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未來
周洛陽稍側過身,背靠通道牆壁,抬頭看杜景,杜景朝著黑暗之中緩慢地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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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伍拿著手電筒,照向杜景的去路。
「要不我先?」陸仲宇忽然道。
杜景答道:「我先,不要看我,打准節拍。」
周洛陽吁了口氣,緊張感在這一刻到了極點,開始按筆記本上的五線譜,低聲唱了起來。
「alaclairefontaine……」
錚的一聲響,通道一側彈出鍘刀,擦著杜景頭頂掠過,帶起一陣勁風。杜景停下,只聽黑暗中,周洛陽低沉的聲線又唱道:「#039;enallantprener。」
整條通道內,機關先後被觸發,接二連三封地住去路。杜景前進,停,前進,停,額上帶著汗水,在這幽閉的空間裡,所有人甚至不敢喘氣,死死盯著杜景的前進過程。
唯一響起的,就只有周洛陽發著抖的聲線,以及小伍手中,不住發抖的、慘白的手電筒。
那是一首悲傷的法國民歌,意為「清澈之泉」,周洛陽許多法語單詞不會,只能照著英文的發音規則亂唱,只要節拍打中了,就不會有錯。這首歌舒緩、低沉,伴隨著杜景一點點地離開他,進入了永恆的黑暗中,周洛陽忽然有種幻覺——他沒入了時間盡頭,河流彼岸的另一個世界裡。
他翻過一頁,停下,歌唱完了。
所有從通道內射出的鍘刀收了回去。
「過了。」杜景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周洛陽深呼吸,鬆了口氣,躺在通道內,說:「下一個是誰?」
沒有人說話,杜景在遠方說:「下一個是你。」
周洛陽:「……」
「跟著我的動作,」杜景又道,「我說停,你就停,我說前進你就前進,你相信我麼?」
周洛陽答道:「來吧。」
周洛陽沒有懷疑杜景,只聽了一次能否記住那節拍,反正他們也沒有別的辦法。讓其他人拿著本子打拍子,出錯的機率比杜景更大。
「前進。」杜景說。
這一刻,周洛陽已將自己的性命交給了杜景,他在通道里攀爬,杜景則橫坐在通道內,側曲起一腿,稍稍躬身,以他的身材,頭頂狹隘的通道,身體曲起,堵住了前路。
他一手擱在膝上,漫不經心地玩著從腕上解下的表,抬眼瞥向周洛陽,平靜地說:「前進,停。再停一會兒,進。」
通道里只有周洛陽的呼吸聲,他抬頭看杜景,杜景嘴唇微動,說道:
「別分心,快到了,前進。」
周洛陽不知道他如果在這通道里身首異處,杜景會遭到什麼刺激,但他已無暇細想,短短的二十餘米,仿佛行進了一個世紀,直到他來到杜景的面前。
杜景抬起一手,輕輕地放在他的額頭上,認真地說:「你越過了死亡。」
周洛陽爬向他,身後手電筒射來的最後一點微光中,他看見杜景的嘴角翹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下一刻,他緊緊抱住了杜景,兩人曲在這麼一個狹小的通道之中。
杜景騰出一手,稍稍拍了一下他的背,沒有說話,把凡賽堤之眼戴在了他的手上。
那一瞬間,周洛陽作了一個決定。
他不想再這樣下去了,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直面自己的生死,以往無數險境都只發生在一瞬間,快得讓他尚未意識到過程。
唯獨這一天裡,他與杜景的性命相托,令他想到了太多。
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是他哪怕跨越死亡,也要追過去的,就只有杜景而已。
「沒事了。」杜景平靜地說,「下一個。」
「交給你們了,」陸仲宇說,「我先來吧。」
「他怎麼辦?」昆又問,示意阮松,阮松明顯已不能再動了。
「我抱著他。」陸仲宇說。
陸仲宇脫下外套,把阮松捆在自己身上,周洛陽往來處看了眼,翻開黑皮本,先前的緊張感還未完全消退,令他手指發著抖。
杜景卻摟著他,翻開本子,手指沿著五線譜划過。
「開始。」杜景說。
周洛陽於黑暗裡唱起了歌,陸仲宇一人背負著兩個人的重量,從重重機關中艱難爬了過來,他的體力相當了得,在周洛陽與杜景的幫助下,離開了機關區域。
杜景與周洛陽挪到後頭,看著地面上阮松滲出的血跡,周洛陽說:「下一位。」
他覺得這輩子也忘不了這首歌了,說不定回去以後,還會在靜謐的夜裡做起有關這一切的噩夢。
德安、昆、最後是小伍,挨個離開了機關區,毫髮無傷。
所有人同時舒了口氣,只有二十米,卻耗盡了他們所有的力氣。
「前面還有嗎?」小伍說。
「應該沒有了。」昆接過探照電筒,朝前晃了下,遠處,通風管道出口傳來一點光。
「給我喝點水。」周洛陽說。
大家在通風管里將水喝完了,杜景始終沒有說話,握著周洛陽的手,周洛陽推了推他,說:「走,到開闊地方再休息。」
周洛陽看了眼杜景交給他的表:十一點了。
這次換小伍打頭,眾人對死裡逃生俱心有餘悸,不願再回想那條奪命的隧道。小伍踹開了通風口柵欄,眼前瞬時大亮。
這是個與毗濕奴神殿幾乎毫無差別的區域,區別只在於,離開通風口處,是個被固定在空中的、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平台。
對面又有另一個對稱的平台,與他們相距近三十米。
兩個平台斜對面,則是第三個有祭壇的平台,祭壇前是六臂端坐的濕婆石像。濕婆石像足有十米高大,六手伸向祭壇中央,手臂猶如多頭海蛇的數道脖頸。
「得想個辦法,到對面平台去。」德安按著耳機,說。
他們收起了探照電筒,神殿裡的光很明亮,從濕婆身後的火盆中發出。
支配者在通道里仿佛集體失聲了,通風管與機關,是洪侯所設計的最成功的環節。哪怕提前知道,玩家也無法在經過管道時作弊,稍有不慎就會血濺當場,因死亡而徹底出局。
每個支配者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投注的玩家,在九死一生中經過生死的考驗。
直到這時,所有人才慢慢緩過神。
「去祭壇上看看。」周洛陽的支配者說。
起始平台上有一座吊橋,能到濕婆祭壇前,但祭壇上卻沒有另一座吊橋,通往到達平台。
而三個區域都是懸空的,兩兩間隔三十米左右。
周洛陽通過通風口後,幾乎一刻也不想離開杜景,隨時跟在杜景身邊。杜景仿佛感覺到了,始終牽著他的手。
「這個祭壇上應該有機關,」昆說,「得想個辦法,把什麼橋或者通道放出來。」
所有人都不太能集中精神,他們都需要休息,進入密室後,高度緊張狀態已持續了超過十二個小時。
「我看看?」小伍說。
他走到祭壇前,與德安研究地面的石磚,石磚是凸起的。
小伍站了上去。
石磚下陷,整個神殿內傳來巨響,德安馬上把他拉了下來。
「當心!」
小伍剛下來,巨響便隨之停止了。
「等等,」杜景觀察道,「頂上有一道橋,看見沒有?」
眾人抬頭看,昆跪下按了按石磚,說:「有什麼能壓住這個機關?」
「必須站上去,」德安研究片刻,說,「得有個人踩著它,把機關放下來。」
他們一起轉頭,看著杜景,那舉動也許只是詢問杜景的意思,周洛陽卻緊了下握著杜景的手。
這時,陸仲宇說:「我來吧,每次都是你們,不能什麼都讓你倆上。」
從離開牢房之後,破解蛇箱、試飲用水、進入通風管道,都是杜景去開啟或破壞機關。
「我來,」小伍說,「你照顧祭司,先看看會發生什麼,你們隨時注意動向,有不妥就喊我。」
小伍把電筒扔給昆,站上了祭壇前的石磚。
「不!」小伍這次義正詞嚴地拒絕了耳機里的支配者命令,「你懲罰我也沒用。」
濕婆雙手呈現了個奇特的幅度,周洛陽正想叫他下來,小伍膽子卻很大,抬頭凝視濕婆。在他們的背後,起始與到達平台前,天花板上緩慢降下了一道木橋。
「這就過了?」陸仲宇說。
昆說:「去個人,站到木橋上,走!」
德安說:「都過去吧!」
但小伍剛離開地磚,木橋便收了回去。
「我在這裡站著,」小伍說,「差不多了我跑過去,來得及。」
目測祭壇與平台前只有二十來米,全力衝刺的話,在最後一刻可以撲上木橋。
眾人紛紛過去,支配者的聲音在耳機里說:「儘快通過,我懷疑這裡有致命機關。」
吊橋降下,杜景回頭說:「差不多了!別讓它降到底!」
「我知道!」小伍說,「走了!」
小伍走出一步,就在那一刻,濕婆高舉的六手同時從高處呼嘯而下!
只在一秒之中,小伍便躲閃不及,被重逾千斤的石像巨手砸在了底下!頓時一聲血肉悶響,鮮血炸開,沿著祭壇中央朝著四面八方飛噴出去,染紅了整座祭壇平台!
昆頓時一聲狂喊,所有人剎那都驚呆了,周洛陽腦海中一陣空白。
杜景最快反應過來,吼道:「走!」
木橋再次升起,親眼目睹這一切的人幾乎要瘋了,杜景喝道:「走啊!」
杜景拖著周洛陽的手,把他拖上木橋去,接著反應過來的是陸仲宇,他抱著阮松,衝上了木橋。
「我操!」德安近乎歇斯底里地喊道。
「快走!」陸仲宇道,「來不及了!」
德安與昆最後衝過了木橋,這個時候,周洛陽方發著抖,轉頭看祭壇前,杜景馬上一手蒙住他的眼,讓他強行別過頭去。
「他還活著嗎?」周洛陽發著抖,說道。
昆說:「他死了!他就這麼……被砸死了啊!」
小伍在巨像一拳之威下,已變成了一團爛肉,周洛陽不敢多看,杜景說:「站在機關上不會出事,死亡的瞬間在離開機關的那一刻,濕婆的六隻石手封住了機關石板外的去路。」
「你到底……」昆發著抖說,「你他媽的是不是怪物?這個時候,還在想機關的事?」
周洛陽幾次想看,卻都被杜景阻止了。
「走。」杜景說。
周洛陽說:「你確定他真的死了?要回去看一眼嗎?」
杜景鎮靜地說:「回不去,確定。」
小伍的那堆碎肉中,鮮血沿著地面蔓延開去,滲入石磚內。
杜景拉著周洛陽的手腕,看了眼表:十一點三十。
「很好。」洪侯的聲音說,「這是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安全屋。」
他們抵達了第二個休息點,這裡沒有吃的,也沒有水。
眾人筋疲力盡。
「你們可以在這裡,休息兩個小時,」洪侯說,「順便把耳機充電,和上一個房間一樣。不過我要提醒你們……」
「操你媽!」昆仿佛崩潰了,朝房間四處吼道,「我操你媽!」
眾人已摘下耳機,不住喘氣。
「下一關才是最精彩的地方,」洪侯說,「無論你們這一路上,闖過了多少難題,這一關里,都千萬記得保護好自己。」
德安說:「我不知道人居然能……有這麼多血……」
德安與昆親眼目睹那一幕,且在既渴又困、神經高度緊繃的十三個小時後,精神終於瀕臨崩潰。德安勉強坐下,發瘋般地喘氣,昆則坐立不安,四處走動。
杜景拉了張椅子坐下,放開周洛陽的手,看了他一眼。
陸仲宇檢查阮松的傷勢,一路上既抱又背,消耗了太多體力。
「下一關會是什麼?」陸仲宇說,「地圖呢?」
「也許是最後一關了。」周洛陽說,「最後一關,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一定是第三位主神,印度教里的最高神。」
濕婆、毗濕奴都已出現,周洛陽幾乎可以確認,等待在最後一關的,則是那位創造世界的至高神,創生之主,梵天。
陸仲宇稍稍躬身,沉吟,說道:「就像預選賽一樣,我猜最後那關,是讓咱們自相殘殺。」
「是的。」杜景說。
「還有水嗎?」德安說。
「沒有了,」周洛陽答道,「全喝完了。」
昆終於坐了下來,開始自言自語,仍未脫離極度緊張中,畢竟親眼看見小伍之死,對他們來說,誰也接受不了。
德安開始翻昆的包,翻出幾個在毗濕奴神廟裡摘下來的百香果,旋即捏開。
「我要渴死了,」德安說,「我不管了,吃了要死我也吃。」
周洛陽正想制止他,但忽然想到,也許毗濕奴神廟裡放置的百香果也是為他們提供補給,畢竟不一定每個人都會選擇到那裡去。
陸仲宇說:「給祭司吃點,他快撐不住了。」
「還有很多。」德安說。
昆看了眾人一眼,眼裡帶著恐懼,周洛陽嘗試安慰他,說:「好了,沒事了。」
德安把百香果遞給陸仲宇,陸仲宇用手掌拍開,餵給阮松。
「你們也來點嗎?」德安說,又把百香果遞給杜景,杜景說:「不了。」
杜景望向周洛陽腕上的表,十一點五十五。
眾人安靜片刻,稍作休整後,陸仲宇說:「想想這最後一關,要求互殺的場景,得怎麼辦。」
杜景看了眼周洛陽。
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十二點。
時間回溯,周洛陽第四次回到了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