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堂(1)
「老臣夜觀星象,見有』日下生日,衝擊王室』之患,恐家國有大災難,請吾主早做打算。」
秋夜肅殺,神京觀星台上白袍老祭司憂心忡忡地,向天衍帝進言。
百尺高台,夜風凜冽,天衍帝挽衣裾淳然一笑,「孤說來此賞賞夜景,況俊怎地又來說星道卜?」
「『日下生日,衝擊王室』,當年軒轅氏被十萬鐵騎圍攏尚且掙扎七日,如今四海承平,孤這王室哪裡有那麼容易衝擊的?若真有亂臣賊子,進孤這王城,必得衝破城外柳營雀山,宮外禁軍,贏過孤的刀劍,況俊你來說說,如此,這天下誰能來犯?」
「可陛……」
天衍帝笑著壓下他的勸諫:「愛卿不必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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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高朗,春秋鼎盛的帝王抬臂指星河,夜風鼓盪起他厚重的寬袍大氅,星月一時間都在他的手中轉動歸攏。
「天象之說一切在於變化,數年前還有人曾對孤言』北方閭丘朱黃之氣大勝,宸星異動』,叫孤戒備閭丘一族,可你看此次北放獄法山之亂,閭丘長子次子皆英勇戰死,只有留於神京的小兒子得以保全,當日言論不攻而破。而現如今北方戰亂才定,琅轍解國之急難回師在望,孤不想讓我天衍功臣聽這等擾亂人心之語。」
帝王摘星攬月,手握銀河,高曠之台上凌空一抓,那星華又剎那間於他手中破碎,流風般散去。
「況俊,你是老臣,人說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可孤並不畏這天象之說。倘孤真因這讖卦卜語,就要與忠厚之臣離心離德,才當真不是人君所為。」
上蒼指引,已露出國運兇險的不詳。況俊嘉祥聽主君如此說,動容之餘,卻也真是忍不住露出憂憤來,俯身揖道,「那臣不與陛下論星道,且論國是!
「北方有獄法山蚩戎之亂剛剛平定,東南三苗人連年擾邊,西南有林氏國皈伏不暢,中土有圈地之患,南方有漕運不虞,帝國暗處又有騰蛇氏蠢蠢欲動……陛下開千古之家國,為平定四方,一向宅心仁厚,對舊朝多有懷柔,可如此仁德手段可收服人心,卻難長久彈壓四方,還是要為未來計!」
天衍帝輕輕側首。
「陛下政令行之十五年有餘,也是時候培養個能幹的繼承人了!東宮私德無可指摘,寬厚仁慈,勤勞節儉,然,作為家國儲君,實在……」況俊適時地停頓了。
作為臣子,他已經說得很直白了,就差補上赫赫四個字「不堪大用」。
一生戎馬倥傯的男人在聽到太子時,難以避免地流露出難得的溫情來,他沉吟:「阿鸞……」
那是他與妻子唯一的血脈,也是他唯一的子嗣,模樣極肖其母,如今還是一團孩氣,「十五歲了,罷了……是該讓他歷練歷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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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為五陵輕薄兒,天地興亡兩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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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師大捷的消息是七日前傳回的,辛鸞這幾日迅速養成了個習慣,睜眼第一件事便是問左右:王叔還有幾日回京?
此時三秋時節,因著北方獄法山打戰的異象,神京已下過了幾場雪。從鸞烏殿內殿的窗牖看去,正瞅見東宮門下那棵桑榆晚樹滿頭黃葉,正迎著西風凋零。
「外面的雪化了嗎?」
辛鸞平攤著手臂,迷糊著任女官們為他穿衣,
女官還不及回答,只聽屏風後另有一人高聲回道,「早化了!可見雪都比你勤快,你卻才起身!」
來人一身靛紫色廣袖羅袍,十七八歲的光景,俊眼修眉,長挑身材,女官見之紛紛行禮,福一聲「公子襄」。
辛鸞可算抓個准稱人,立刻問,「王叔還有幾日回京?有確切消息了嚒?」
「行軍你當串門嚒?且等著吧……」
辛鸞立刻懨懨,「我看太傅講經說史的進度,也就下月就能講完』天下共主,封中西南北君』,那之後必然會有次大考……若是王叔早一日回來,我也能早一日休兩天的學……」
辛襄滿臉寫著嫌棄,「瞧你的出息!那休學之後呢?還不是要考!你又待如何?」
辛鸞痛苦地哀嚎了一聲:「那只能挨了!」正巧女使正為他扎白羅帶,手上用力,辛鸞立馬又是一聲哀嚎,「太緊了太緊了……今天不是什麼日子,松一些罷,我還要喘氣……」
如是這般,一群人陪著小太子轟轟烈烈地更衣、洗漱、用膳,卯時一到,辛鸞扶著段器上車輦,辛遠聲翻身上馬,並轡向王庭西向的朱雀門行去。
桑榆樹,華容道。
坊巷王街清晨已是人來人往,一派興盛之狀。
「『天衍帝涉為王,掌六轡而御火,得天兵神將,掃宇宙八荒……』」車中背書的間隙,辛鸞忽地抬頭喊,「李家婆婆的魚羹鋪子到了記得停一腳!」
駕車的段器立刻應「是」。
騎馬的辛襄一臉見鬼:「你怎麼才吃過還要吃?」
「饞啊!」辛鸞撩開轎簾,探出一張眉眼彎彎的笑臉來,「我昨夜睡前就挖心挖肺想吃……」
辛襄不堪忍受地看他一眼,「阿鸞你真的是……那我先走了!你快些吧!」說著等也不等他,扯轡揚鞭,彈丸一般向北門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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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婆婆的魚羹鋪子。
鄒吾一眼瞥過那氣派的黑頂馬車,本能地就想壓一壓斗笠,抬起手來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帶。
婆婆站在馬車車簾下,遠遠地瞥見他高高的個子,就熱情地招呼,「鄒大郎來啦,稍等等,我這就為夫人打包!」手上卻也不耽誤,熱切地捧高了乾淨的小瓷碗,端到車簾能夠到的高度,貼心地囑咐著,「小心燙。」
緊接著,一段藕白的手臂伸將出來,單手接過了那小碗,甜潤地應她,「謝謝婆婆。」
李婆婆當即笑逐顏開,「誒誒」了兩聲,朝車內人連連點頭。
鄒吾遠遠地看著,這才見精悍的御者輕輕的一個運鞭,拉車的三匹黑馬立時整齊劃一地抬起蹄子,又輕又穩地拖動起黑頂黑廂的馬車來……
待車馬轆轆駛遠,鄒吾緩緩走至攤位,阿婆才抬了個頭朝他擠眉弄眼。
「氣派罷?那個是小太子的車駕哩!」
鄒吾眉梢一動,「都不掛東宮水牌的?」說著又朝北門的方向投去遙遠的一眼。
那車馬不是東宮規制的朱輪黃蓋,廂梁前頂連水牌也不挑,若不是車軸上稀有的嵌紅銅,當真是讓人猜不出此車主人是誰。
「不掛,掛了你說官府是不是每日都要為他清道?」
李婆接了錢,手腳麻利地為他下作料,「小太子人很好的哩,怕擾民,但是小孩子家家都嘴饞,隔三差五就要打發人來買……對咯,你家夫人今日身上可好些了?」
李婆不知宮中那嚴格的規矩,還以為民間小吃王族都可以來隨意吃。
鄒吾淺笑一下,也不解釋,只道,「好多了,一家人總是要走出來的。」
「誒!是這麼個道理,活著的還是要好好地活!要我說這北邊打仗,也多虧你回家,不然他們孤兒寡母的……難呦!」碎碎念著,李婆婆終於打包好了三份魚羹來,鄒吾謝過她,剛要提步,又被喊住,「對咯!大郎!險些個忘記咯!你前些日子問我老太婆幫你留意的鋪面,西街有家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