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南殷墟(2)


  兔子被烤得已經開始冒油了,油脂滋滋地滴落在火焰里,散出讓人食指大動的噴香來。

  然而,原本貪吃好饞的辛鸞,此時卻對這野味視而不見,只正色地對視著鄒吾,搞得最後鄒吾只能敗下陣來,慢慢開口道,「『大禮教』那年,我只有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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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實話。

  他垂下頭給兔子翻了個個,復又抬頭,認真道:「我不是策劃者,我只參與了一環。」

  若可能,鄒吾真的不想說自己過去的事。

  辛鸞十幾年一直走在陽關大路上,以為自己知道的就是真相,可鄒吾這些年謀殺、作間、逃亡,行走於世間最陰暗、最見不得光的地方,見了太多事情,早已畏懼人心可怖,不願再多想多言。

  可辛鸞不放過他,窮追不捨地問,「你說清楚,哪一環?」

  鄒吾面色複雜地看他一眼,最終只能嘆氣,娓娓道,「天衍三年,冬月五日,西宮外戚因天衍帝御極三年卻後位空懸,膝下只有一位王位繼承人,也就是只有你一個子嗣,便策動外廷兩百朝臣,夜奔禁門,請旨扶西宮為中宮之位。當時西苑禁宮錦繡宮外,大小官員兩百人伏闕,那時內侍省的首輔太監還姓陳,他左右為難,急派了小內監去請天衍帝的旨——」

  鄒吾忽地停頓,辛鸞急問,「然後呢?」

  鄒吾眼波一斂,「當時那個小內監被人易容頂替,把消息攔下,並沒有上報到天衍帝。」

  辛鸞神色一動,「是你?」

  鄒吾偏開頭,卻沒有回答,道,「之後的事情你應該知道。原首輔壓不住局面,濟賓王臨夜趕來,稱臣子夜逼宮禁便是造反,指揮禁軍痛毆眾臣工,幾死幾傷。」

  哪怕未曾親身經歷,哪怕朝內少有議論,但是辛鸞這些年從隻言片語中也是能想像天衍三年的「大禮教」事件當時該是何等慘烈,他黯然地接過話頭,「對,我聽說過的,』大禮教』後,原首輔致仕而去,才有齊二的父親齊嵩被拔擢到如今首輔的位置,再之後濟賓王退出朝局,辛遠聲入宮……可是……」

  這一切總有哪裡說不通。

  「是說不通。」

  鄒吾看出他所想,輕輕蹙起眉,「其實我到現在也不確定千尋師傅定策的目的是什麼,西宮娘娘的母家和林氏國有些舊交,按理說,就算是推動百官伏闕想要把事情鬧大也不無不可。可當時的局面實在太混亂了,辛澗的命令是他自己下的,這一下,一環錯,環環錯。我唯獨能確定的是,以最後的結果論,當時一半的朝臣、四方封君、所有虎視眈眈看著高辛氏王權的人,都在暗喜。」

  辛鸞皺眉,「你什麼意思?」

  鄒吾複雜地看他一眼,似乎不想說的那麼明白,又不能不說的那麼明白,只能嘆息,「阿鸞,你以為各方勢力真的樂見高辛氏一門雙傑,獨霸這天下嗎?」

  「天衍未立、七雄稱霸的時候,就曾有當世大傑指著你的父親、你的三叔還有辛澗斷言,說:』高辛氏滿庭芝蘭,滿堂玉樹,絕非一世人哉。』後來高辛氏異軍突起,掃蕩群雄,你父親開基建國,一統亂世,可是之後的建制、分封、書同文、車同軌諸般大事,他身邊獻策的從來不是外姓之人,十之八九事都是你父親和濟賓王自行謀動於密室,傳令於天下,所謂首輔更不知被架空到哪裡去了,並且,當時沒有人敢有異議,因為很多大臣就算不滿濟賓王朝外獨斷專行,但是也還要承認,建國按功,濟賓王當居首位,他立下的,是權傾一朝、足以代立的功勞。」

  「所以你們和他們便在我父親和濟賓王之中挑撥是嗎?」

  鄒吾垂下眼睛,淡淡道,「是也不是。就算有挑撥,當事雙方不動搖,又有誰能挑撥——你知道濟賓王在』大禮教』之後上過請罪文書嗎?」

  辛鸞:「我知道。當時父親為平朝野物議,順勢准了辛澗的所請,讓他去官卸職。」

  鄒吾梗了一下。

  他又露出那種難言的神色,抬頭看了辛鸞一眼,好像不知該如何說是好了,最後只能緩緩道,「殿下,你可知歷朝歷代也多有臣子如此上疏?天子溫諭慰留是約定俗成的做法,臣子既敢試探,從來不是真要天子准其所請,只是為了看看慰留之詞可以達到何等程度罷了。」

  不管濟賓王當時手段如何酷烈,但是誰都沒法否認,是他出面為他的兄長平息了一場宮廷譁變。可能事後,濟賓王也覺得自己過分了,想上表請罪,讓兄長斥責一下也就算了,可他怎麼能想到?誰又能想到?天衍帝真的准了他之所請。

  辛鸞想清其中關竅,瞬間瞳孔極縮,「不是的!我父親並非雄猜之主!他只是……」

  雄猜,敏感猜疑。

  主君雄猜者,從來行事寡情而毒辣。

  辛鸞嘴唇開始發白。

  他能接受長輩之間的所有事是有人離間,卻一點也不想承認自己父親在兄弟行事中任何的有失,哪怕這又失的確是出於公正大義。

  「我父親真的是想保全於他的,讓他暫時離開朝廷的漩渦,之後甚至辛襄之後進宮,他一切恩賞都是照比東宮規格,這……」

  「冷水已潑,人心已寒。」

  鄒吾不輕不重地打斷,「殿下,這種一拉一打的招數,又有什麼作用呢?」

  「濟賓王為天衍帝擋下一場逼宮,天衍帝卻剃去他所有軍權權柄。天下人會怨濟賓王手段酷厲,毆打重臣,卻會贊天衍帝深明大義,最後嚴懲了濟賓王。可是若以濟賓王之角度,十年被排擠放逐在權利之外,午夜夢回,他就不會懷疑自己的兄長嗎?懷疑這一切只是自己的兄長設的一局,自己一腔熱血換滿身罵名,成全的只是哥哥帝室的江山穩固?」

  鄒吾沒有說,因為看了太多這等陰司事,其實在很多年裡,他也都是這樣懷疑的。直到去歲他祗應天衍帝的宮禁,私下和先帝稍有接觸,才能慢慢確認,那位帝王不是那樣的人。可是天下人,朝中臣,他們會怎麼看?當初深受其害的濟賓王,又會怎麼看?

  辛鸞抬頭,冷笑一聲,「是啊,若是辛澗細查,說不定還會發現那夜明明要傳旨的小內監並沒有上報給我父親,我父親遲遲不來,一定是故意拖延,才害他以一己之身對應當時亂局,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這話何其陰毒。

  鄒吾被他一刺,立刻閉嘴。

  辛鸞看著鄒吾,忽地淚光一閃。

  其實他知道剛才的話說重了,但是他真的不知道要跟誰發泄了。按照鄒吾的道理,所有人都不必負全責,因為兩人相交,「就算有挑撥,若當事雙方不動搖,又有誰能成功?」這是實情,也是真相,可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是不能這樣試探的啊!一樁一樁,一件一件,每個人都推了那麼一把,就把事情推到了今天的地步!

  辛鸞垂著頭又哭又笑,「那我懂了。天衍三年冬奪權,天衍十四年初北境危急,整整十年不涉政的濟賓王忽地被我父親予以重任,就要他上戰場廝殺,立功回朝之後,我父親將赤炎軍權相交,想來他也是一腔真心,當時濟賓王卻不知是如何戰戰,以為我父親是拿軍權試探於他,加上當時神京』日下有日』各種流言甚囂塵上,他只怕更是驚弓之鳥,再後來我在他府上……」

  剎那間,辛鸞停住了。

  他倏地睜大了眼睛,茫然地看著鄒吾,眼睛越睜越大,越睜越大,張開了嘴,卻發不出聲來,「我,我,我……」

  他慌亂地抓起鄒吾的手,含糊到:「……是我。」

  如果辛澗的疑心早就深種,那他那一晚在他的府上聽到他和幕僚說了那一番話,辛澗會做如何想?

  他當時太傻了,還以為說了就說了,他們說爹爹的壞話就跟他和辛遠聲湊在一起說爹爹和王叔的壞話一樣,他倉皇帶了王府的一盞杯子出門,還以為過幾日把杯子偷偷送回去也就可以當這一切沒發生過了。可是辛澗會怎麼想啊?他一定會做最壞的打算,以為他會告密他父親!所以那些幕僚才會像見了鬼一般看著他,那表情那不是「背子罵父」的尷尬,是「臣彰君惡」的驚恐!再之後一切都脫軌了,當夜濟賓王華容道遇刺,想來只是用苦肉之計掩人耳目,趁機令神京全城戒嚴不得出入,再五日,濟賓王直接劍指宮廷,將計就計用了「騰蛇」之名為自己洗脫嫌疑!

  破鏡早就不能重圓,只有他一個人那麼傻,還以為把那杯子偷偷的完璧歸趙,就能抹去他們之間所有的猜忌!

  辛鸞抓住心口,像是再也不堪重負,鄒吾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他卻被他猛地抓緊了手掌,聽他含糊道,「……是我,竟然是我!」

  他從沒想過,竟然是他害了他爹爹,竟然是他的冒失無意中掀起了這所有的悲劇!可嘆他叔叔開始算計他父親那夜,他爹爹和他還在溫室殿,還在溫室殿……辛鸞雙目赤紅,猛地嗆嗑起來,鄒吾被他嚇得魂飛魄散,抓著他的手趕緊為他順背,辛鸞卻猛地蜷起了脊背,顫抖著顫抖著,結結實實地嘔出一口血來!

  「阿鸞!」

  一切都飄遠了,辛鸞的額角青筋畢現,脫力昏迷前就只來得及聽見一聲心膽俱裂的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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