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子夜清寂,更漏迢遞,一聲聲遙過漆紅窗欞,曳動了卷旁燭燈,卻未能驚擾案後人落筆的動作。

  暖色燈盞斜出一剪薄影,那艷麗眉目低斂時不覺顯出幾分冷肅,他靜靜端詳著鋪展滿桌的蒼黃色地圖,燈花悄然而落。

  靜謐中忽然『咔嗒』一聲輕響,書房的暗門拉開,秦昭從中疾步走出,將袖中的書信遞上,「師哥,這是南境傳來的簡報。」

  「嗯。」楚明允應了一聲,並不抬眼,仍在地圖上勾畫批註,「先放著。」

  秦昭望了眼外面的天色,問道:「子時都已經過了,你還不打算休息?」

  「你先去歇著吧。」楚明允拿過一頁摺子,邊寫邊道:「獵宮的布防我明早就要拿去給禁軍那邊,還要再忙上一陣。」

  「獵宮布防?」秦昭奇怪道,「三月春獵的駐防事宜不一向都是由禁軍統領負責嗎?」

  「匈奴使團不是還留在京中等候答覆?」楚明允擱下筆,添上了一硯墨,「為了不失禮,這次春獵也邀請了他們同去,杞山不比長安,難保匈奴不會趁機動什麼手腳,我就怕那個統領還依照舊例安排。」

  秦昭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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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帝王遵從禮制,每年皆要順天時舉行狩獵。

  《爾雅》中『釋天』有載,春獵為搜,夏獵為苗,秋獵為獮,冬獵為狩。四序有定,是國之大事。

  大夏開朝始祖為避免子孫奢靡享樂之風過盛,分外重視狩獵,定下了不可違逆的規矩。只可惜後幾代的皇帝都不愛武事,如今的李延貞更是把春獵變成了君臣拖家帶口的山上春遊踏青,其樂融融。

  「匈奴那邊可是連幾歲小孩兒都能引弓狩獵的,反觀大夏如今這個樣子,實在是不像話了。我原本還有些擔心要被那個皇子嘲笑輕視,可你猜咱們這位皇帝陛下是怎麼說的?」楚明允頓了頓,壓軟了嗓音道:「正好,就讓他們好好見識一下大夏的雅樂繁華。」

  他瞧著那硯新墨,忽然抬眼看向秦昭,「你說李延貞說這話時就沒聽見自己腦子裡的水聲?」

  「……」秦昭無言以對,半晌才幹巴巴道,「師哥……你別學他說話。」

  楚明允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開口道:「你就回去睡吧,不用管我。」

  秦昭應了一聲,楚明允卻忽然又叫住了他,「對了……」

  「什麼?」

  楚明允卻欲言又止,竟顯得略有幾分遲疑,他緊蹙著眉,片刻後,目光落回了地圖上,才開口道:「罷了,沒什麼。」

  他這副模樣實在罕見,秦昭盯著他看了良久,突然開口:「蘇世譽那邊還有一個消息。」

  「哦——?」楚明允並不抬頭,「什麼消息?」

  「蘇世譽從淮南還帶回了一個男人。」

  筆跡停住,素紙上頓開了小團墨痕,楚明允慢慢地抬起眼,不帶表情地看著他,「繼續。」

  「沒了。」秦昭道。

  楚明允定定地望著秦昭,秦昭面無表情地回看過去,一截沉默生生凝滯出了僵硬。最終,楚明允笑了聲,不帶語氣地道:「你再跟杜越學這亂七八糟的毛病,信不信我連你也揍?」

  秦昭默默移開了視線,道:「是淮南王手下一個剛被啟用不久的小將領,十八九歲,名叫洛辛,依蘇世譽的吩咐,跟著巡狩車隊一起返京了。」

  「洛辛?」從不曾聽說過這號人物,楚明允細思片刻,沉吟道:「十八九歲正是容易培養的時候,而如今朝中無將才,若蘇世譽要把他舉薦給李延貞,恐怕是打算來分化我手中兵權了。」

  秦昭頓時緊張,「那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楚明允雲淡風輕地睨去一眼,唇邊一點冷淡笑意,「擔心個什麼,培養了他就一定能成事了?你以為我這般地步,是隨便哪個人都能做到的?」

  「哦。」秦昭放下心來。

  話雖如此,楚明允自己眉目間還隱約蘊著些煩躁,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揮手示意秦昭快走,沒再說話。

  書案上一盞燭火煌煌躍曳。

  次日清早,曙色蒼蒼,禁軍統領一入宮就見到了等在殿內的太尉大人,大驚之際忙快步上前賠禮。

  他誠惶誠恐地雙手接過地圖,聽楚明允簡單吩咐後,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的神情,試探地問道:「今日休沐,楚大人還起這麼早,是有什麼要事嗎?」

  「沒別的事,」楚明允低眼看著握在手中的摺子,「沒睡。」

  統領訕訕,「……那我送您出宮。」

  他看了統領一眼,把摺子遞了過去,轉身往外走去,統領便恭敬地跟在了後面。

  曉光里的宮城靜寂,碧瓦飛甍上落了層春日,偶有掃灑宮人對他們躬身行禮,繼而退後避讓。

  楚明允突然開口道:「現在大致看一下,哪裡不明白快問。」

  統領聞言忙打開了摺子,看下去後不禁微詫,「楚大人……這杞山南麓不是向來不駐防的嗎?」

  「杞山南麓是陡坡,之下又是衛水,它一到春時就會漲水,河流湍急得根本過不去人,是道天然屏障,當然用不上駐防。」楚明允拿過摺子看了一眼,閒步在前,「不過今年雨水不足,回暖的也比以往慢,河水流的緩滯多了。這一少了衛水的阻攔,但凡是稍有點功夫的人都可以通過南麓上山。而南麓又靠近獵宮,若是……」

  他話音漸輕,忽而就沒了下文,統領正低頭聽得專注,回過神才發覺楚明允不知何時停了步。

  統領納悶地回頭看去,只見太尉大人舉目凝望遠處,一雙瞳眸晦暗不明,唇邊卻清晰地緩緩浮現出了笑意。

  「終於有件讓我順心的事了。」他似是低嘆了聲,模糊在晨風裡聽不清晰。

  統領順著他的目光轉頭望去,見薔薇花架下有人獨行而過,身影如芝蘭玉樹。

  「自己看。」話音未落,摺子就被一把塞了過來,統領愣愣地看著他餘光都不肯分給自己半點,抬步徑直走了過去。

  一步步踩過青石板,踩過未及掃淨的滿地落花。

  「蘇大人——」

  緋紅厚瓣上沾有晨露剔透,暗香浮動。

  蘇世譽駐足於春色之中,微有一頓,轉過身來,抬眼便笑了,「楚大人,多日不見。」

  「多日不見,」楚明允幾步停在他面前,拉長了語調笑道,「不知蘇大人在淮南有沒有想我啊?」

  「楚大人覺得呢?」蘇世譽淡笑著看他。

  「我覺得有啊。」楚明允抬起雙手,歪頭笑得眉眼彎彎,「既然如此,那不如來抱一個?」

  說著便真要攬上來,蘇世譽微怔,掃見不遠處不明所以的禁軍統領,忙退開一步抬手擋下,幾分無奈,「楚大人,這是宮中。」

  楚明允不在意地放下手,回首看去一眼,那統領驚醒般地一抖,遠遠行了禮就埋著頭,匆忙離去了。

  他才不緊不慢地收回視線,問道:「剛回來?」

  「是,方才去宣室殿向陛下呈上了回報。」蘇世譽與他並肩往外走去。

  「淮南那邊怎麼樣?」

  「現下還算安穩,不過楚大人大概也感覺到了,事情恐怕不會如此簡單。眼下只好靜觀其變,我也會催促陛下儘早施行推恩令。」

  「你真的不說一句想我了來聽一聽?」

  蘇世譽下意識地要張口回答,隨即一頓,才意識到他說的什麼,側頭看去正對上楚明允笑意流轉的眸,他不覺彎起唇角,收回了視線,卻不回答,「楚大人怎麼休沐日還一早入了宮?」

  楚明允淡淡挑了眉梢,「也沒什麼事……」

  「大人留步!」身後突然響起一聲高喊,伴著奔跑聲分外清晰。

  他們回身看去,有一少年轉眼追趕上來,氣息不穩地抹了把額上的汗,張口道:「您走的可真快,我還沒好好謝謝您呢!」

  蘇世譽平淡一笑,「你路上已經謝過很多次了,況且舉賢薦能是我應當做的,能得陛下賞識也是因你能力足夠,沒必要跑來謝我。」

  「這話哪兒能這麼說,」少年堅持道,「沒大人您,我恐怕這輩子都來不了長安,當然要好好謝謝您!那……要不然我請您吃飯?」

  「不必了,」蘇世譽笑道,「日後就是同僚,宴會相見多的是,你何必這樣客氣。」

  「可是……」

  「這就是你帶回的那個人?」楚明允開口打斷,問蘇世譽道。

  少年奇怪地任他審視,「是我,怎麼了?」

  蘇世譽稍一抬手,示意他別再開口,轉而對楚明允笑道,「這是洛辛,過後會在兵部任職。他年紀尚小,不懂規矩,日後還要請楚大人多見諒。」

  「哦——?」楚明允笑了聲,「蘇大人向來遵從禮數,這不懂規矩的人,不知是如何讓你看上眼的呢?」

  「規矩可以再教,可赤誠忠勇的心性畢竟是教不來的。」蘇世譽淡淡笑答,餘光不經意瞥見洛辛仍緊盯著他們倆,便看了過去:「你有話要說嗎?」

  「嗯!」洛辛急忙點頭,「大人,我還想問問今天不上早朝,是不是就見不到別的大人了?」

  「的確如此。」

  「那能在哪兒見到楚將軍?」洛辛追問道。

  蘇世譽沒來得及回答,楚明允先開了口,沒什麼表情地瞧著他道:「你找他做什麼?」

  他態度莫名,洛辛不免有些不滿,「不做什麼,看一看不行嗎?」

  「有什麼好看的?」楚明允道。

  「那可是擊退匈奴的大將軍!」洛辛提聲道,「被匈奴整整占了五年的幾個州郡,他出現後一年就全都收復回來了,這都不好看難道你好看?」

  楚明允忽然嗤笑出聲,目光落上滿地殘紅,「任匈奴欺凌了五年都無動於衷,將士個個無能而且自以為是,收復失地還要被拖累著浪費掉一年時間。兵事都衰頹成了那個樣子,真不明白有哪裡讓你們覺得自豪的,還要反覆提起來。」

  洛辛頓感惱火,「說的輕巧,你行你怎麼不去打——」

  「洛辛。」蘇世譽打斷他,「這位就是楚太尉。」

  話音一下子卡在喉嚨里,臉頓時漲的通紅,洛辛反應不能地盯著楚明允,「什、什麼?!你……他怎麼……真的……?」

  楚明允瞥了他一眼。

  蘇世譽對上他不能置信的目光,泯滅希望地點了點頭。

  洛辛便猛地別過了臉,不再看楚明允,看著蘇世譽張口結舌了半天,才艱難吐出了一句,「楚將軍?!他……他怎麼能長成這樣……」

  「何出此言?」蘇世譽不解道。

  洛辛眉頭擰成了結,有些失望地嘟囔,「堂堂大將軍怎麼能長這樣……跟、跟小姑娘似的……」

  「……」

  楚明允聞言反而極輕地笑了聲,偏頭瞧著他,「那你覺得我該長什麼樣,身高九尺,雄壯魁梧?」

  「嗯!」洛辛應聲立刻點頭。

  「鐵齒銅牙,而且還力能扛鼎?」

  「嗯嗯!」洛辛點點頭。

  楚明允凝視著這個直眉愣眼的圓臉少年,而後面色複雜地移開眼,懶得再開口了。

  默然無語的蘇世譽將他這神色看入眼裡,不禁低眉淡淡笑了。

  本就與尋常人不同,何必要什麼力能扛鼎,英武逼人的姿態。

  千樽酒,萬卷書,難洗一身狂傲氣。

  這樣恰好。

  一襲紅衣如火策馬直入長安,穿過熙攘鬧市拐進巷中,急停在了刑部尚書陸仕的府邸前。

  妙齡女子翻身下馬,韁繩丟給迎來的下人,邊抬腳進府,邊張口叫道,「爹,我回來了!」

  陸仕快步出了庭,一見她就從頭到腳地打量了過來,見安然無恙,才穩下來問道:「清和,我放你在外面隨心遊歷,你還真就不打算回來了?」

  「哪有,我現在不是回來了嗎?」陸清和道。

  「我不傳信過去命你回來,你會主動回來?」陸仕道。

  陸清和忙避過這話題,親熱地抱住陸仕的胳膊,「爹,我這可是剛從雪山回來的,你見過雪山沒有?那裡簡直——」

  「別說這個,」陸仕打斷了她,「你知道我叫你回來是什麼意思。」

  陸清和面不改色地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再告訴你一次,」陸仕乾脆道,「讓你回來,就是為了給你找個好夫婿嫁了,儘早安穩下來。」

  「爹——」

  「少來這套,」陸仕不為所動地抽回了胳膊,板起了臉嚴厲道,「你要當遊俠,要四處遊山玩水,可以,這些我都隨著你了,但婚姻之事不能兒戲,你也不小了,就別想再給我討價還價!」

  陸清和默默撇嘴。

  陸仕見狀,語氣又強硬幾分,「幾日後的春獵,貴戚重臣都會前往。你就跟著我過去,仔細看看那些才俊子弟,挑出一個中意的來,回來後爹就去給你說親。」

  陸清和捂著臉幽幽道:「女兒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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