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南陰墟(1)


  一路向西密林里,四匹快馬飛馳而過。

  卓吾策著馬也堵不住他的嘴,碎碎念念著「辛鸞化形了,外面著火了,這麼大的熱鬧你們都出去了,怎麼就沒人叫我呢?」辛鸞御術並不熟練,他還搗亂地非要跟他並轡,念念有詞說他不夠意思,什麼時候背著自己下山的他都不知道。

  他不知昨夜情況如何兇險,睡夠了,精神也活躍。

  反觀剩下三個人從火場裡匆忙出來,各有各的疲憊,聽他一路聒噪,誰都不想理他,最後還是紅竊脂心煩,怒喝一聲:「咱們叫你有用嗎?外面地震了著火了都叫不醒你,還讓我們怎麼叫你?」

  口氣之沖,仿佛是要砍卓吾一刀。

  卓吾聽她這個語氣,也看出她心情不好了,識趣地閉了嘴,不敢說話了。

  經過半個時辰的越野奔襲,天已蒙蒙見亮。

  他們停在一片無人的亂石河灘上,左右逡巡確認無人追來,當即決定原地修整一下。卓吾還好,鄒吾、紅竊脂、辛鸞這三個都是一身狼狽,又餓又困,拆開了他們共同的包裹,三個人都一語不發,拿了自己的衣裳自行去換。

  紅竊脂是女郎不方便,自己躲進了樹林裡,辛鸞抱著衣服直接走到了河邊。

  卓吾知道他們空熬了一宿,此時自覺地擔負起打野物的職責,鄒吾換過衣裳就開始在原地亂石灘上架火,卓吾飛快地來回了幾次,拿著要把方圓兔子抓絕種的盡頭,綁了一兩隻扔回來又再出去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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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旭日未升,朝暾灑盡。

  安靜的天色下,辛鸞蹲在河邊,慢慢地換衣裳。

  剛剛紅竊脂教了他怎麼控制翅膀,他剛能把羽翼收回身體裡,回歸到一個正常的人,然而他腦子裡的弦緊繃了一夜,忙碌時還不覺得如何,此時鬆懈下來,連動作都是全憑本能,很是疲憊懵懂。

  他怕冷,脫下了燒灼破洞上衣,毫不留戀地扔在地上,緊接著又匆忙地抖開了替換的衣裳,飛快地換上。

  鄒吾無意中投去目光,只來得及看到一片雪白的背,驚鴻一瞥中,還有三道線,一條是起清晰消瘦的脊柱中線,兩條是左右肩胛骨上兩道深刻的傷痕。

  像是被什麼叮了一口,他剝著兔子的手停滯了一下,麻木的疼頓時從心尖上化開。這樣安靜的早晨,他忽然很想開口問他一句,疼不疼?可是那聲音梗住在喉嚨里,讓他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不疼呢?

  逆天而行之事,代價總是慘烈,紅竊脂、二郎、禺白這些亡國舊人,甚至他自己,都曾深受其害過,又怎麼會不知道強行化形要熬怎樣的痛苦?

  他茫茫然地後怕起來,想著昨夜紅竊脂那任性一推,辛鸞若真是沒能熬過,是不是他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可辛鸞此時全然不知鄒吾心中的驚濤駭浪,此時他換完中衣,便開始在河邊梳洗自己,小石潭水波清冽,他把臉擦洗乾淨,便開始解髮髻。

  昨夜大火,好幾次都燎著了他的頭髮,此時他抿著嘴臨水自顧,一手虛握著鄒吾給他的匕首,一手挽發,對照著水鏡飛快地削斷烤得焦糊的青絲。

  再之後,他五指成梳,攏住頭髮一擰一纏,熟練地在發頂綰結成髻。

  早上的風還冰得透骨,雪白的中衣挾進兩縷清風,辛鸞輕輕瑟縮了一下,挽發的十指在伸展彎曲中凍得發白,曖昧到筋骨畢現。緊接著,在蒼溟色的天幕下,縐紗般的中衣在他手臂上不合時宜地滑落,隨著兩肩,脅下,腰身的動作扭轉而起伏,無遮無攔地露出他的小臂,手肘,臂膀,和後頸的肌骨。

  就差最後的插簪了。

  可就是此時,辛鸞本能地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咬著木簪,忽就鬼使神差地回了頭——

  這一轉,正好與鄒吾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鄒吾原本只是在看辛鸞走神,可辛鸞這一回看,他仿佛是考場夾帶被當場抓住的生員,整個人頭皮都跟著一炸。

  結果不想辛鸞比他還慌,昨夜發生過的什麼一股腦地湧進他腦子裡,他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就跟被洪水猛獸咬了一口般,急急地扭過身,兵荒馬亂地跳踉了起來!

  而那滿頭青絲沒了約束,打著旋兒的一垂而下,剛綰好的髻全部散了開來。

  鄒吾:……

  他默默地垂下頭,不看了。

  不過這場心慌意亂的尷尬沒有持續多久,等辛鸞又羞又怒重新綰好頭髮,紅竊脂已經換好的衣裳,大步地從樹林中走了過來。

  「刀。」

  她走到他身邊來,平靜刻板的只有一個字。

  辛鸞立刻反應過來,把掛在腰上的皮鞘腰刀雙手奉還給她,道謝。

  紅竊脂卻不應他,不動聲色大量了他一遭,牙根一酸,語義不明地說了一句,「就不嫌冷嚒。」然後直接越過他到上游去了,只留辛鸞訕訕地在河邊套外衣。

  紅竊脂用刀沒有卓吾用刀那麼不精心,雖說她五指蔻丹不沾陽春水,但刀從來都是自己磨的。「除怨」被辛鸞砍了一宿木荷,再好的利刃也會損刃口的,此時她沿著小石潭當然是要找個看得像樣的磨石去磨刀。

  辛鸞狐疑地看著她選好了石頭,嫻熟地掬起一盆水往磨石上抹著清水,卻沒有見她往常一樣湊到鄒吾的身邊,甚至說上一句話。貫刀從繡文的皮鞘中脫出,紅竊脂面沉似水,面無表情,嚯嚯生風地,居然就原地磨了起來。

  整個過程,紅竊脂不說話,鄒吾也不說話,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給幾隻兔子剝了皮,去了內臟,默默地走到辛鸞不遠處的下游去清洗,辛鸞舔了舔嘴唇,心神被攝走,原以為他會說些什麼,結果他洗完又回去,一言不發地串好準備烤火。

  一時間,三個人三足鼎立,沉默得像三塊石頭。

  辛鸞這個時候真的察覺出有什麼不對了。他很想去問問鄒吾怎麼了,但是又怕他來問他和紅竊脂的事情,他們三個各懷心事,從一種尷尬直接跳入了另一種尷尬里。

  但好歹那倆都有的忙,鄒吾架火,紅竊脂磨刀,辛鸞頓時覺出自己的不自在。

  他焦慮地舉目四顧,秉持「沒事也要給自己找事」的想法,最終發現了自己可以餵馬。馬不喝水,他可以按頭。

  並且為了拖延時間,他不是一起牽,是一匹一匹的牽,餵好一個再去牽另一個。

  辛鸞抓著馬韁心浮氣躁,每次經過鄒吾身後都想走過去。

  但是他一看紅竊脂,聽著她那霍霍磨刀聲,又有點不敢,並且,紅竊脂都沒坐過去,他過去也不好吧?可她自己不坐過去,還不許別人坐過去嗎?……辛鸞胡思亂想著,就這樣惱火地在腦子裡「過去」和「不過去」之間扯了八個來回,還是沒扯出個定論。

  而鄒吾垂著頭,用餘光掃著一避三尺遠的辛鸞,無語問蒼天。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剛才我是不是看的太過分了?嚇到他了嗎?為什麼這個小孩兒現在一直繞著自己走?

  終於,他滿心鬱悶、滿身殺氣地串好了一排兔子,該起火的時候,終於找到了開口的由頭。

  直接喊人,「阿鸞。」

  生怕聽不見一樣,調門居然起得還挺高。

  沉寂之中,辛鸞被這突兀的一聲喊嚇得一哆嗦,紅竊脂眼風不動聲色地掃了過來,辛鸞倒是沒注意,只迎著鄒吾的目光讓自己趕緊穩住,一派平靜的外表下內里大罵自己大驚小怪。

  鄒吾的目光迅速地投來,又迅速地挪開,這次聲音穩定多了,道,「火信。拿來給我。」

  「噢噢噢!」

  辛鸞會意,鬆開馬韁,立刻快步去翻他們的包裹。這個包裹是卓吾今晨收納的,裡面有一個小小的布包,裝著他們的行路文書、照身貼、情報細節,甚至一些作廢的紙料,卓吾大概是昏了頭,居然假公濟私地塞兩套話本在裡面讓他哥背著。

  辛鸞如願以償地坐到了鄒吾身邊,解開抽繩往就裡翻,挑了挑眉,當做沒看見那醒目且厚的話本子,第一份摸出來的竟然是幾天以前的邸報。

  像是滿心的歡喜鼓脹被一下子戳破了,啪地一聲,那一刻,辛鸞所有的浮想聯翩、心馳神搖都破滅了。他呆呆地看了眼那邸報,那一瞬間好像所有的心思都一下子沉進了水底,冷得他指尖都麻木了起來。

  「怎麼了?」鄒吾不解地看他。

  辛鸞趕緊搖頭,抹平了所有的思緒起伏的痕跡,把那已經作廢的邸報遞了過去。

  火很快就燃起來了。

  鄒吾熟練地架起兔子,辛鸞忍不住伸出手烤火。

  這一次,他抱著膝蓋坐在他對面,像是坐定了這裡,再不走動了。

  紅竊脂綿綿不斷地磨刀聲中,他盯著那晶瑩的火光,胸臆間其實有很多話想說,可是千言萬語堵在了喉嚨里,他竟不知從和說起,最後毫不相干的,居然問了一句,「你能教我貼身纏鬥的必殺術嗎?」

  因為紅竊脂說,你們學的都是見血封喉的殺招,可你偏偏將它們都拆解簡化了來教我。

  朝暉溫暖地灑落安靜的石灘,鄒吾原本還享受著這片刻的溫馴沉靜,誰知辛鸞沉默半晌說的話,居然是這般的血腥。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辛鸞卻已經掰著指頭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要出其不意的,適合近身纏鬥的,不要長刀,要匕首,不是以寡敵眾,是一對一,不是為了自保,是為了取人性命。」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鄒吾遲疑了。

  他不知道辛鸞哪裡來的這麼大的戾氣,他目前想破頭,能懷疑到的只是辛鸞想和紅竊脂決鬥……可是,他可以確定他學了也打不過紅竊脂。

  辛鸞抬起明亮的眼睛,認真道:「我知道。所以,你能教我嗎?」

  鄒吾轉了轉手中的兔子,沉默了一下。說實在的,他不喜歡辛鸞這樣,他努力保護著他的天真,並不太想讓他曉得殺人是怎麼回事,十步殺一人,那是亂世里的強者,但他們背了太多的孽,午夜夢回無人慰藉,剩下的只有連床的驚夢。

  鄒吾抿了抿嘴唇,十分鄭重地對他說:「我可以勸紅竊脂回家。」

  他的聲音很低,以絕不會讓第三人聽見的音量。五丈之外的紅竊脂卻仿佛有某種本能,倏地抬起了頭顱,那一刻,他看著鄒吾和辛鸞,眼神克制不住地流出一絲悲涼而荒蕪。

  鄒吾很直接,沒有任何的掩飾,就事論事道,「我知道她昨夜推了你下懸崖。我向你道歉,是我之前疏忽,勸你不要與她起爭執,卻沒發現她對你有這麼大的成見。我也可以讓她向你道歉,你心裡不舒服,我可以讓她離開。」

  「不是!」

  辛鸞急了,他怎麼都沒想到鄒吾居然想岔了,還岔到了這裡,且居然開誠布公地要為他做到這個份兒上,他趕緊搖頭,「不是因為她。」

  他思緒有點亂,他不知道鄒吾對他和紅竊脂的談話知道多少,更不知道昨夜的事情是紅竊脂自己跟鄒吾承認的,還以為是鄒吾猜的,只能試探往前說,「你誤會她了,她沒有,她真的是為了幫我化形,前幾天就找過我……」

  這世間真心待你之人真的是太少了。就算他不給她回應,對她的不是愛,也總歸是有情,鄒吾就事論事要給辛鸞公道,辛鸞已是感激,但是他真的不想因為自己,搞得從小長大的兩個人生出嫌隙。

  他亂七八糟地說了一堆。

  鄒吾看著他,當然不信,但是也沒戳破,反而問他,「那你們昨夜都說了什麼?」

  「啊?」

  辛鸞有點亂,憑著記憶隨便抓了一個,「她說了大悲門。」

  對!辛鸞安下心來,紅竊脂說了大悲門,說了這些舊國故民組起的組織,可他的眉心一動,記憶水一樣汩汩滑來,他審慎地抬起頭,對上鄒吾忽然就閃動的眼波,一字一句道,「對,我正要問你,她說大悲門策動了天衍三年的』大禮教』事和南境裴將軍事……是真的嗎?」

  這話題太沉重了,是在單薄的人情關係上,直接將國與國的舊恨攔腰壓下。

  鄒吾縱有百口,也瞬時難言。

  辛鸞眼中不由閃過一絲痛色,可眼底,仍是堅持要糾纏到底的神態,「她說』大禮教』目的是為了離間我父親和辛澗的關係——可那不是一次意外嗎?不是西宮娘娘的母家想要我父親將她扶正中宮,天衍三年的雪夜聯動大臣伏闕,原首輔處置不當,辛澗才痛毆群臣造成的嗎?……這居然是設計出來的嚒?」

  王庭宮變、父親辭世已經是辛鸞畢生之痛。

  但其實說實話,他到現在都想不通叔父為什麼會篡位奪權,現實給了他結果,卻沒有給出原因,以至於他現在都不敢回想,想到了也是:為什麼呢?他們兄友弟恭,關係不是一直好好的嗎?

  可紅竊脂的那番話,明明就在說,帝與王離心,一切都事出有因,這是讓人算計過的,是被人推動的,讓他……怎麼容忍?

  辛鸞的聲音有些啞了,他當時沒有問紅竊脂,是害怕紅竊脂誤導他。他現在問鄒吾,不是為了怪罪他,只是因為信任他。

  他聲音沉痛,一字一句,「告訴我吧,你們當年,在這件事裡,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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