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紅竊脂(4)
「等等等等等等……」
辛鸞狼狽地打斷,「有點快。」
鄒吾展開得太快,辛鸞的腦子暫時還跟不上,「怎麼有齊策齊二的事情?他是哥哥的好朋友啊……」
此時他們就並肩蹲在小溪旁邊,鄒吾接完水,在下游洗著劍,鄒吾的神色忽然變得變化莫測,半晌,他上下打量了辛鸞一眼,含蓄道:「殿下是不是只有生死關頭才會聰明一點?」
他眼神一瞟他懷裡,「看邸報啊,答案就在手頭怎麼不知道善加利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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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噢噢」,辛鸞就像個笨拙的小生員,對鄒吾有些逾距的責備也不以為忤,聞言垂下頭嘩嘩地翻起手中邸報來。
果然,他在邸報的第三張找到了賊事追蹤的新設私署,任務名為「剿虺」,具體來說就是抓鄒吾、抓卓吾、救他,私署設立在神京的玉貞街,所領主事可調用神京城內柳營、鷹揚、雀山,嚴查檢錄可以影響到全國七署,必要時候可以調用赤炎軍——辛鸞長大著嘴看著這聞所未聞的權限,而這個私署在三天的總領負責,公良柳下面的名字,居然是齊策。
南陽公府堂上。
申豪朗朗面容上眉頭緊鎖著,眼睛緊緊盯看著布帛上的地圖標示。
國土圖輿一般來說不是百姓人家可以隨意私藏的,按天衍律令可以有輿圖的除了軍部,就只剩下王庭秘府,至於商家行走四方身帶輿圖,若是深追究起來都算是私藏犯法。而他手中的圖輿,不僅僅畫上了大致的山河脈絡,細看起來,它簡直是過於精細了,具體到房縣幾個月前立起的軍事地堡居然也點出了。
並且除此之外,他上面用小狼毫畫出的去往垚關的預定路線,哪裡休息,哪裡住宿,甚至具體到每日行走的里數,三天之後適應長途奔波後,疾行的里數……周到的林林總總,雖然是寥寥畫來,但其意卻不盡。這份地圖就是有人跟申豪說這是精於行兵帶隊的赤炎老兵畫的,他都是信的。
申豪不自覺地繃緊了披甲的身子,嚴肅地思索:這個鄒吾到底是怎麼樣的賊人?
「赤炎十一番既然已經到了!不去搜查,在這府門前是要曬太陽嗎!」
府堂之外,一列列赤炎身披赤色騎兵甲,腰帶無環橫刀,軍容沉肅地站在那裡,南陽諸人哪個看到了不是繞路趨避。
誰知這一聲,嗓門不大,官威卻不小。
申豪拿眼一橫,只見一個和自己一般年紀一般身高的小白臉,大步飄飄地走進了府堂來。此人穿著一身淺綠的官袍,顯然是品階不高,然而銀腰帶上卻閃亮亮地掛著一枚銅雀符節。
申豪眉目一動,不快道:「齊策?」
「申小將軍。」
來人毫不示弱,一語道破申豪的身份,掃了眼堂上情境,也不客氣,「賊人潛逃在外,將軍來到南陽,當務之急難道就是在這裡對著幾具遺體嗎?」
本來兩個人初次見面,不至於這麼大衝突,誰知兩個年輕人大早晨和炮仗一樣,一點就著了。
南陽小小公堂之上兩個少年相對,一個臉黑,一個臉白,一人赤色衣甲,一人碧綠官袍,都端的身姿挺拔,氣勢逼人。徐斌低頭哈腰,左看看剛從北伐之戰中嶄露頭角的赤炎少將軍,又看看濟賓王跟前炙手可熱的新貴,老實地垂下頭,希望沒人注意他。
齊策與申豪,中央與地方,同齡人中,他們的大名相互如雷貫耳。
申豪長了齊二幾歲,知道來人是濟賓王眷愛的青年,不知道有什麼本事,明明去歲還是待詔之身,正經官職都沒有一個,先帝駕崩後竟然領到超品的任事,直管追查「騰蛇」之事。他們赤炎軍鎮尋找帝子心切,看齊二任事還算利落,這才沒有計較濟賓王這道諭令上的不妥,但是要申豪對著一個戰場都沒上過的紈絝俯首帖耳,簡直做夢!
申豪繃著嘴角的肌肉,不卑不亢地抬起頭:「赤炎只奉高辛氏為主君,只對高辛氏忠誠,申豪今日為含章太子而來,而不是因為什麼齊衙內!」
他很是不客氣,稱呼齊二隻為「衙內」。潛台詞是:你算個什麼分位上的東西,也敢在我面前輕狂?
齊二眼睛一眯,上前一步。
徐斌忙不迭地插身過去:「打不得,打不得,這是公堂,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誰知齊二也壓根沒有想動手,他拽下腰帶上的銅雀符節,伸出手去。
因為中間隔著白胖的徐斌,他好懸沒把令牌直接頂在申豪的鼻子上,只見齊二眉眼鋒利,不緊不慢道:「就算是赤炎,軍中之人也是一向聽訓示,怎麼?申小將軍沒有這個習慣嗎?」
徐斌自己就剪不斷理還亂了,此時還要心力交瘁地開始負責打圓場,「齊領事別生氣別生氣,您不知,申小將軍今晨早早便來了,已經連查幾個時辰了,一直沒有懈怠啊。」
齊策眼風一掃:「那搜出什麼了?」
徐斌趕緊甩手示意身邊的小屬官,小屬官磕巴都不敢打,把剛在太平坊橋樓街西第二街最北端查到的東西細說了一遍,生怕受當了池魚。
「地圖?」
齊二聞言狐疑地抬頭,掃了一眼申豪手裡的羊皮卷,申豪還不至於在這種小事上糾纏,手一遞,交給了他,不過齊二卻沒有他的鄭重,掃了一眼,不以為意地抖了抖:「就只搜出這個?」
申豪白眼都差點翻出來了!
心道這紈絝果然:不僅不識貨,還是個活生生的蠢貨!
他不置一詞,徐斌卻緊張,擦著額角根本沒有的汗:「是是是……」
齊二不疑有他,卻輕蔑地瞥了這堂上的一眼,「你們南陽有什麼能吏?」
說著他手勢一擺,也沒吩咐赤炎軍,直接道,「賊人狡猾,但好在本領事帶了細犬來,司丞的人麻煩開道,帶我的人再查一遍!」
徐斌偷偷看了申豪一眼,知道齊二更乘職務之便,此時也不敢說一個不字,招呼著人,浩浩蕩蕩地就府衙外走去。
·
而不同於南陽的劍拔弩張,此時狡猾的「賊人」和太子,正在溪邊氣氛和樂研究邸報。
鄒吾那把劍仿佛是洗不完了,原本的瓷光玉質的劍身都快要掛上冰了。
辛鸞抱著膝蓋,蹲在溪邊,鄭重其事地給鄒吾念邸報,念一念,再發表一下看法,鄒吾懷疑如果他是在唱歌的話,此時應該問了好幾遍:「我唱的好不好聽啊?」
辛鸞:「這個私署人事變動過,原本不起眼的時候是齊策全權負責,現在換成了公良老大人——可是公良大人都多大年紀了?他根本熬不得啊,怎麼摻和捕賊策應之事?上次我只是讓他陪我重定演武新規,全是文活兒,感覺他都要去了半條命了。」
鄒吾沒有作聲,聽著辛鸞繼續絮絮叨叨地說話。
其實,他也覺得這件事反常。「剿虺」權限過大,存在已然如妖,但是若要找主事,其實也不必找職位、聖眷、名望如此之高的公良柳,這太顯眼了,好像生怕別人不注意一樣。
鄒吾只是模模糊糊感覺到濟賓王被一股力量掣肘著,但是朝廷高層說實在的他並不熟悉,所以也不敢擅自揣測後面推動者誰,這似有若無的善意,又能為他們做到什麼程度。
「還有……」
辛鸞又皺起眉毛來,「追捕我們的進程為什麼要寫在邸報上?哪有賊事追捕的進程還公之於眾的?這是專門為我們準備的嗎?這有詐吧?」
鄒吾開口了:「也不見得。先帝駕崩和你被擄不是小事情,你要考慮的還有人心,如果是神京城內不信任濟賓王,百姓聯名請願,要求得知朝廷追捕的動態,邸報也不是不會反映。」「所以你認為這上面的信息是真的?這上面介紹的可詳細了,哪裡布防,哪裡搜查已竟,這要是全是真的,他們也太蠢了。」
鄒吾在下游,他抬起眼,溪流反射的陽光中,就正好和辛鸞的目光平對。
他說:「當然也不能。這白紙黑字半面雕版,老於案牘的刀筆吏也不是吃白飯的。」
辛鸞卻沒看他,低頭撥弄腳邊的石子,「所以你覺得這上面有真有假,是給我們的煙幕彈?」他嘖了一聲,搖頭晃腦,像個不諳世事的小書童:「好陰險,這樣計埋伏,引我們入彀。」
「兵不厭詐罷了,我們不也剛留了個煙幕彈?只看誰能騙過誰。」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溫柔,他看著低頭摳石頭的辛鸞緩緩笑,「你也不用擔心這個,這上面我們還是有先手的,畢竟他們是邸報,齊二再猖狂,還有濟賓王在上,他們不會拿朝廷的喉舌開玩笑,有很多限制呢。」
辛鸞猛地抬頭:「那我要應對什麼嚒?」
鄒吾輕咳著劃開目光,「……我們不必應對。」
「不應對?」
「對,他們愛守株待兔便守了,愛精騎大索便索了,反正急的是他們,又不是我們。」
辛鸞又垂下頭開始玩石頭了,他長這麼大沒有出過神京,偶爾出去也是去他們家祖墳祭拜,沒有過這麼悠閒身處山水之間的經歷。
「我備了很多草藥,你好好養傷就行。路還長,身體不要搞壞了,其他的也不用你操心,日常用品我們會有人補齊,城內外的情況我也會找人探明的。」
「卓吾嗎?」
「不是,另有其人。」
辛鸞點了點頭。
他玩夠了石頭,又胡亂翻了翻邸報,他自己看不出來字裡行間具體的埋伏圈套,但是他有直覺:執筆的人很是老練地道。
鄒吾抬眼看了辛鸞一眼,只見他兩道長長的秀眉緊緊皺著,感覺很難理解的樣子。他心中想笑,尋思他之前念書時是不是也這樣,恨恨地看著,一副想要撕簿焚書的模樣。
然後辛鸞忽然「呀」了一聲,朝他飛快抖書:「為什麼這兒少了一塊?」
鄒吾不以為意瞟了一眼,又垂下眼,解釋,「那頁寫的是討伐我的檄文。」
辛鸞有些沒反應過來:「然後呢?」
「它罵我喪心病狂、擄走太子,說我身首梟懸,妻孥灰滅。」
有那麼一瞬間,鄒吾的雙眸幽幽得深不見底,嘴唇輕抿,口中隱然湧起了風雷之氣。
但他很快控制好口氣,淡淡道,「我看著心煩,就撕掉了。」
辛鸞敏銳地看了他一眼。鄒吾平是非、曉利害、遊刃有餘,可也是剛剛,說到「自己喪心病狂」,那口氣也是如此的厭惡,根本不像他平日性情。
辛鸞傷心地看了他一眼,像自己被罵了一樣。
虛弱地拍拍他,安慰了一句,「那你別生氣了,他們都是瞎說的。」
鄒吾點了點頭,「嗯。」
過了會兒,辛鸞意意思思湊過來:「你還在生氣嗎?」
「沒。」
「那你說說話唄。」
「說什麼?」
「說什麼都行。」
鄒吾無奈地笑了笑,「行。」
「……」
辛鸞這股子生澀和莽撞的勁兒就是個小孩子,鄒吾知道辛鸞在幹什麼,但是他不確定辛鸞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鄒吾胡亂神遊,想著這也就是他,這要是卓吾在他面前撩撥招惹別人,小姑娘也好,辛鸞也好,他腿都給他打斷。
看鄒吾垂著頭一直不理他,辛鸞突然跳開來,開始除鞋子、脫衣服。
鄒吾睜大了眼睛,看了眼他,又看看眼前半結冰的潭水,想著這水這麼涼,辛鸞總不至於是要洗澡吧。
「殿、殿下……」
他不假思索,嘴上難得打了個磕絆,「您自重啊。」
辛鸞一愣,一瞬間還沒明白,下一瞬又無師自通的明白過來,「不是!」
他抓著衣服開始心急火燎地解釋,「不不不不,我不是……!」
風是驟然撩起的。
不是清風拂過的撩,是大鵬水擊三千里的撩。
空谷原本幽靜,此時落英卻瞬間捲成了旋風直衝而上!
薄霧瞬間被吹散了,辛鸞慌亂地拽住脫了一半的衣服,只見一隻赤紅色的鳥兒在他眼縫中現身,在山谷上空由遠及近,猛地轉翅!那羽毛太鮮艷了,赤紅赤紅,帶著驚心動魄地弧光,辛鸞還在驚嘆,下一瞬那鳥兒卻化身為人,一步一步,像踩著羽毛一般,步態安閒地著地,從溪水的上遊走來。
鄒吾在他身後淡淡道:「我們的採買回來了。」
辛鸞卻看呆了,他沒想到負責採買、刺探這種苦力活兒的是個女郎。且……那胸房也太飽滿堅挺了,他偷偷看了一眼,感覺臉紅。
「呦,小太子這是醒了。」
女郎自帶柔光,倒是沒留意辛鸞的侷促,笑著跟他打了個呼哨。
她爽朗威風的樣子太不尋常,辛鸞沒見過這樣痞氣瀟灑的女郎,扛著麻袋還招手的樣子,瀟灑得像扛刀的花魁一樣。
緊接著,辛鸞就眼見著她走過自己,一側肩,「砰」地一聲把包袱砸在了鄒吾腳下,掐著腰來了一句,「操!小鄒,可累死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