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經年往事
沈柒在一場訪談會上認識了蘇孟元。【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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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商業改革的春.風吹遍了一線城市,蘇家公司在諸多競爭中嶄露頭角,作為一個涉世未深的女孩子,沈柒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了蘇孟元——他是蘇景山的長子,宏升公司的下一任繼承人。當他穿著深色西裝接受記者的採訪,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和在座其他男人不同。
其他男人大多身穿「的確良」的白色襯衣。他們把下擺扎在褲帶里,收緊腰線,挺得筆直,仍然比不上蘇孟元氣質出眾。周圍很多女同志都在偷瞄他——沈柒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因為連她自己也不能免俗。
她淺淺地吐了一口氣。
再抬眼時,卻見蘇孟元也在看她。
她不安地調整坐姿,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這般舉措落入蘇孟元的眼中,竟然將他逗笑了。
散會後,蘇孟元單獨找到了沈柒。他自認這種做法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畢竟,他對沈柒的情況一無所知。是什麼驅使他傻站在走廊上等待一位陌生少女?大約是青年人的衝動吧。
他沒等多久,沈柒便出現了。
彼時春日融融,微風綿長,枯萎於冬季的黃色雜草重新煥發生機,在風中搖曳一如鄉間稻穀——此情此景,讓蘇孟元心情稍霽。他側倚著門框,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院落,瞧見沈柒沿著一條石子路,款款向他走來,仿佛天地間剎那開出的一朵花。
他和她打招呼:「你在這兒工作嗎?」
沈柒點頭。
蘇孟元又問:「你多大了?」
沈柒道:「十八。」
蘇孟元笑道:「我以為你還在上學呢。你在這家報社裡做什麼?打字員嗎?」
沈柒面露不愉,抿著嘴唇,犟著脾氣,不肯回答他的話。
蘇孟元仍是不急不緩地、溫和閒散地開口:「我在公司里當財務……就是管帳的。你們報社的社長要採訪我們家的公司,父親就派我來了。我家裡還有兩個弟弟,二弟叫蘇仲元,三弟叫蘇季和,你在報紙上見過他們的名字嗎?」
他說著說著,緩慢地彎下腰,坐到了台階上。
他怎麼能坐在這裡呢?不怕弄髒衣服嗎?沈柒心想。
她正腹誹著,又見蘇孟元拿出一份報紙,鋪在了台階的另一邊。他的手指格外出挑,修長且白皙,明顯屬於養尊處優的少爺,食指上還套了一枚戒指,銀色的,模樣很好看。
他招呼了一聲:「坐嗎?我們交個朋友吧。」
沈柒遲疑著坐在了他的旁邊,坐在那一塊由他親手鋪陳的報紙上。前夜裡剛剛下過一場雨,台階雖然干透了,乍一坐上去,還是有些涼。沈柒不由得抱緊雙臂,應道:「我沒見過你弟,我見過你爸。上個月單位安排了他的專訪,領導們都去現場考察了……」
蘇孟元交叉雙手,挺直脊背:「哦,上個月?」
他想了想,又笑了:「上個月,我家在前門大柵欄那塊兒開了新店,賣布匹,從浙江進貨。你如果有喜歡的,到那兒提我的名字。」
他一邊講話,一邊翻開皮包,掏了一張紙片給她。
誰知道要怎麼和女孩子搭訕?反正蘇孟元不知道。他的工作環境中充滿了各式各樣的糙老爺們,像沈柒這般嬌滴滴的漂亮小姑娘,很少出現在他的視野里。他的父親整日談論著:「改革開放的風已經吹來了,你們不好好把握機會,錢就從手底下漏掉了!」
是的,沒錯,父親只關心公司和利潤。他是不折不扣的、最純粹的生意人。他對三個兒子的管教很嚴格,不允許他們涉足於風花雪月,更不允許他們違抗自己的命令。
雖然孔子曾經說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現在已經是八十年代了,二十世紀的最後尾聲,再搞「家長至上」的那一套,不覺得諷刺麼?
即便如此,蘇孟元從不會反駁父親。
他是父親最得意的兒子。
而今天,蘇孟元第一次嘗試「把妹」。或許是他缺乏經驗,沈柒看也沒看他的禮物。她把紙片扔在地上,跺了一腳,忿忿地問:「蘇先生,你什麼意思嘛!」
言罷,沈柒頭也不回地跑了。
蘇孟元沒有追。
*
傍晚,蘇孟元回到家,飯菜已經備齊了。餐桌邊有兩個人等待他,一是他的父親蘇景山,二是他的弟弟蘇仲元。他環視四周,隨口問了一句:「蘇季和人呢?跑沒影了?」
所謂「蘇季和」,正是他的三弟。更準確的說,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他和這位三弟一向不對付。從小到大,他們不是正在打架,就是在準備打架,仿佛不是一對親兄弟,而是積怨已久的宿敵。其中淵源一言難盡。簡而言之,蘇季和的母親是被活活氣死的——誰叫這世上最難扮演的角色就是繼母呢?那位繼母無法管教繼子,也無法拴住丈夫,日久天長,抑鬱成疾,自然一命嗚呼了。
常言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可笑的是蘇季和不能釋懷。他成天頂撞父親,在公司內部興風作浪……
蘇孟元心中這樣想,又聽父親沉聲說:「蘇季和收拾完行李,今早坐火車去了南方。」
他去了南方?
蘇孟元驚訝地問:「三弟還回來嗎?」
父親沒做聲,匆匆扒了幾口飯,擦嘴走人。臨行前又撂下一句:「別回來了,混帳東西,死在外面才好!」
有那麼一瞬,蘇孟元覺得,父親說的是真心話。三弟的不告而別,無疑落了父親的面子。沒人知道他要去南方做什麼,但出於私心,蘇孟元很不希望再見到三弟。他聽說沿海城市剛開始發展,治安混亂,便隱隱盼著三弟去了那些地方,然後踢到一塊鐵板,客死異鄉。
餐桌上只剩下兩個人。蘇孟元提起筷子,不經意地問道:「新來的秘書怎樣?父親滿意嗎?」
他的二弟搖了搖頭:「不行啊,沒有陸沉做得好。」
蘇孟元嗤笑:「這個陸沉是何方神聖?進公司沒幾年嘛,上上下下讚不絕口。」
蘇仲元煞有介事:「上個月,小張找陸沉幫忙,你猜怎麼著,陸沉不僅懂英文,還懂俄文,蘇聯的那筆單子就是他解決的!別說其他人了,咱爸都很器重他。」
蘇孟元不置可否:「再怎麼器重,也就是個外人。」
蘇仲元撇開這個話題,轉而又問:「大哥,先別說外人了。你什麼時候找個』內人』?陳叔叔的女兒要跟你處對象,你有沒有想法?給個准信兒。」
餐桌上擺了一個黑色廣播,正在播放一首鄧麗君的歌,名為《甜蜜蜜》。歌中唱道:「甜蜜蜜,你笑得好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在哪裡,在哪裡見過你?你的笑容這樣熟悉,我一時想不起……」
蘇孟元聽得出神。他一隻手扶著額頭,良久後,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蘇孟元繞道去了一趟報社,剛好撞見下了班的沈柒。她正在和同事告別,同事有一輛自行車,而沈柒沒有。她徒步走了很久,蘇孟元一直跟著她,他注意到她的鞋子可能開裂過,在修鞋匠那裡補了一下,殘留不規則的縫隙。
這並不罕見。
物質生活剛開始豐富。前些年裡,誰都瞧不起做生意的人,商人們常要被罵一聲「俗」,一眨眼,卻又成了座上賓,紛紛浮出了水面。或許這就是人生的起起落落。無論行至何方,錢和權都是永恆的真理。
蘇孟元輕嘆一口氣,引起了沈柒的注意。她回頭望著他,在一條幽深的長巷裡,她憤然罵道:「臭流.氓!」
越罵越氣,她跺著腳說:「你跟蹤我?還開公司呢,沒道德!」
牆頭槐樹翠綠,遮擋了些微人影。蘇孟元踏著樹蔭,越走越近:「沈同志,你不能血口噴人啊。革.命建設要走自己的路,你沒和我相處過,怎麼知道我的道德水平?」
沈柒白了他一眼。
蘇孟元像變戲法一樣打開皮包,掏出來幾盒磁帶,以及一個卡式錄音機。那錄音機只有巴掌大,做工精緻,是他托人從香港買的。先前聽說沈柒喜歡音樂,他就琢磨著要送點什麼,於是準備了磁帶和錄音機。他心道白送的東西,她不可能不要吧?
結果,沈柒還是不收。
不僅不收,她紅著臉說他:「俗氣。」
蘇孟元把錄音機收回來,又遞給她一封信。白白淨淨一張信封,封面上寫了沈柒的名字,端端正正,字跡工整。
這一次,沈柒收下了。
他們的通信長達半年。蘇孟元常把沈柒的回信拿出來,略作掃視,他發現她留意著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生性浪漫,事無巨細。
她常用的開頭是:蘇先生,你好!見信如晤。而後,她會談起天氣、抒發自己的感想、摘抄喜歡的詩句,譬如舒婷的《致橡樹》、密茨凱維的《猶疑》、聶魯達的《為愛爭辯》,再和他討論「什麼是愛情」。她有時還會自己寫詩,講究平仄對仗,讀起來朗朗上口。這算什麼呢?美女加才女?她可以用外表吸引一個人,也能用細膩豐富的感情留住他。
他們第一次接吻是在香山公園的小樹林裡。彼此都是初吻,身心沉浸於秋日紅楓,甚至初嘗了禁果的滋味,沈柒覺得自己大膽的像個美國人——要是被父母知道了,她一定會被打斷腿。她把自己的擔憂告訴了蘇孟元,蘇孟元卻說:「再等等吧。等我們結了婚,想做什麼、想怎麼做,那都是合法守法、名正言順。」
那個年代談戀愛的小情侶,多半還是奔著結婚去的,沈柒不是例外。她也沒有考慮過意外。
*
轉折發生在某一天的餐桌上。
蘇孟元正在吃飯,聽到門外郵遞員自行車的鈴鐺聲,他自然而然站了起來,拿起外套,示意道:「爸,我出去看看信箱。」
他的父親抬頭看他:「孟元,你不能吃完飯再去?」
二弟在一旁調笑:「他的心肝長在信箱裡了。」
蘇孟元狠狠拍了弟弟的肩膀。但是已經來不及。父親拿起餐巾擦嘴,一手扶著桌子,溫和道:「什麼信?誰寫的?拿來讓我瞧瞧。」
蘇孟元道:「沒什麼。老周不敢從東南亞進貨,他寫信問我……」
父親打斷了他的話:「老周做事一向小心。他會把那麼重要的事情寫在信里?不怕半道被人截了去?孟元,你騙誰也別騙你老爹。你肚子裡的彎彎腸子,我瞧一眼就摸清了。」
蘇孟元深知瞞不過,索性實話實話:「我正在處對象。」
父親也不驚訝,坦然問:「哪兒的人?」
「北京本地。」
「叫什麼名字?」
「沈柒。」
「她父母做什麼?」
「教書的。」
父親勾唇一笑:「臭.老九。」
蘇孟元辯駁道:「她父母都是有文化的人,受過教育。她讀過很多書,會寫詩……」
父親拔開紅酒的軟木塞,發出了「啵」的一聲響。他親自給長子倒酒,又說:「你陳叔叔的女兒陳雅,跟我們家更合得來。為什麼呢?一來,商政不分家,陳雅的姥爺在哪兒高就,你心裡比我更清楚。二來,他家關照我們的生意,就像我們關照顧家。」
父親的話點醒了蘇孟元。
他卻不願意喝那杯酒。他解開了袖扣,又把扣子繫上,反覆幾次,表現出明顯的焦躁,某一個剎那他甚至暗想,要不要帶上沈柒,像他的三弟一樣,什麼也不要,單靠自己,前往南方闖蕩。
——不行。他立刻反悔。他們蘇家的生意剛剛站穩腳跟,眼下公司正是用人的時候,他在此刻臨陣脫逃,和那些上了戰場就丟槍的窩囊士兵有什麼區別?他絕不能走。他考慮長遠,比三弟負責得多。
唯一讓他感到為難的,是如何與沈柒坦白。他一邊與陳雅見面,一邊又放不下沈柒。那時的書店裡很流行售賣武俠小說,他的二弟看完一本金庸的《倚天屠龍記》,戲稱他為「張無忌」,陷在女人堆里做不了決定。
蘇孟元笑著反問:「作家胡編亂造的東西,你還當真了?」
雖然他心裡知道,他比張無忌更不如。他越是裝作不在意,就越是在意。時間在他的搖擺不定中拖到了1986年,他和陳雅結婚,辦了酒席,拍了合照,去民政局領了結婚證。
蘇孟元不得不承認,陳雅是一個賢惠體貼的好妻子。她溫柔、識趣、對丈夫充滿了依戀,婚後一年還給他生了一個活潑健康的兒子,取名蘇展。
然而陳雅產後休養的那段時間,蘇孟元與沈柒頻繁見面。他帶著沈柒出入高檔場所,為她花很多錢,用世俗的銅臭味玷污她那顆文藝少女的心——這種說法,是他的自輕自賤。他不可能與陳雅離婚,更不可能與沈柒分手,他的痛苦糾結被二弟察覺,弟弟還有心思開玩笑:「大哥,要怪就怪一夫一妻制!往前頭數個一百年,你還能娶沈家的丫頭做小老婆。」
弟弟摟著他的肩膀,一副紈絝子弟的樣子:「澳門賭王又討了一房太太。哥,你學學人家。」
學什麼?怎麼學?
蘇孟元沒做回應。他依然是公司的頂樑柱、商業運營的佼佼者、眾望所歸的接班人。
陳雅的父母對他極其滿意,給予了諸多幫襯。他們蘇家一路青雲直上,店面越做越大,連他的二弟也娶了一位富家千金。蘇孟元只覺時機成熟,又在外買了一套房子,金屋藏嬌——他不得不這樣做,因為沈柒也懷孕了。
沈柒明知道他已經結婚,卻又固執地相信他真愛自己。蘇孟元與妻子的結合是一場被強迫的、不幸福的商業聯姻,而她一定要救他於水火之中。但是,一周里有那麼一兩天,沈柒會極度厭惡自己,她是不是破壞了別人的家庭幸福?她是不是低賤無恥的像個妓.女?不不不,明明她比陳雅先認識蘇孟元,她甚至得到了他的初吻、他的摯愛、他的一千封情書。
執拗與懊悔不斷交替,笞刑一般狠狠鞭打她,讓她心口血流成河。
每當這時,沈柒都會把珍藏的信件拿出來,一封一封讀下去。她讀到,蘇孟元曾經為她寫過:「柒柒,接到你的來信,使我輾轉難眠。我在你身上懂得了感情的溫存。我不擅長說心裡話,唯獨對你,柒柒,可以一訴衷情。你不是菟絲花,你是獨一無二的解語花……」
沈柒看哭了。眼淚滴在手背上,很涼。
她生在「自由戀愛」的年代裡,信奉愛情,信奉自由,願意為信念奉獻一切。譬如斷絕與父母的關係,譬如為他誕下一個私生子。雖然她知道陳雅這位正妻的存在,還知道陳雅懷上了第二個孩子。
沈柒的日常起居都有保姆照顧。那保姆年約四十,與她談過美國甘迺迪總統的風流,也談過英國查爾斯親王的情婦,又問她,連黛安娜王妃都要忍受的事,為什麼普通女人不能忍呢?沈柒懵懂地聽了進去。幾個月後,她發現對門住進了女大學生,被台灣富商包養了。
新時代,是禮崩樂壞的時代。她想。
又或者,她們只是屈服於現實了。
*
蘇家的生意更大,蘇孟元也變得更忙。他經常奔波在公司和家庭之間,當然,他有兩個家庭、三個兒子。他的生活似乎開始步入正常。
再然後,又過了幾年,他的三弟回來了一趟,表面上說是探望父親,實則是打探家族生意,這般做派,令人不齒。
三弟甚至沒進家門,只去公司轉了一圈。
父親甩給三弟一句話:「幾年了,連封信也沒有。我早當你死在外面了。」
三弟答非所問:「我開了公司,娶了老婆。」
父親笑道:「什麼老婆?窮山溝里找來的?」
三弟也笑,笑得痞氣:「她家確實沒什麼錢。但是,爸,我是個男人,不是吃軟飯的。」
他一邊說,一邊盯著父親、大哥、以及二哥。於是那天的聚會又一次不歡而散。蘇孟元的三弟早早地收拾東西走人,臨別前,蘇孟元勉強為他送行,瞧見三弟有一個新皮夾,皮夾里放了一個女人的照片——非常漂亮的、十分貌美的女人。
蘇孟元問:「這是誰?」
三弟介紹道:「我的妻子,你的弟媳。」
蘇孟元撇開眼:「她家很窮嗎?」
三弟搖頭:「嘖,幾年不見,蘇大少爺還是跪在錢眼裡。」
蘇孟元笑道:「你在南方的公司能自負盈虧嗎?我在溫州的朋友白天當老闆,晚上睡地板,別告訴我,你和他們一樣。」
語畢,他又拉了三弟的衣領:「你這身衣服的料子,我瞧著不怎樣。這樣吧,你遲點走,咱公司給老員工免費發布料,我跟陸沉說一聲,讓他們給你留幾塊。你帶著東西回家見老婆,免得丟了做男人的臉,嗯?」
三弟卻調侃道:「算了吧,我這人沒啥本事。不像大哥你家外有家,老婆都有兩個,兒子有一沓了吧?佩服佩服,我只有一個女兒。」
言罷,他甩下僵立在原地的蘇孟元,揚長而去。
據蘇孟元所知,三弟的女兒是他的掌上明珠,取名蘇喬,小名小喬。
當夜,蘇孟元把三弟的事說給妻子聽,試探她的口風。倒也不是因為心虛——蘇孟元在商海沉浮,早已戒除了恐懼。他只是覺得,如果妻子知道了,會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結果陳雅對他的情人一無所知。聽他談起三弟,陳雅還很開心:「三弟家裡生了一個女孩兒?比葉姝小呢,是你的小侄女,咱們要不要送點禮物?」
陳雅甚至勸他:「你在咱爸面前,替三弟說點兒好話吧。家和萬事興,他現在成家立業有了孩子,人也沉穩,兄弟間和和氣氣的……」
蘇孟元嘗了點兒酒,喝止道:「閉嘴!」
陳雅還沒反應過來,蘇孟元已經借題發揮:「你的胳膊肘兒怎麼總是向外拐呢?幫著一個六七年不回家一趟的外人說話,什麼意思?」
俗話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蘇孟元既然想和陳雅吵架,就不可能找不到理由。他在家發了一頓脾氣,砸了點東西,摔響了臥室門。
而他六歲大的長子蘇展,就站在門口將他望著。
蘇展問:「爸爸媽媽吵架了?」
陳雅抹著眼淚回答:「沒呀,你快回屋去吧,別讓你爺爺知道了。」
蘇孟元卻說:「是的,吵架了。」又招了招手:「阿展,你過來。」
陳雅攔著蘇孟元的手,卻攔不住蘇展走近。他真是一個很漂亮的男孩子,他們蘇家就沒有長得醜的人。即便如此,蘇孟元的巴掌落在兒子臉上時,並沒有多少來自父親的憐憫。
蘇展的臉腫了一半。但他沒哭。
蘇孟元道:「進屋不敲門,誰教你的?」
蘇展抿嘴。
陳雅在一旁泣不成聲。
蘇展伸出小手給母親擦眼淚,嘟囔道:「媽媽不哭。」
妻子和兒子加在一起都留不住蘇孟元的人。他這一晚終歸還是走了。他睡在沈柒的床上,懷抱著溫香軟玉,感覺既疲憊,又放鬆。疲憊的是心情,放鬆的是身體。
在他的另一個家裡,蘇展質問母親:「爸爸和你說什麼?」
母親回答:「說了他的三弟。你有一個新出生的堂妹,叫蘇喬。」
這是蘇展第一次聽說蘇喬的名字。從那時起,他就對她沒有好印象。
*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蘇喬都是蘇展的假想敵。說來可笑,那時的蘇喬還沒斷奶,就已經有了隱形的敵人。不過很快,蘇展最討厭的人就不再是蘇喬,而是一個莫名來到家中的女人。
那女人名叫沈柒。
沈柒是來找蘇景山的。換言之,她來找蘇孟元的父親,蘇展的爺爺。
她的穿著打扮、言行舉止都很落落大方,直到蘇景山問了她一句:「你兒子身體怎麼樣?」
沈柒臉色一變。
蘇景山處之泰然,坐姿端正:「我的孫子蘇澈,就是蘇展的親弟弟。這孩子不像他哥哥,一出生就落下了病根,不僅有先天性哮喘,還有心臟病。沈小姐,既然我兒子把你當成自家人,那我也和你說說自家話。」
茶杯端起一半,蘇景山就笑了:「我們蘇家,不缺一個病秧子。你給蘇孟元生了一個兒子,我體諒你的辛苦,但是呢,我不能對你有求必應。你明白吧?」
當時蘇景山的助理陸沉也陪在旁邊。蘇景山剛剛放開杯子,陸沉就彎下腰,為他倒水,蘇景山順勢問了一句:「陸助理,你兒子今年多大了?」
陸沉諱莫如深:「還小呢,不懂事。」
蘇景山又問:「他健康嗎?」
陸沉賠笑:「很皮實。」
蘇景山嘆氣:「哎,瞧瞧人家。」
沈柒在不知不覺中含了淚,一雙大眼睛霧蒙蒙的,越發顯得楚楚可憐。她和蘇景山的每一句對話都落入了蘇展的耳朵里。蘇展躲在客廳的木桌下,旁聽那個女人的控訴,類似於:「他沒有戶口,以後怎麼上學?是我的自私害了他」,又或者:「我不要財產,我什麼都不要……你們看在孩子的份上,給他一個發展的機會。」
蘇展年紀尚小。他對父親的當面一套、背面一套感到噁心。
在他抬頭時,卻見客廳門外有一個人影。蘇展定睛一看,才發現本該出門在外的母親早就回來了。母親如他一般,身在暗處,聽到了完整的對話。或許是從那天起,他覺得母親身上發生了變化,而他自己亦然。
不久之後,沈柒的眼睛壞了。
她成了一個盲人。
是母親動的手腳,蘇展清楚地知道這一點。隨後他又察覺,父親也在疑心母親,蘇展索性自己胡亂編造了一個藉口,自稱是把502膠水兌到了沈柒的眼藥水裡。他還說:當小三的女人,活該瞎了眼。
他這樣唐突地跳出來定罪,果然氣瘋了他的父親。他被關在臥室里承受了一頓毒打,後背傷痕累累,青紫交加,要不是爺爺從公司趕回家救他,或許那一天就是他的忌日。
爺爺指著父親的鼻子罵道:「混帳東西!為了外面的野丫頭,連你的親生兒子都不要了?!你他媽就是想氣死老子!」
爺爺還說:「從今天起,蘇展搬過來和我住一棟樓。我會給他養幾條狗,藏獒、狼青、卡斯羅犬。你再動他一根手指頭,明兒個就別進公司的大門。」
養傷的那一個月,爺爺對蘇展好極了。他們家還養了幾隻狗崽子,「汪汪汪」地擠在床邊,被蘇展挨個兒摸頭。蘇展一邊摸狗,一邊聆聽爺爺的教誨:「你可千萬別學你爸,優柔寡斷,難成大器。你要以大局為重,以公司利益為先……」
蘇展偶爾點頭,表示聽了進去。
爺爺慈愛地摸了他的腦袋,又嘆了一口氣。這間屋子原本是爺爺的臥室,而今,爺爺搬去了客房,把主臥讓給了蘇展,只因這一塊兒風水好、採光強、通風最暢快。
旁人都說蘇景山這個人冷漠無情,六親不認。只有蘇展知道,他其實也有很和藹的一面。
*
蘇展的親生弟弟蘇澈,卻有截然不同的感想。
蘇澈最害怕的親人,就是他的爺爺。蘇澈最喜歡的親人,則是遠在南方的蘇喬。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蘇喬,也沒有見過蘇喬的照片,所以他為這個妹妹賦予了想像。或者說,他喜歡上了自己想像出來的親戚。
他記事以來的大部分時間都被消磨在了病床上。太寂寞了。他在寂寞中學會了自言自語,和想像中的朋友玩耍,出乎他意料的是,蘇喬本人契合了他的假設。她是一個很可愛的妹妹,漂亮、友好、善於傾聽。
那是1998年的春天,蘇喬的父母帶她回到了祖宅——生意人都有些講究,蘇喬的父親並不例外。他這次回家,是為了給母親掃墓、上香、做法事。因緣際會之下,蘇喬第一次見到了她的堂兄與堂姐。
其中對她最好的,莫過於蘇澈。
某一天,蘇澈和蘇喬一起玩翻花繩的遊戲,玩到一半,蘇澈突發心臟病。傭人們衝過來抱起蘇澈,家庭醫生早已準備就緒,等到人群散開,只有蘇喬留在原地。
蘇喬扭頭,看向母親:「媽媽,蘇澈是怎麼了?」
母親抱起女兒,溫柔地回答:「他身體不好。」
蘇喬眨巴著眼睛,又問:「蘇展和他不一樣嗎?」
鑑於蘇展曾經放狗咬過自己的女兒,母親對蘇展印象極差。她直接說:「蘇展啊,可能也有什麼遺傳病吧。他奶奶就是心臟病去世的。小喬,他奶奶和你奶奶不是一個人。」
蘇喬記住了這句話。
當日,蘇喬被父母帶回了賓館。待她熟睡之後,她的父親方才開口:「身體健康比什麼都重要。我們得讓小喬早睡早起,按時吃飯,堅持鍛鍊。」
蘇喬的母親聽出一絲非同尋常,遂問:「怎麼了?」
「沒事,」他回答,「就是蘇澈那孩子,要遭罪了。聽說他活不長了。」
他們談起蘇澈,雖有惋惜,也不過是對別人家孩子的品評。
最痛苦的人,莫過於蘇澈的生母陳雅。
她曾經問過丈夫幾次,她發現,丈夫對蘇澈並不上心。他甚至更惦記外面的狐狸精。而且事到如今,陳雅的娘家日漸式微,不再能成為他的助力。他索性攤了牌,挑明了講:「我對沈柒挺看重,我希望你能跟她和平共處。」
他還說:「托你兒子的福,沈柒已經瞎了。她很可憐,對你構不成威脅。我既虧欠你,也虧欠她,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補償你們,行嗎?」
補償什麼呢?
陳雅通過司機查到了沈柒的住址。她偷偷跑出去一次,遠遠觀望著沈柒的家,她看到了米色的窗簾,光潔的玻璃,陽台晾著屬於男人的衣服——或者說,是蘇孟元的衣服。襯衫、外套、睡衣,應有盡有。
原來蘇孟元經常住在這裡。
原來沈柒在享受她偷來的東西。
享受她偷來的東西?
倘若你真的恨過一個人,便會理解陳雅。恨不得生啖其肉,恨不得恢復凌遲,由你親手操刀,親手開膛破肚,窮盡一切措施,讓她死不瞑目,死得痛苦,死無葬身之地。
光憑陳雅自己,當然無法做到這一點。她需要幫手。
無論是為了她的兒子,兒子將來的財產,還是為了她自己,她都得想一個辦法。於是,她找到了蘇景山的助理陸沉,那個據說是全公司「人脈最廣」的老油條。
陸沉禮貌地規勸她:「夫人,三思而後行。」
陳雅卻說:「我買通了沈柒的保姆,給她準備了一些含汞的化妝品。我一定要讓她死。陸助理,你知道吧,我們家阿澈只能再活兩年……」
陸沉笑了,打斷道:「夫人,我只是公司里的一個小辦事員。您跟我說這些,我愛莫能助。」
兩人說話的間隙,隔壁跑出一個小男孩,約莫七八歲大,長相十分標緻。尤其是他的雙眼,如星辰一般,特別漂亮。然而陸沉一見到他就拉下了臉:「明明,我不是跟你說了,讓你待在隔壁,等我下班嗎?」
陸明遠抱著一個小火車,又把小火車放在了地上。他原本想告訴父親,自己組裝了一輛小火車,但是父親正在忙,的確是他做錯了。
陸沉瞥了兒子一眼,復又轉過了頭,繼續和陳雅談話。
趁他不注意,陸明遠拉開辦公室正門,踏入了這一層樓的走廊。事實上,這是陸沉第一次把兒子帶到公司來。今天他和妻子都忙不開,保姆又請了一天假,陸沉迫不得已,只能把兒子放在辦公室,中午給他吃食堂的飯菜,晚上再把他送回家。
想到回家,陸沉就頭疼。他和妻子的婚姻出現了裂痕,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離婚是遲早的事,但他工作那麼忙,總不能每天都把陸明遠養在辦公室,怎麼辦呢?乾脆送出國吧。
陸明遠尚不知父親的打算。
他像一個好奇的探險者,穿梭在大廈的走廊中。當他路過某一間會客廳,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他一回頭,見到了一個陌生的女孩子。
正是蘇喬。
蘇喬年僅六歲,已經學會拐人。她先是給了陸明遠一顆糖,然後又自我介紹:「我在等我爸爸,爸爸開會去了。」
所以她需要一個玩伴。
蘇喬的母親也在會客廳。此時此刻,母親正在看書,發覺女兒拽住一個小男孩,母親沒當一回事,繼續看書。
而陸明遠站在會客廳中央,謹記著父親的忠告——千萬不能吃陌生人給的東西。吃了就會被拐走,被扔進礦山里,挖一輩子的黑煤球。
蘇喬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她仔細地剝開糖紙,把糖掰成兩塊,一塊給陸明遠,一塊自己吃了。陸明遠見狀,也吃了糖,又聽蘇喬問他:「甜嗎?」
陸明遠點頭,說:「甜。」
蘇喬又問:「什麼口味?」
陸明遠道:「草莓。」
蘇喬接著問:「你叫什麼名字呀?」
陸明遠閉口不談。
蘇喬覺得他好沒趣。但她還是掏出一根繩子,說:「你陪我玩翻花繩吧。」
陸明遠搖頭:「這是女孩子玩的東西。」
蘇喬推了他一下:「女孩子玩的,男孩子就不能玩了嗎?你是不是不會玩?你知道嗎,你吃了我的糖,就得聽我的話。」
陸明遠心道今天遇上了惡霸。他仍然固執地不肯玩翻花繩,他甚至將腦袋扭到一邊,故意不看蘇喬——雖然他清楚她長得挺可愛。他說:「我經常玩汽車模型,還有拼圖遊戲。我給火車搭軌道,幾米長,建在房間裡,有這麼高。」
他誠實地用手比了一個高度——超過了蘇喬的身高。
蘇喬仰頭看他,眼睛裡流露出一絲崇拜。
她問:「你一個人建起來的嗎?」
陸明遠驕傲地點頭承認。
可是蘇喬喃喃自語:「沒有人陪你玩啊。」
陸明遠道:「我不需要別人幫忙。我自己就玩得很好。」
蘇喬小聲說:「嗯嗯,人心兩面三刀,有些朋友、有些親戚還不如沒有。」
陸明遠所受的語文教育不如蘇喬。他問:「什麼叫兩面三刀?」
蘇喬道:「你爸爸不教你成語嗎?」
陸明遠略顯茫然:「成語……老師會教。」
蘇喬歪頭看他:「你上小學幾年級?」
陸明遠道:「開學二年級。」
「我,」蘇喬指了指自己,「幼兒園大班。」
陸明遠不知怎麼有些臉紅。他坐得離蘇喬更遠了,遠到不像是在和她講話。蘇喬也不介意,莫名其妙地對他敞開心扉:「爸爸媽媽每天都會給我講睡前故事。你喜歡聽故事嗎?我給你講一個吧。」
陸明遠復又坐近了一點。
蘇喬與他並排,自顧自開口:「有一個男孩子,長得特別好看,是森林裡的小王子。他的名字是個謎團,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陸明遠提出異議:「王子沒有名字嗎,這個國家是假的?」
蘇喬蹙眉:「不能說他沒有名字。他就是不願意告訴別人。他的王國里有很多小汽車,還有這麼高的火車架……」
蘇喬一邊說話,一邊站起來,踮起腳,比了一個高度:「有這麼高,都是他一個人搭出來的。沒人幫忙,他不需要幫忙。他超級厲害。」
陸明遠終於反應過來,蘇喬是在說自己。他長這麼大從沒和這樣的女孩子交談過,他除了有些開心還有些羞恥。他忽然跑到了門口,撂下一句話:「我把火車拿過來,就在我爸的辦公室。」
蘇喬目送他離開,沒有出聲,也沒有追他。
陸明遠走後不到半分鐘,蘇喬的父親回來了。父親面色不善,解下領帶摔在了沙發上,又罵了一句:「管理團隊的那幫人,淨是些兩面三刀的東西!每次找我都是談收購……走吧,我們回家。」
蘇喬聽話地跟著父母回家了。汽車發動之前,她回頭望向身後,只有一棟高聳的大廈立在那裡。
*
陸明遠也沒有找到她。
當他回到陸沉的辦公室,先是被陸沉捉住,好一頓臭罵。陸明遠卻堅稱有人在等他,拿起地上的小火車跑向了會客廳。陸沉一時沒攔住,只好跟在兒子的身後,遠遠望見會客廳空無一人,心裡就有了諸多猜測。
陸沉開口問道:「等你的人叫什麼名字?」
陸明遠答不上來。
陸沉拍了陸明遠的腦袋:「我看你是做夢做糊塗了吧。」
陸明遠抱著小火車,良久沒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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