」
蘇喬所說的「他們」,自然是蘇展、蘇澈那幫人。
陸明遠心道:他們一時半會走不了。
他抬手輕拍蘇喬的後背,不著痕跡地拒絕道:「再說吧,你的安全最重要。」
*
宏升集團的大廳保安室內,氣氛稍顯熱鬧,隊長剛一見到陸明遠,就跟他打了一聲招呼:「今天下暴雨了,你來的路上順利嗎?」
另一位同事抖了抖肩,揶揄道:「哇,人家是有總裁送的哎。」
隊長捶了那人一拳:「你閉嘴,別學娘炮說話,嗲嗲的,真噁心人。」
他正在這兒做教育工作,側門竟被人敲響了,陸明遠走過去開門,意料之外——站在門口的人,是蘇喬的大伯母陳雅。
她笑著說:「打擾了各位,我想找一間辦公室。我給我老公發消息,打電話,他沒回我,我猜到了他正在開會吧,他落下了重要的東西,我特意給他送了過來。」
陳雅曾在公司年會上露過面,所以隊長認識她,也知道她所說的「老公」,是蘇家內部的何許人也。
隊長思前想後,指派了一名同事:「夫人,你稍等,我找個熟人給你帶路。」
這位「熟人」,只能是陸明遠。現如今,陸明遠和蘇喬的關係公之於眾,誰都知道他傍上了富二代……啊不,富三代,雖然蘇景山祖上是土老帽,蘇景山本人是暴發戶,他當年的資產狀況,總是讓人嫉妒。
陸明遠沒摻和財產分割,他既牽掛蘇喬,又嫌瑣事麻煩,譬如:與陳雅打交道。他敏感地察覺到,陳雅要從他口中套話,他就越發不知所云,佯裝一幅中文要重學的樣子。
陳雅逐漸失去耐心。
陸明遠沒進電梯,而是選擇了樓梯,陳雅一路跟著他,問了不少問題。到了後來,陸明遠終於煩了,向她請教了一句:「蘇澈的生母,是他的父親殺的,還是你殺的?」
陳雅臉色煞白。
她斷定道:「那女人是自殺,為了兒子,她自殺!」
蘇喬的聲音從上層樓梯間傳來:「我管她是自殺還是他殺?只要公眾關注,那就是最好的案子。自殺沒有懸念,大家會往別的方面想,而你老公,晚節難保了。」
她這幅咄咄逼人的樣子,一點兒沒變。
陳雅知道,她從小如此。
那時蘇家的孩子都不愛和蘇喬玩,只有一個例外,那便是陳雅親生的小兒子,真正的蘇澈——他將蘇喬當成了妹妹,手把手教會她摺紙。
陳雅常想,那是一個多好的孩子啊!
老天就把他收回去了。
陳雅還回憶起,當年的蘇展非常自責,他不停地說,不該帶著弟弟去水邊,可是如果蘇澈身強體壯,沒有哮喘和心臟病,他在被救起時,完全能一口氣活過來。
但他沒有。
由於這一層牽掛,陳雅找上了陸明遠。可是陸明遠一問三不知,各種話題都缺乏興趣。
此時此刻,陸明遠抬頭看著走廊階梯,問了一聲:「小喬,你在樓上做什麼?」
「在等你,」蘇喬扶住欄杆,俯視著下方景象,「還有陳夫人。」
陳雅緩步上樓。
她年輕時一定儀態萬方,到了五六十歲,仍然身姿搖曳。這般垂暮的紅顏美人,迄今為止蘇喬只見過兩個——第一個是戚倩,第二個就是陳雅。
她不禁感嘆,基因的作用與力量。
陳雅面對著蘇喬,不再繞彎,開門見山道:「你真的見過蘇澈?我是說,我的兒子蘇澈。」
蘇喬自是清楚,陳雅所指的人是誰。她心口不一道:「蘇澈要是還活著,爺爺不就白死了嗎?」
陳雅提起布包,明知故問:「小喬,你把意思說明白些。」
「蘇景山默許另一個蘇澈進門,替代了你的兒子,你怎麼可能不恨他,」蘇喬意有所指道,「我想過了,一個痛失愛子的母親,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
不。
不是這樣。
陳雅反駁她:「你知道的太少,你不懂裝懂……」
蘇喬又道:「蘇澈已經死了。你的兒子,早就死在了十幾年前,屍骨在哪兒都不知道,成了孤魂野鬼。」
她真是心狠,這種傷人的話,張口便來了,直叫陳雅頭痛欲裂,她再一次重申:「我沒有殺蘇景山,那不是我做的。」
「是誰?」蘇喬道,「你的丈夫,蘇展和蘇澈的父親?」
陳雅做了幾次深呼吸,漸漸鎮定了不少。她沒做正面應答,卻等於在冷靜的默認,這一猶豫之後,蘇喬就推斷出了前後因果。
蘇喬的笑聲一如嘆息:「我騙蘇澈,更是為了騙你。我聽說,至親去世,很多人不敢直視遺體,我猜你就是這樣,你沒辦法觀察當年的蘇澈,總是心存幻想,他還留了一口氣,他被好心人收養了。所以你求神拜佛,三餐齋戒,可是佛不渡你,人也不渡你……與其說我在騙你,倒不如說,我是在按照你的想法,變相地迎合你。」
這一段長篇大論,讓陳雅腳步一頓。不該如此的,她心想,從幾個月前開始,剛聽到蘇澈復活的消息,她欣喜若狂。再往後,她的希望被澆滅,又重新燃起新的,這一次,卻是化為煙土了。
她業已失眠了很久。
蘇喬鼓動道:「大伯父殺了爺爺,他還在逍遙法外,當年蘇澈堂哥去世了,他也沒有多難過,聽說葬禮很樸素,是為了不讓親戚知道。」
一旁的陸明遠搭腔道:「生不逢時,死不逢時。」
陳雅鬆動了緊閉的牙關。
蘇喬挑眉,補充一句:「你需要什麼幫助,告訴我,我能做到的,一定盡力。」
說來奇怪,蘇喬原本以為要耗費一些功夫,才能說服她的大伯母。然而事實卻是,她還沒講上幾句,陳雅就已經同意了。
陳雅的手上,有著驚人的證據量。
她甚至做了證人,指認丈夫毀壞汽車系統,植入病毒數據,她保留著未刪除的、與丈夫聊天的電子記錄——其上寫著,「蘇景山那老頭,怎地還不升天?」,亦或者,「半隻腳踏進棺材的人了,不願意放權。」
顯而易見,她的丈夫具備作案動機,作案能力,並且在蘇景山死後,成為了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很快當上了總經理。
一切都過於順利,以至於充滿古怪。
蘇喬的疑心起源於葉姝的反應。葉姝懷孕三個月時,來了一趟公司,聽聞大伯父被抓,她嚇得一激靈,兩邊臉表情不一致,快速眨眼,從肢體語言上剖析,這是迴避現實的表現。
蘇喬原本還想跟上去,盤問葉姝,後來她又覺得,已經沒必要了,她身邊有現實的例子——那例子便是陸沉與蘇景山,是她無端背鍋的父親。
她把這種計謀稱作為「金蟬脫殼」,自己跑了,再將蟬的外衣套在另一人的身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她左思右想,終是給父親打了一通電話,坦白了自己的所見所聞。
蘇喬說:「我誤會了大伯父。那場車禍不是他策劃的,是他的夫人。」
「不對,」蘇喬的父親道,「應該是合謀。」
蘇喬不知父親從哪裡得出了這個結論,她還要多說,父親便打斷道:「這件事你別再參與,你已經做得非常好。上一代的恩恩怨怨,與你無關。」
*
所以在這件事上,蘇喬當真放手不再管。
她對自己的定位並非十項全能的職業經理人,而是一位仍在學習中的、替父親代管公司的年輕人,她甚至覺得有時候,不能全憑實力,還要藉助一點運氣。
與之相反,蘇展時運不濟。
倘若他康復痊癒,自是另當別論,問題是他還沒有。他威脅蘇喬,要送她父親進監獄,結果反作用在他自己身上。而蘇澈生母的死,旁人可能不了解,他卻是一清二楚,那不是自殺。
她慣用的粉底里,被摻雜了鉛和汞,時間一長,她的精神先垮了,瘋瘋癲癲,自尋死路。
蘇展終其一生也不會說出,是誰在化妝品里放了這些東西。在當年的母親眼中,出軌的男人不可恨,可恨的是勾引丈夫的無恥第三者們。到了後來,她的小兒子仿佛沒存在過,她方知丈夫無情時,可以狠毒如斯。
蘇展甚至覺得,母親也恨她的大兒子。正如她反感鳩占鵲巢的蘇澈,還能在表面上關愛他,她的情感隱匿在深處,連蘇展也探不著了。
他重新探訪起從前交好的董事們。
行程第一天,某一位董事借著酒勁,委婉道:「蘇先生,我們都知道你的才幹,但是您這身體,一直沒好,喝不了酒,做不了活動,而且在外人眼裡,你的父母都是殺人犯……」
他有一句話沒說——您自己也是。
蘇展起初淡淡一笑,後來他收了傘,獨自在雨中行走。酒店門口車輛穿行,車開得太快,濺了他滿身髒水,他不閃不避,像是小時候挨爺爺的打罵,他只會像木頭樁子一樣站立。
好一會兒,他漸行漸遠。
酒店拐角處,蘇喬遙望蘇展的背影,心中暗忖道:我玩弄輿論,利用朋友打擊他,但是沒辦法,誰讓我的對手是他。
蘇喬知他無力回天。
偏偏他所受的教育是,把公司發展放在首位,而不是個人的成敗榮辱,所以蘇景山給他起名為——蘇展。
蘇展家大勢已去,顧寧誠及時抽身,陸沉危在旦夕,而蘇喬並不輕鬆。她右手挽緊了陸明遠,在長長的雨巷中漫步。
巷子兩側,都是上世紀所建的平房,青磚紅瓦,平添古樸韻味。
槐樹的枝丫伸出牆頭,青葉層層疊得,落到了她的眼前。葉底水珠忽而一顫,原是四合院內的小孩子們瘋跑出門,舉著傘柄,玩起了踩水的遊戲。
笑鬧聲起,雨中的寂靜被打破。
有人的玻璃珠滾了個圈,繞到了陸明遠的腳邊。
陸明遠將傘遞給蘇喬,彎腰去撿,半邊身子淋了雨,他並不在意,只將玻璃球還給小孩子,又問:「你在看什麼?看到發呆。」
蘇喬沒應。
陸明遠將傘沿下移,遮擋旁人的視線,他在深色傘布交織的屏障中,低頭親了蘇喬的臉,又叫她:「小喬。」
蘇喬心頭一暖,輕笑道:「你做什麼,周圍還有小朋友。」
陸明遠牽緊了她,慢條斯理地前行:「那我們回家繼續。」
「我剛才在想,」蘇喬忽然坦白,「十幾年前,我們都像他們一樣,是不太懂事的孩子。十幾年後,慢慢分化出不同的道路……再然後,我們都老了,各有所失,各有所得。」
陸明遠在雨中為她撐傘,辟出一條前行的軌跡,他道:「路再長,我陪你走。」
(正文完,番外籌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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