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糟糕
停泊區舊商圈的城中村沒有監控,這裡垃圾成堆,違規建築很多。深夜時,巷口還有輛煎餅車亮著燈。老闆把包好的煎餅遞給客人,客人把錢放在了他的紙箱裡。
飛蛾撞在燈罩上,發出聲音。
時山延提著煎餅走進巷子,巷子很深。現在還是七月,夜晚悶熱,兩側的民居都開著窗,能聽見打鼾聲。天上沒有月亮,時山延準確地跨過水坑,拐進了最裡面的危樓,上了二樓。
二樓朝北的房間很小,堆滿了紙箱。晏君尋窩在貼牆放的沙發上,正在睡覺。時山延關好門,回過身,看見晏君尋從毯子裡冒出腦袋,頂著翹起來的頭髮盯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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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山延拎高煎餅,示意自己的無害。
***
「他們關掉了監控,」晏君尋蜷著身體,「我看不到督察局的情況了。」
這個房間的窗口朝向很好,視野正好能夠穿過舊商圈林立的大樓,看到兩條街道的街景。房間內只有一個被淘汰的老式電視,勉強能接收到區域新聞。
「那不是很好?」時山延站在窗邊給自己點菸,「你能睡個好覺了。」
「姜斂得到的『蟎蟲』協議和主理系統的加密文檔不一樣,」晏君尋低聲說,「早上的黑豹還沒有反應。」
「局勢瞬息萬變,」時山延乾脆地說,「我認為蘇鶴亭逃跑了。」
蘇鶴亭有他們的信息定位,如果他被黑豹逮捕了,那7-004就不用再命令督察局打草驚蛇。黑豹的態度轉變過於突然,讓晏君尋不得不回想自己幾個小時前跟蘇鶴亭的通話。
房間裡有股霉味,衛生間還在漏水。從這裡看出去,光亮都在很遠的地方。
時山延對自己的處境總有種「哦,就那樣吧」的感覺。他夾著煙,說:「這裡,」他給晏君尋指了下天空,語氣里有些炫耀,「能看到星星。」
晏君尋坐起身,還裹著毯子。他偏過頭,從窗口往外看。
黑漆漆的天空中有一顆星,光芒很微小,仿佛馬上就要熄滅了。
晏君尋忽然問:「你是停滯區的人嗎?」
時山延的側臉輪廓很好看,他回答:「我住在停滯區156號分區。」
停滯區是聯盟占地面積最大的區域,它們細化成分區管理,管理系統是赫爾墨斯。遺憾的是商業之神赫爾墨斯也沒能讓停滯區發展起來,那裡的生存環境比停泊區還要差,部分居民已經喪失了生育能力。
「2155年黑豹在停滯區公布了『生存法則』,徵收新鮮血液。我報了名,」時山延看著晏君尋,「他們給了我半年的口糧。」
時山延最初不叫時山延,他沒名字,他連爸媽都沒有。他報名的時候名牌上寫著:停滯區156號分區36809。
「停滯區156號分區36809,」時山延模仿著系統的語氣,「脫掉你的衣服,站在這裡接受檢查。」
晏君尋聽到衛生間漏水的滴答聲,那讓房間裡顯得更加安靜。他說:「你達標了。」
「還差一點,」時山延呼出煙霧,「在被高壓水槍沖洗以後,黑豹把名牌編號文到了我的身上。然後他們告訴我,這次只有3個名額。」
停滯區有160個分區,每個分區都有數百人報了名。每個人都想離開,黑豹卻只要3個人。
「聯盟缺糧的消息四處流竄,」時山延把剩餘的煙拿在手上,「所有人都瘋了。」
南北局勢讓聯盟內部的氣氛緊張,停滯區是個垃圾場,所有人都為那3個名額瘋狂。黑豹把愛斯基摩結構延伸到對停泊區的徵收規則上,他們要最優秀、最殘忍、最適合戰爭的人。
晏君尋的臉壓在雙臂間,只露著眼睛。他低聲說:「你通過了最終測試,他們給了你新編號。」
「我帶著新編號到基地接受射擊訓練,」時山延彈著菸灰,「真快樂。」
同學都是群小垃圾。
「2160年你正式通過黑豹測試,」晏君尋說,「傅承輝把你派到了前線。」
「因為我的任務是擊殺『狐眼』,」時山延停頓一刻,「傅承輝派去追殺他的領狗都死了,『狐眼』的反偵察能力很強。我在邊界線上跟他僵持了半個月,他差點就跑了。」
那半個月沒人知道詳情,因為時山延沒有觀測手,但他確確實實射中了狐眼的眉心,這件事情讓時山延在「黑地」上成為南線聯盟的最高懸賞目標,也讓南線聯盟的軍方狙擊手士氣受到重創。
「你是個天才,」晏君尋低垂著眼皮,像是又要睡著了,「在射擊方面……但是你抽菸。」他得說話,不然思緒又會亂跑,「我知道你們的課程,除了狙擊,還有偵查和監視。你喝牛奶的習慣是在訓練基地養成的嗎?」
「那是我的個人愛好,」時山延搭著手臂,看著他,把手裡的煙吸完,「你也可以培養。」
「我不需要……」晏君尋蹭亂了頭髮,覺得很困,「你在基地有很多同學。」
「你沒有嗎?」時山延把菸蒂丟掉,「我以為你們每天都參加競賽,一群……」他舔了舔犬牙,「一群小孩。」
「沒有,」晏君尋露出眼角的淚痣,「根本沒有同學。」
他有點生氣。
「傅承輝讓我做個系統……」
時山延想再抽根煙,打火的時候又放棄了。他看著晏君尋閉上眼睛,搖搖晃晃,像只打起盹兒的小動物。
「……我和阿瑞斯起了衝突,」晏君尋低聲呢喃,「人類意識告訴我不要相信……」
時山延蹲下身,偏頭湊近,問:「不要相信什麼?」
晏君尋卻睡著了。
***
新聞里正在播放督察局襲擊事件,聲音很小,像是蚊子叫。
林波波握著通導器,不斷地撥著號碼。他先打給督察局,沒有通,接著打給劉晨,打了四次才通。
「你,你好。」林波波禮貌地說。
「我很好,」劉晨的語氣遲疑了,他重新看了下號碼,「你換號了。」
「沒錯,」林波波說,「我等,等了幾天,你都沒有給我,我打電話。」
「我因為你被督察局叫去調查了,」劉晨靠回椅背,側旁的光屏上也是新聞,「側寫師他們搞了個更大的案子,我正在加班做『麗行』的專題。」
「不!」林波波忽然憤怒起來,他朝著通導器發火,「不要讓,讓我等!我已經、已經……」他講不清楚,「現在就寫我,我!」
「你有什麼值得寫的?」劉晨說,「那些日記大家都看膩了。」
「我更,更新了!」林波波翻開放在柜子上的日記,倉促地念給劉晨聽,「2166年,7月19日,晴天!我在……」
劉晨悄悄打開了錄音。
「我在『麗行』附近遊蕩!天真熱,太熱了!我看到獵物。她穿著吊帶,還有裙子。我很生氣!她不該穿吊帶的!她學習成績那麼好,是個好女孩!好女孩不能,不能穿吊帶!」林波波蘸著唾液,翻過頁,「我要教育她!」
「你抓了一個學生,」劉晨終於反應過來,「她還活著?」
「她活著啊,」林波波在劉晨的問題里得到自信,「還,還沒有到下個月,我在等側寫師。你有他的聯繫,聯繫方式嗎?」
劉晨對通導器說:「你別掛電話,我幫你聯繫他。」
他示意助理打給督察局。
「你改變了目標,」劉晨問,「你為什麼不再『教育』賣淫女了?」
「我比她們強,」林波波興奮地合上日記,「我比她們聰明。賣淫女在我,在我的教育里得到了淨化,我覺得她們已經懂了。我現在想找一些學生,成績,成績好的學生。」
「你為什麼覺得她們得到了淨化?」
「我看出來的,」林波波撥著自己的油頭,「她們對我畢恭畢敬。」
「你挑選人有什麼標準嗎?」
林波波想不到,他對自己的停頓很著急,不停地吞咽口水:「這讓側寫師來回答,他知道。他不是什麼都知道嗎?他怎麼還沒動靜?」
「他很忙。」
「忙著抓走私犯,」林波波回頭看向新聞,「別忙了,別忙了側寫師!快點來抓我,」他把日記摔在柜子上,「我等不到下個月了。」
***
晏君尋聽到了分秒跳躍的「嘀」聲,它們急促地響在他腦袋裡,像是考場上的計時器。他皺起眉,發現自己面前的試卷還是空白。
阿爾忒彌斯站在陰影里,問:「你要交卷嗎?」
「不交,」晏君尋攥緊試卷,「我沒做完。」
「時間到了君尋,」阿爾忒彌斯說,「你該交卷了。」
晏君尋把試卷抓皺,看到上面有道擊斃01ae86的填空題,他用筆把它劃掉了。
「不要修改題目,」阿爾忒彌斯警告道,「不要修改我的規則。」
「我知道該怎麼做,」晏君尋把試卷劃破了,他在阿爾忒彌斯的陰影覆蓋來時說,「別再管我了!」
畫面泛白,晏君尋猛地睜開眼,在新聞聲里醒來。
時山延正在側靠著沙發睡覺。
晏君尋抬手擋住窗口的陽光,看向老式電視機。
「督察局真的有在追蹤案件嗎?」劉晨雙手合十,對著鏡頭,誠懇地說,「我對督察局昨天的遭遇感到難過,但是此刻有個女孩兒正身處險境,我們必須做點什麼吧?側寫師說他會解決這個案子,解決的方式是什麼?」
他循環播放著林波波的錄音。
這他媽究竟怎麼回事?
晏君尋揉著自己亂糟糟的頭髮。
所有事情都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