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鈞台(6)
「等等!」
辛鸞知道此時不能不說話了!今日押走房大人容易,逼著南境官僚接待東境百姓容易,可是一旦死了人,渝都人和東境人的梁子也算結下了!
「……南君息怒。」
辛鸞用了好大的力氣才讓自己說話不發抖,鬆開向繇,上前一步。
他此生身體暗弱,最害怕體格大他許多又脾氣暴躁的男人,可是他此時不敢露出怯意來,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
「抓人簡單,殺人也簡單,可這裡畢竟不是軍營,這裡是巨靈宮議事暖閣,以什麼名義抓人,抓了人如何發落,刑罪是否相適,可否服眾,這都是問題……」
房大人這一次再瞧辛鸞,眼裡真的是露出感激神色來了,便是向繇、申不亥和其餘兩個戰戰兢兢的官員,都捏住了一把汗看他。
辛鸞:「南君說房大人玩忽職守,那何必不給他一個戴罪賠罪的機會?現在渝都來了如此多的人,房大人,您是管安置民房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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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連拖帶拽的房大人趕緊點頭!
辛鸞也點頭,「那就是了!就算論罪現在也不是時候,畢竟人還是需要他安置的,臨時換將再負責也定不如他如臂指使,南君不如就抬抬手,給他個機會吧。」
此時申睦的神情才算是真正好轉了些,他回過身看他,「你是……?」男人身材魁梧殺氣極重,眼縫中目光似刀,凜然懾人。
辛鸞沒有閃避,點了點頭,「高辛氏,辛鸞。」
辛鸞確定,上一次見南君還是在他九歲或是十歲的時候,那個時候他什麼都不懂,但也知道赫赫威名墨麒麟,論天衍名將之勇武者,無人可出其右,他父親給申睦的評價是「戰場之上,墨麒麟可劈不動之山,斬不斷之河」,正面戰場上,所有的以少勝多的奇勝、險勝,十之有九都是他申睦的戰功。
世人說四君只有北君閭丘忠嘉是不能化形之人,其實這是誤傳,申睦也是不化形之身,所謂墨麒麟只是他的坐騎,並非他的化形之體,所以這一份銳不可當就更顯得不同凡響。
辛鸞僵著一張臉,努力露出和善的笑容,根據本能,他知道該寒暄了——這是他最不擅長的環節,他本能地就去掃了下首一眼。
只見鄒吾抱著手臂一臉正經,卻在他目光過去的時候,偷偷把右手夾在胳肢窩下,朝他比了個拇指。
不知怎的,辛鸞就真的笑了,突如其來的,和此時氛圍格格不入。
離得近的申不亥驚疑地看他。
辛鸞竭力遏制住,正色,再抬頭看申睦,眼裡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淌出了明亮的星辰,「上一次見南君,我記得我還是垂髫之時,一別經年,將軍一切可都還好?向副幾日前還說,我剛出生的時候,父王的帥帳中您還抱過我,這我都不知道。」
申睦此時的神色才稍露動容之色,斂眉低目,徑直走到辛鸞面前,作勢下跪行禮,「先帝罹此不幸,臣沒能親臨南陰墟,是臣之過。」
辛鸞哪敢讓他真的跪?何況申睦也不想真的跪。辛鸞雙手齊出,迅速地抬住男人厚重的兩臂,殷殷道,「南君為國征戰,保一方百姓平安,實在情有可原。」
申睦隨即起身,和辛鸞你來我往地迅速見禮完畢,緊接著目光轉向向繇,道,「安哥兒給吵醒了,你去看看。」向繇立刻點頭,朝著辛鸞行禮,立刻拂袖而去。
申睦沒有坐向繇剛剛的位置,而是坐在辛鸞的一邊,二人隔著一張木桌和一台香爐,南君的目光先是在暖閣內掃視了一周。
辛鸞看著鄒吾主動介紹:「這位是鄒吾,相比南君也聽說了他的身份。現在掛職武道衙門,今夜是陪同我過來旁聽的。」
申睦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兩個男人的視線在半空中匆匆交匯,又各自劃開。
「小豪,你也坐吧,一起聽。」此時暖閣內文臣官府,武臣披甲,唯獨申睦寬鬆便服,氣定神閒地接住了整個會議的主持,氣勢籠蓋四方,「來吧,都各自說說吧,這事兒我還不清楚,你們慢慢說,一起談。」
房大人抹著額頭上的汗,顫顫巍巍爬起來坐在了椅子上,此時,文官們都肅然了,抖擻了,背脊挺直,垂眸沉肅。
申不亥遲疑著,開口,「主公,這若是談下去,恐怕會牽涉到軍費開支等,這實屬機密……」
辛鸞立刻表態:「非禮勿聽,若是右相需要我迴避,我與鄒吾立刻出去。」
申豪神色一動,忽地就有些不安地看了辛鸞一眼。
申睦大手卻直接抬起擋住辛鸞,「殿下安坐,您沒什麼不能聽的,」說著朝著下面道,「本君對內情也不是很清楚,你們不用藏著掖著,有什麼說什麼罷。」
辛鸞垂著眼,心裡可算是吐出一口氣來了。
這南境總算有個能擔當的人了,態度先擺好才能談,這一場鬧劇終於可以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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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含涼殿內。
辛澗已經顧不上女孩了,獨臂直直撩開帷幕,低聲道,「上前說話,你說是誰叛逃?」
齊二雙膝趨行到龍榻前的兩步外,將快報舉過頭頂,「回陛下,是赤炎三番將軍巢瑞,十五番主將何歸,在垚關換防時公然越出東朝!」
辛澗忽地厲然一笑,「好啊!好啊!第二批了!赤炎軍背恩忘義,枉我還將重任委任,是當孤東境戒嚴令是一張廢紙不成!」
齊二眉頭一蹙,猛地伏地叩首,「陛下請息怒!」
辛澗深深吸氣:「神京里莊珺那班老夫子是不是還在宮門外請命?要孤徹查我兄長薨逝?」
齊二:「卯時而聚,七日不輟了。」
辛澗:「好啊,他們這麼願意請命,這麼願意熱鬧,那就去詔獄裡冷靜冷靜,去傳令——」
齊二:「是!」
辛澗:「抓人,生死不計。」
辛澗輕描淡寫,便是齊二也是心頭一驚,他霍地抬頭,「莊珺德高望重,此事會否引起百姓物議……」
辛澗:「那告訴這群無事生非之人,即日起天衍進入戰時狀態,從神京起行『弭謗』之令,若讓孤聽到一句閒話,不論是誰,與叛國同罪。」
言以誅人,刑之極也。
齊二瞭然了天煬帝的態度,大聲道:「是!」
「還有!」辛澗靠在軟枕上,陡然睜開滿眼狠厲的精光,「調查曾獻誠含章太子的八十六人,若有同情辛鸞,包藏禍心者,夷九族;推行『典簽』令,你那私署中凡五品以下者皆可獲訓後成典簽人——典者,典領文書,簽者,實名簽署,孤要十日之後行所有典簽者到各級將領、各方文官身邊去,掌其文案,直接對孤負責!凡有舉報不法者,升官!揭穿叛逆者,加爵!……齊策,爾聽明白了嗎?」
齊二:「明白!民之畏懲,吏之懼禍,才能斂行!【1】若非如此,不得殺此以下犯上、以下篡上之風!」
辛澗對他的回答很是滿意,點頭道,「你還是識大體的,之前你之前所請,孤准了。林氏國秘術,催十歲孩童化形,此事可行,你酌情辦吧!」
齊二大喜:「是!給臣一年,臣必然練忠心耿耿之師,定強過當年赤炎盛狀!」
辛澗對他這番話倒是沒有特別的表示,放下帷幕,擺了擺手,道,「去辦吧。」齊二叩謝天恩,當即膝行倒退而去,含涼殿內更漏聲聲寒,一時沉寂。
少女縮了好久,只等著男人發完怔,才緩緩開口,「陛下,妾還活著,剛剛的約定還算數麼?」說著赤身從錦被中爬出來,五體投地,一字一句,「兒媳西旻,拜見父王。」
辛澗疲憊地靠著軟枕看她,過了許久,才嘆然道,「你聽了這麼多聽不得的事,小丫頭當真信自己還能活過今晚?」
西旻睜著大大的眼睛,一字一句答:「妾相信。」說著她錦緞中膝行過來,貓一樣依偎到辛澗疲累的膝頭,「因為妾活著,於陛下,於公子襄,比死了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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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
神京卯時三刻爆發慘烈的華容道捕殺,以明堂師保、莊珺為首的太學生「請命三司,徹查王庭宮變」,遭到了柳營衛大批圍捕,死四十一人,傷一百八十餘人,盡數投入詔獄,牽連家人。同日,天煬帝發「弭謗」令,以戰時為由,禁止民間對朝政非議,封鎖東朝四境。
此後,東境觳觫,神京懾服。
後世評天煬帝掌政期間,稱皇城營衛盤查愈嚴,民夫徵調愈重,里巷不聞笑鬧,夏夜不見燈火。元興元年秋,重臣紛紛致仕求去,卻在歸鄉之後為人搜羅出叛國罪證,牽連家小株連流放。
天煬二年,朝堂之上已有三之有一為酷吏、告密者、特務,更有甚者靈川人名重興,因創羅織之術層層提拔,後受帝王重用,在明堂授課時公然闖入,踹倒保師,跳踉訓誡「陛下威成於禮,恃以刑」,「爾等不思報答,卻做叛奸之狀,可知恩大莫逾君臣」。
一介五百字都認不全的地痞無賴,不知在哪裡背了狗屁不通的話,在明堂滔滔不絕三刻有餘,千餘學子無人出言阻止。
東境噤若寒蟬,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