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紅竊脂(5)


  長馬尾、瓜子臉,桃花眼、吊梢眉,一襲男式的遊獵紅裝,女郎身材高挑,胸背挺拔。明明身未配刀刃,偏偏烈得毫無章法,明明粉黛不施,偏偏美得肆無忌憚,

  辛鸞沒見過這般風姿的女郎,聽她口中抱怨,不覺粗野,只覺抱歉,上前一步道,「多謝你,也辛苦你了。」

  這是他十幾年王庭的教養,不是虛辭,是真心誠意的感謝。

  鄒吾卻聞言撩了紅衣女郎一眼,對辛鸞道:「你不必謝她,她應該的。」

  「哎哎哎!」

  還沒等辛鸞說話,女郎先不滿意了,「不是道歉了嗎?能不能對我溫和一點?」

  肆無忌憚的語氣可見兩人關係是多麼的好。

  鄒吾一反常態地暼她一眼,「溫和?」他斯斯文文地挑眉,「你把我的行蹤玩鬧一樣捅到公府徐斌面前,害得他不得不派兵,還得我們不得不倉皇應對,你還想我溫和?」

  辛鸞聞言簡直吃了一驚。

  他不可思議地把目光投向這個明艷的女郎,想著徐斌圍府搜剿,他懷疑過很多人,揣測過各式各樣的理由,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是被這麼漂亮的姐姐最後泄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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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郎沒有看辛鸞,也不知他心理活動。她自知理虧,只看著鄒吾,難得地嗔道:「小鄒,我又不是有意的,哪裡知道這次的事情這麼大?」

  說著,在兩雙眼睛的矚目下,她迅速地倒打一把,「再說了,你要是不瞞著我,我能搞出這樣的事情嗎?」

  辛鸞匪夷所思,不知說什麼好。

  鄒吾不置可否,看了辛鸞一眼,說:「把衣服穿好了。」

  女郎高高地揚了揚眉。辛鸞這才反應過來,猛地低頭,手忙腳亂地開始系小襖上的繩結。

  卓吾是這個檔口跑回來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哪裡洗了個澡、吹了個風,渾身金色的絨毛在山地奔跑時,歡欣雀躍地都飛揚了起來,色澤之亮麗,毛髮之柔軟,引得人想上去揉一把他濃密的後頸毛。

  只見他從高處一個縱躍,瞬間落地成人,還沒等站穩當,就撲著女郎極盡諂媚地喊了一句,「竊脂姐姐!」

  辛襄這才反應過來:哦,紅竊脂,這位就應該是卓吾那天跑去蹭飯遇到的姐姐。千尋府和紅府,同聲同氣、任俠養士,紅家的姑娘有這樣的性情的確也不奇怪了。

  紅竊脂很是爽朗,直接從衣服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來,直接飛了給卓吾,「喏!你要的書!」

  卓吾一把接住,原地做了個誇張的揖。緊接著趕緊把那冊子塞進了懷裡,辛鸞好奇,問,「什麼書?」

  卓吾卻不答,地在他哥責備的眼神中,灰溜溜地聳了聳肩。

  鄒吾倒是沒說什麼,他彎腰勾了勾麻袋的繩子,就要往肩膀上提,只是剛挎到一半,卓吾忽地沖了過去,大獻殷勤道,「哥!你別動,我來拖我來拖!」

  說著他還像個母雞忽閃翅膀一樣,朝著紅竊脂和鄒吾道,「你們先走,談正經事罷,我和辛鸞墊後。」

  辛鸞莫名,心想:誰要跟你墊後?

  有人積極做苦力,紅竊脂和鄒吾也沒說什麼,率先邁步往回去了,辛鸞心中嘀咕,不過他還是低聲到卓吾面前問了一句,「什么正經事?他們談什麼?」

  卓吾提著麻袋,擺了擺手,「害,就那麼一說,能有什么正經事,你跟我一塊吧。」

  他是不知道紅竊脂到底採買了多少東西,一提,裡面就乒桌球乓地響了起來。特別重。卓吾「嘿!」地喊了一聲給自己加油,一把麻袋甩上肩膀,立刻四腳著地化身為虎,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辛鸞有點不太想跟他並行,聽卓吾既然這麼說,邁著腿就想追上鄒吾,誰知道他人還沒跑起來,下一刻,衣擺猛地被後面的乳虎咬住了。

  「!!!」

  辛鸞的帶子系得本來就不結實,這一扯好懸扯的他一踉蹌。誰知在極近極近的距離離,卓吾還睜著一對碩大的虎眼拼命地朝他眨,好像想讓他能領會眼中之意。

  「???」

  卓吾看著辛鸞這懵三乍四的樣子就知道他看不懂,沒辦法了,只能把麻袋一甩,化回人身,跪著站起來。

  「你怎麼就沒有眼力見呢?」

  「???」

  卓吾嘆了口氣,他提了一下那個口袋,「這麼的吧,你拽一角,我拽一角,咱倆抬回去。」

  卓吾這麼說,辛鸞這就不好落跑了,吃力地和卓吾「一二三」地把那袋子拽了起來,因為兩人個頭差不多,居然受力均勻。

  邊走,卓吾還邊問,「剛看你穿衣服來著,你剛脫衣服幹啥?」

  「!!!」

  辛鸞都要跳起來了,「不是,我不是……」

  卓吾一頭霧水,「你緊張做什麼?你是小姑娘嗎?」

  辛鸞心想:對啊,他又不是小姑娘,他緊張做什麼啊?

  這麼一想,他心踏實了不少,緩緩吐出一口氣來,很是正當道,「我只是剛才在潭邊看到有魚。我想抓魚。」

  卓吾頓時牙疼。

  靜默了一會兒,他開口問他,「就你這樣……能抓到啥啊?」

  辛鸞不服,想為自己辯解。

  眼前的少年卻大包大攬地拍了拍胸脯,「等著,晚上我給你抓!然後讓我哥烤!」

  他這樣說,辛鸞剛剛泛起的不滿登時煙消雲散,滿心歡喜地暢想著鄒吾烤肉的手藝,心滿意足地和卓吾達成了共識。

  「你是不是不知道竊脂姐姐,我給你介紹介紹吧。」卓吾忽然這樣說。

  辛鸞皺了皺眉。

  「她比我哥六歲,你別看她年輕漂亮,其實已經過了花信之年了,她家就是千尋師傅府上的隔壁,一牆之隔,前幾天就是她大姐成親。她從小就跟我哥認識,我哥在外面那些年,她也在,兩個人關係很好。因為她大姐成親了嘛,她想著父母該要催她了,她就跑出來了。」

  卓吾每說一句,辛鸞的眉頭就緊上一分。

  說實在的,紅竊脂是林氏國的舊人他不意外,綠林好漢不在意世俗禮數,這般年紀還沒婚配,他也不意外……他唯獨不理解卓吾為什麼要為她介紹一位女郎的生平,這樣難道不是很失禮嗎?

  他矜持地看了這小老虎一眼,問,「然後呢?」

  誰道卓吾卻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辛鸞反口被指責,一時茫然地睜大了眼睛。

  卓吾壓低了聲音,「她是逃婚啊!是逃婚!她來找我哥,你說她想嫁的是誰?說你沒眼力見,怎麼就沒眼力到這個程度!」

  這突然的內情出乎辛鸞的預料。

  他一個激靈,瞬間目視前方。

  十步之外,鄒吾和紅竊脂,身高登對地一白一紅,兩側梅花紛然,他們沿著花徑正在神情專注地說話。

  「那你哥……他是什麼意思?」

  辛鸞感覺自己聲音有點發虛。他心道自己可真難,亡命途中命懸一線,居然莫名地在意一個人的終身大事。

  「你怎麼問我哥啊?」卓吾不能理解,目光驕傲地投降紅竊脂,「你直接看竊脂姐姐漂不漂亮啊,她漂亮嗎?」

  辛鸞用肩膀蹭了蹭自己的嘴角,虛弱地點點頭。

  「性格好不好?」

  辛鸞點點頭。

  「身手厲不厲害?」

  能化形身手肯定是厲害的,辛鸞垂頭喪氣地點點頭。

  卓吾倒騰開一隻手,狠狠一拍大腿,「這不就行了!」

  那聲音太大,前面兩個人都疑惑地回頭,還以為後面兩個孩子打架了。

  小老虎趕緊擺手示意無事,眼見著哥哥和心中的「嫂子」轉過頭去繼續說話了,他壓低了聲音,興高采烈地跟辛鸞補充,「不過竊脂姐姐有時候可能是不太靠譜,像是昨天,愛慕我哥,也不耽誤她把我哥往火坑裡推,那官是能輕易報的嗎?……不過也沒事兒,我哥跟他互補,這種事情他還都能擺平。」

  辛鸞皺著眉頭將信將疑。

  人生叵測,這樣的愛慕,他也是頭一次聽說。

  就這樣神思不屬,辛鸞越提越沒勁兒,到最後根本就是在山路上蛇形,卓吾被他拖累,只能苦不堪言地叫。

  辛鸞這才反應過來,砰地把袋子撂下,掐腰,「不對,你把我繞糊塗了,我是問你哥也對她有意嗎?你跟我說那些做什麼啊?」

  「有人主動,為什麼不要啊?我哥去年說媒婆牽的都可以考慮呢,竊脂姐姐還能比神京的女郎差嗎?」卓吾不服,也撂下麻袋,掐腰,「再說了,我哥有沒有意,你覺得他嘴上能說?你看他行動不就好了,像是這南陽附近這麼多山,為什麼他要選豐山?還不是因為某人說了想要看梅花,掛心他們的『山中梅林可開否』。」

  辛鸞一下子就蹲下去了。他覺得自己有病,為什麼繼續問這個問題。

  卓吾倒是對辛鸞的心思毫無知覺,還以為他因為別的苦惱,居然驢唇不對馬嘴地安慰起來,「哎呀,你幹嘛啊,不過這豐山風景也很好了,這兒地勢也高沒有人上來,傳說山里還有九口種,每年霜降山裡的神仙會來敲,對,就這條路走到盡頭,還有一處陡坡懸崖,叫做清泠淵,是看日出的好地方,風景獨美……」

  梅花化雨,落雪成湖,辛鸞真想捂住耳朵讓卓吾閉嘴,誰知道這臭老虎忽然搡了他一把,一臉激動地讓他往前看,這一看可好,正好見著已經爬上草坡的兩個人,紅竊脂正拉著鄒吾的小臂,兩個人正在熱火朝天地說著什麼。

  而此時,卓吾欣慰感慨:「看啊。他們感情多好啊!」

  辛鸞心如春草滋生,往地上一坐,徹底不想起來了。

  而就在慢行的半刻之前,鄒吾和紅竊脂的談話卻和卓吾辛鸞想的南轅北轍。

  「……這次這麼快?領兵的是誰?」

  「申豪,赤炎十一番的少將軍。」

  紅竊脂乾脆利落地回答,答完又悠悠一笑,「你這次很有排面嘛,赤炎軍最強關係戶為了抓你親自跑來了。」

  鄒吾靜默片刻,回答,「這不是我的排面,這是辛鸞的排面,一個國家的太子流落在外,國本無依,就是赤炎十八軍鎮一起出兵又算什麼。」

  紅竊脂卻不接這個話,聳了聳肩膀,「我剛回來的時候,不放心,特意去千尋府滿口走了一圈。昨夜的動靜還是太大了,徐斌雖然沒說什麼,但是申豪已經覺得你老師府上有疑了。」

  鄒吾倏地停下腳步。

  紅竊脂笑,鉤子一樣,「放心啦,千尋師傅什麼人啊,他會讓人抓到實證嗎?再說,申豪他們只是列兵在外圍府而已沒能衝進去,徐斌雖然廢物,但是老師還是能應付……」

  「你怎麼不早說?」鄒吾神色霎時變了,「那是赤炎,你當是徐斌養的府兵嗎?」說著掉頭就要下山。

  紅竊脂猛地拉住鄒吾,「走什麼走!我還沒說完!」

  幾丈之外兩個小孩已經呼吸停滯了。

  心中紛紛驚叫:他們居然牽手?!

  紅竊脂解釋,「你別擔心,真要是出事我能不提前說嗎?現在局面已經平息了,因為後來來了一個老頭,應該是上邊來的,二品冠帶,車轎就停在千尋府門前,直接下令讓申豪撤兵。」

  鄒吾一顆心剛才被紅竊脂折騰得七上八下,此時蹙緊了眉頭,問,「公良柳?」

  「神京的貴人我可不認識,就是看年歲挺大的,老頭腿腳都不利落了,不頤養天年,居然還從神京一路折騰到這裡。」

  那就應該是公良柳了。

  現在正處朝政動盪之時,文臣不調武將,除非是典武事的司馬,且如今申豪因「剿虺」而來,能讓他俯首聽命的,除了私署的最高長官,還能有誰呢。

  只是想不到,公良柳如今,竟然會為辛鸞做到這個地步。

  鄒吾嘆了一口氣,薄薄的眼皮一撩,看了紅竊脂一眼,「下次說話一口氣說完罷,我可沒有姐姐這麼能折騰。」

  紅竊脂嘿嘿一笑,推了他肩頭一把,「別急啊,這我也還沒說完呢。」

  鄒吾頓時有不好的預感。

  「那二品老頭下令是下令了,但是申豪沒立刻聽他的,徐斌、申睦、公良柳、千尋師傅就在府門前對峙來著,最後他們散了,是因為那個叫齊策的過來喊人了,說在你太平坊橋樓街那個屋子搜到了重大線索!」

  鄒吾倏地睜大了眼睛,「然後呢?」

  紅竊脂倒是詫異了,「你自己布置的地方難不成自己不清楚?」

  鄒吾抿了抿嘴角,心道:不該。

  他在屋子裡留下的線索徐斌應該早就拿去邀功,不可能齊策二次來查會查到,還說是「重大線索」,可是昨夜天黑,他和辛鸞卓吾又匆匆忙忙,弄不好真的漏下了什麼把柄下去。

  鄒吾向紅竊脂投去灼灼目光:「你之後跟上去探查消息了嗎?」

  紅竊脂這次卻茫然地舉起了雙手:「他們查到什麼這我可真的不知道了,赤炎高手太多,我也沒法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做梁上君子啊……」

  鄒吾眉頭一蹙,一拳輕輕砸進自己另一個手心。

  「搜山!」

  南陽的公府後堂,齊二捧著一方灰色的手帕,忽地拍案而起。

  「這是藥,我問了醫家,是專治外傷的藥!他們能在院子裡車轍印旁泄下,一定是有一定的囤積,既然囤積,必然就是有人受了重傷。鄒吾卓吾兩個喪盡天良之徒殺我柳營衛如此狠辣,想來一定不是他們,那定然就是含章太子!」

  齊策的眼中綻出火一般的光來,十一日,他窮盡人力物力財力十一日,今日終於抓住了他們的尾巴!

  他早該想到的,辛鸞膚肉骨脆,怎麼能抗得過這一連番的追逃,「賊人顧忌小太子的性命,一定不會貿然上路徒增奔波,他們在等著風聲過去!」齊二聲音鏗鏘,朝著一堂人斬釘截鐵道:「搜山大索!鄒吾他們一定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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