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南境軍營。
總將張攸在門前微一躊躇,深吸了口氣,才推門而入,對斜倚著桌漫不經心翻書的人恭敬道:「將軍,所有人已經在校場集合完畢,只等您過去檢閱。關於這些天的檢兵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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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不急。」楚明允打斷他的話,仍低眼瞧著書,「我有事問你。」
「是。」
「淮南壽春的事你知道多少?」楚明允道。
張攸垂下眼,只道:「屬下不知。」
「哦?」楚明允抬眸瞥他一眼,「你離得這麼近,怎麼不知道?」
「屬下與南境軍的職責是戍衛我大夏疆土,而淮南的叛黨是西陵王封國的內亂,何況內亂時容易有外敵趁機入侵,屬下一心只有邊防,沒有打探過那邊的事。」
「朝中派遣援兵之時,兵部也傳令讓南境軍趕往支援,你沒見到命令嗎?」楚明允道。
「見到了。只是屬下整飭好隊伍剛剛出發,就傳來了叛黨和援軍消失的消息,不知如何是好,最後還是撤還了。」張攸答道。
「原來如此啊。」楚明允一手閒閒支著下頷,慢慢地點了點頭,「張攸,幾年不見,你倒真是大有長進。」
「將軍過獎了。」
「哪裡過獎,」楚明允輕笑了聲,從書頁中抽出一封信來,「謊話說得天衣無縫,膽子也大了許多呢。」
張攸從容的神色在看到信的瞬間崩解,他慌忙跪了下去,急聲道:「將軍請聽我……」
「閉嘴。」楚明允道。
張攸頓時收聲,埋深了頭不敢看他。
「隨手抽了你一本書看,恰好就發現了這封信,你說巧不巧?」楚明允慢慢打量著這封薄信,「裡面寫了什麼呢?」
他張了張口,半晌,只能低聲道,「……將軍既然已經知道了,屬下……」
「我不知道,」楚明允道,「抬起頭,你來告訴我。」
身形僵硬,張攸暗自掙扎片刻,還是緩緩抬起了臉,撞上楚明允視線復又惶惶不安地垂下眼,「信里……是九江郡守韓大人送來了千兩黃金,但您也看到了,他上面只說是撫慰犒賞的心意,什麼要求都沒提。將軍明鑑,屬下雖然確實收了,可……可我沒有擅用職權做些什麼,我什麼都沒有為他做過!」
「你對淮南不聞不問,不就正是他要的,還需要做什麼?」楚明允抬起手,手指輕輕地點在他額頭,慢聲道,「你們是各取所需,兩相得益了,可我的事又該怎麼辦呢?」素白手指隨著話音緩緩下滑,最終停在咽喉,指尖冰涼如刃,楚明允微蹙眉,瞧著他,「嗯?」
張攸已然面無人色,一動也不敢動,顫著聲道:「……將軍,其實屬下,對壽春還是知情一點的。」
楚明允微微挑眉,「你剛才不是說不知道嗎?」
「……剛才太慌張,一時沒想起來。」張攸硬著頭皮道,「這事是屬下糊塗,但我還沒完全被錢財迷了心竅。將軍英明,韓郡守是要我什麼都別管,可屬下心裡奇怪,就偷偷派斥候去了壽春附近,想看看是怎麼回事,斥候連守了好幾天沒見發生什麼,本來以為是我多心了,結果叫他回來的那天晚上就出了事。」
楚明允收回手,「繼續。」
張攸鬆了口氣,忙續道:「說起來,那天晚上格外詭異古怪,半夜裡城門關閉後出現許多士兵,把進出城門都圍得密不透風,然後,」他臉色忍不住微微變了,「城裡響起了慘叫聲,一開始還很微弱,後來慘叫聲越來越悽厲混亂,好像城牆裡是地獄一樣,再然後又出現了一隊士兵跟守在城門的打了起來,一片混戰,斥候沒再多看就趕了回來,向我回報的時候還心有餘悸,說是慘烈無比。」
楚明允蹙緊了眉,思量不語。
張攸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的神情,「屬下知道的,不敢隱瞞全都告訴您了,將軍,屬下是一時糊塗,犯下了大錯,但……那些黃金我還分文未動,我願全部獻給將軍,向您證明我對將軍您是絕對忠心不二的!還請將軍高抬貴手,再給屬下一次機會……」
「再給你一次機會?」楚明允掀起眼帘,看著他笑了,「好啊,不過我還要一件東西。」
「將軍請儘管吩咐!」張攸面露喜色。
「我要韓仲文寫給你的那封信。」
「……信?」張攸頓時錯愕不已,「那封信,不就在將軍您手裡嗎?」
楚明允輕聲笑了笑,不緊不慢地將手中信封拆開,然後從中抽出了一張白紙,擱在了張攸面前,「拿來吧。」
張攸狠狠愣住,死死盯著那白紙,臉色幾變,末了忍下所有情緒,起身走到書架隱蔽處,果真從一本書的夾層中抽出了一封信。捏著信的手因用力過大而微微顫抖,他不甘心地看了眼這封真正的信,頓了頓,抬頭換上一臉笑意,雙手將它奉給了楚明允,「屬下……多謝將軍。」
叩門聲忽然響起,門外有人提聲道:「將軍,時候不早,該去校場檢兵了。」
楚明允收起信起身,房門打開,門外的副將徐慎恭敬垂首,壓低了聲音,「主上。」
「嗯,」楚明允應道,「走吧。」
校場開闊,放眼下望,幾萬兵卒規整肅立,兵戈生寒,渾厚鼓聲直衝霄漢。楚明允立於點將台上,風起,他凝眸遙望獵獵當空的旌旗,赤紅的「夏」字招展其上,良久,楚明允冷笑出聲。
韓仲文將信遞上,退回原位坐下,他看了看李承化陰沉的神情,忍不住開口補充道:「接連幾日沒有見到世子,應該是早就離開了,我派人去看時就只有這封信壓在桌上,想來是給王爺您的。」
李承化沒有說話,將信上內容看了一遍又一遍,挨字挨詞地釘在眼裡,靜得幾乎壓抑,轉而猛地一陣巨響,他揮手把桌上杯硯全摔在了地上,一拳砸在桌案上,怒不可竭,「胡鬧!」
侍女們驚慌地跪下收拾,韓仲文不禁道,「王爺,世子他……」
「這個逆子,真是反了!不辭而別,還敢說不用找他!就為了一個女人,拋了大業,拋了他的親生父親!」李承化眼底通紅,緊攥成拳的手無可自抑地顫抖,「去為她收屍,收什麼屍?都已經死了一年多了,他想要怎麼個收屍!混帳東西!」
話已至此,韓仲文聽得明白,李承化自己又怎會不懂。李徹是從來心不在此,為順遂父親的苦撐也終於熬至盡頭,如此一別,怕是再無歸來日。
「逆子,為父熬了這麼多年的心血,難道你真就沒一點念頭嗎!」他緊攥著信紙,恨得要一把撕個粉碎,卻在那一瞬間又生生住了手,許久,緩緩地把信一點點抹平,放在了桌上。李承化疲憊地靠上椅背,閉上眼,低聲長嘆,「痴兒啊……」
這角度恰好能看清他鬢邊額角生出的白髮,韓仲文看著,忽覺得西陵王似是在須臾間蒼老了幾分,他想了想道:「總歸不過幾天,世子又要掩人耳目,應該還走不遠。王爺,不如下令封鎖……」
「不用。」李承化抬手打斷他,「找到能怎麼樣,心不在這裡了,就算把他押回來,也還是要再跑的。」
「那王爺的意思是,隨世子去了?」韓仲文揣度道。
半晌,李承化睜開了眼,眼底重歸冷靜,並不回答,而是轉而問道,「你那邊楚明允和蘇世譽他們兩個的情況怎麼樣?」
韓仲文也識趣,應聲答道,「楚明允去了南境軍營里檢兵,不過王爺放心,那邊我早已經打點過了,不會出差錯的。」
李承化點點頭,「那蘇世譽呢?」
「蘇世譽這幾天在暗地打探洛辛的消息,」韓仲文笑了笑,「該說不愧是御史大夫,手段就是厲害,只可惜這壽春城畢竟是我的地方,他註定是白費力氣。」
「還是要盯緊一點,免得出了岔子。」
「那是當然。」頓了頓,韓仲文微一猶豫,又道,「還有件事,我覺得有必要告訴王爺。」
「什麼事?」李承化問道。
韓仲文神情複雜,「還是楚明允和蘇世譽,出人意料的是他們兩個的關係,」他糾結了一下形容,「……是那種斷袖之情。」
「……斷袖?」李承化明顯地愣了一下,「你確定沒弄錯?」
「是,我也覺得難以置信,畢竟兩個男人怎麼能……」韓仲文臉色難看,之後的話難以出口。
「聽著可真像個笑話,蘇訣將軍的獨子,御史大夫蘇世譽,居然喜歡一個男人,而且還是個佞臣。」李承化笑了出聲,不禁搖頭感嘆,「蘇訣要是還活著,我看是能把蘇世譽直接在祠堂里殺了祭祖謝罪。」他抬頭看向韓仲文,「這消息你確定嗎?」
「這是他們親口承認的,派去監視的人也回報說他們兩個舉止親密,不像是有假。」韓仲文道。
李承化忽然就沉默不語了,暗自思索著什麼,方才的蒼老之色消弭無蹤,唯見得滿懷野心者端坐沉思,眼中銳利的光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