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鈞台(7)


  「赤炎將官安置在中城倪家莊園,百姓安置在下城壬區,房大人沒問題了,可是老夫的武道衙門人手顧不來,物資調撥這就要耗費很大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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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鸞:「東境人沒有南境人驍勇,但也沒有柔弱到需要別人親自餵飯,我建議許閏廉大人設幾處糧點讓他們自己領取,同時做個戶口記錄出來,若是還有難處,赤炎軍還有人,百姓自己也可以自發組織幫助運糧發糧……」

  「老百姓能自己給自己運糧發糧?他們不會還沒等到分發就一擁而上哄搶而空了吧?」申不亥笑呵呵道,他可能還覺得自己很風趣,說完哈哈大笑。

  辛鸞沒有笑,目光直直地投過去。

  一時間暖閣里只有申不亥的笑聲,他笑了一會兒,又尷尬地愣住了,停下,很厚臉皮道,「殿下,老夫開玩笑呢。」

  辛鸞生硬地牽了一下嘴角,「嗯」了一聲,轉頭對南君道,「如果武道衙門和各司衙門真這麼為難,我手下有一老吏可用,此人名叫徐斌,在『藥鄉』南陽任了十餘年的司丞,宦績斐然,可以協助。」

  申不亥等人聞言,不由緊張地屏住呼吸。

  南君倒是乾脆,「南陽本君聽過,我南境大軍藥材從南陽進物資是大宗。可以,就讓這位去。」

  其他官員不約而同地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來。

  結果南君又補了一句,「都是殿下的子民,任何肉蛋魚糧的購入調撥,徐斌都可以拿著帳冊一個倉庫一個倉庫地查,有任何問題,先和主事溝通,有異議可以隨時報上巨靈宮。」

  辛鸞眼波一動,瞬息間懂了申睦的意圖,面上不露,只說,「南君深明大義,是天衍之福。」

  之後暖閣又大略地談了其他章程。辛鸞最開始因為申睦氣勢太強,很是放不開,僵得他半個身子都不敢動,後來談起來就放鬆多了。他感覺南君此人雖然皮膚黝黑,性格兇悍,但好歹性格乾脆,不會像這屋裡那四位一樣態度模糊模稜兩可——他的妥協和交易擺得都很明白,難處也直接說清楚,提到中境投誠九郡,更是直接敢和他要價。

  而申睦和辛鸞談了一會兒,也沒有看輕他的意思,他只覺得這小孩不卑不亢,很多地方或許沒有經驗,但是稍稍一點就能迅速反應,複雜局面里極其擅理繁劇,腦子清楚得可怕——他見過軍營里比他大幾歲的新兵,那些個玩意兒根本連話都聽不懂,光是這一點,這個十四年被嬌生慣養的小太子勝了太多。

  然後其餘大人們就在幾乎沒有插話餘地的情況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看他倆這般開誠布公都覺得可怕,畢竟玩政治的講究一個只可意會不能言傳,可兩人從頭至尾一招花槍都不耍,有一說一,有二說二,談得極其投機愉快,底下人也都只能憋著,不敢挑錯。

  ·

  卯時初刻,長天破曉,金鐘鳴響。

  一夜驚魂的暖閣終於議事完,巨靈宮內熄了百餘盞燭火,辛鸞一身疲累又一身輕鬆地走出中殿。申睦回西殿休息了,幾位大人還沒有出來,在暖閣里正起今日議事商定好的草稿,申豪在裡面陪同,只有鄒吾站在他的身邊,默然不語。

  其時東方的紅日在山隘中噴薄欲出,站在巨靈宮絕頂之上,只見遠方萬峰在下,滾滾長河一線,東可見成皋玉門,西可見歙城重鎮,而此處獨立天心,晨風拂過,吹得人襟懷一暢。

  朝暾之中,辛鸞偏頭看了鄒吾一眼,鄒吾察覺到了,不由就揚了揚眉,偏頭和他對視。

  辛鸞:「還是你好。」

  鄒吾一頭霧水,不知他何來此句,又揚了揚眉,那意思問他「什麼意思?」

  辛鸞卻不回答,又把頭扭開了。剛剛他被申睦宏偉的低音震得都要血脈不通了,他剛剛眼饞地看了眼鄒吾,心道都是八尺身高,寬肩細腰,怎麼給人的感覺差別這樣大?他就從來不會讓他不自在。

  腳下是修磨平整的大麻石,按照山勢蜿蜒而下,兩側白皮革裹著雪花石膏,圍住一簇簇奇花異草,空氣里似有異香,這巨靈宮的精雕細琢每看一次,辛鸞都想驚嘆一次。

  他舉步,想回宮補眠,剛下了一層階,就又被人喊住。

  「殿下!」申不亥從中殿出來,熱熱輕輕地就喊住辛鸞,他走得太急,停的位置又太近,辛鸞只覺得自己就聞到了他酸敗的呼吸。

  辛鸞害怕他與自己糾纏,直接話入正港:「右相放心,東境如渝都,以各位大人為主,徐斌大人為輔。」

  那意思是:只要你們配合好收納百姓,我懶得去翻你們見不得人的舊帳。

  申不亥一拍大腿,笑容更盛了,嘴上道,「殿下和南君和拍了板,做臣子的當然配合!但老夫找殿下卻不為此事……鄙府灑掃逢迎數日就等殿下光臨,老臣看殿下少年有為……」

  辛鸞若有所感,縮住下巴,上身不露聲色地後仰。

  申不亥:「……小女也年已摽梅,殿下若有意,何不過府一看,成此良配!」

  鄒吾眉心倏地一皺,心道:又來了。

  辛鸞臉都僵了,心道:你要嫁女兒就嫁女兒,但南境行事都這樣直接嗎?

  ·

  巨靈宮上,向繇立於斗拱,眯著一雙眼看著石階下的情狀。

  日光東方乍起,他的瞳孔在那滿窗的朝暾中似乎變得細窄了,顯得整個人兇惡而鋒銳。

  「他想當國丈。」身後,夏舟道。

  向繇刻薄道,「誰不想當國丈呢?西君的例子就好好的擺在那裡,生什麼都不如生個好女兒。申不亥就擎等著把主公與我踩下去呢,有了辛鸞這個高辛氏靠山,之後他或者他的長子無論誰接南君之位,都是名正言順。」

  夏舟聞言一笑,「可這不是扯呢嗎?鈞台宮的使女試了多少次了,那小太子對女孩沒興趣。」

  向繇:「就讓這個老匹夫忙活吧,咱們在旁邊看著他竹籃打水,不也挺有意思?」

  夏舟想了想申不亥最後得知真相後的樣子,真的不由笑了,「是挺有意思,當年他逼主公,現在來逼小太子,他要是都是一個原因,他估計要氣死。」夏舟摸了摸下巴,「不過我聽說這老不修是打算割肉賣女兒啊,聽說若是成了……」說著比了個手勢。

  向繇哼了一聲:「真可笑,辛鸞什麼沒見過,你覺得他會把申不亥送上的那些嫁妝放在眼裡?」

  ·

  巨靈宮下,辛鸞朝著申不亥客氣地笑了笑,「右相不知,本宮是有未婚妻子的,是先王生前定下的婚事。太子妃此時雖然不在身邊,我卻不能無故拋妻另娶他人,故而,令愛,本宮不能應承。」

  雖然知道辛鸞在扯,但鄒吾沒展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便是申不亥聽了辛鸞的話,也被這份先帝定的婚事懟了個啞口無言。

  ·

  但是顯然,辛鸞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四日之後,南境就得到了東境王庭的消息,稱公子襄將被封太子,並與閭丘忠嘉的小女完婚。

  申不亥當時在議事廳內義憤填膺,口稱辛澗欺人太甚,辛襄也是恬不知恥,居然搶奪含章太子的名位與妻子,立刻鼓動了一班刀筆吏發布檄文。而這個老傢伙暗中卻樂開了花,回家看著自己小女兒喜不自勝,直對府中管家眉飛色舞道:「預備著,都預備著!」

  ·

  就在巨靈宮門口沒完沒了地寒暄拉扯中,申豪謝天謝地拿著一疊公文草稿出來了,走到辛鸞面前,喊了聲「殿下」。

  辛鸞點了點頭,「辛苦你了。」說著回頭看,正瞧著幾個使女扶著傴僂的房大人正一步步邁出來。

  房梁被南君踹了一腳,踹到了肋骨,當時驚怕惶急中還不覺得疼痛,現在那一關過了,才覺得疼痛難忍起來,根本就再直不起腰,而他身邊使女更是一副為難的不想攙扶的樣子。

  「要不請個御醫?」

  有人竊竊私語,另一人答,「可這是被南君踢的,誰敢去看他?只是被踢了一腳而已,做這副模樣,南君什麼地方做錯了?有本事與我們對峙,看他敢不敢說?」

  辛鸞聽到了對話,不由稍稍提高了調門,給所有人聽,「蘇尚宮,請個御醫去房大人府上,房大人還要忙東境的安置,別讓他帶傷操勞。」

  他這一聲很兀然,一些人看向了他,眼神迷惑不解,他身後的大女使蘇尚宮責備地看了眼剛剛私語的女孩,只有房大人向辛鸞投去感激不盡的的眼神,但是辛鸞和那眼神一對,很是冷淡地又劃開了,好像這只是個很單純的命令,沒有別的意思。

  辛鸞身後的大女使問他:「殿下,哪位御醫?」

  「主動為我治臉的那位。」辛鸞好像是沒記住那位御醫的名字,只說,「讓他晚些再調製面脂,白天就去忙些該忙的事。我自己回宮,這事你親自去。」

  女使無法,立刻應承,跟著攙扶的房大人一道向宮門行去,她這一走,隨即辛鸞身後的年輕使女們也跟著有眼色地紛紛避走。

  ·

  等辛鸞能從中殿口脫身出來,已經是一刻之後了。

  此時天已大亮,中殿與東殿相連的宮道有三條,他與鄒吾特特選了偏僻無人的蜿蜒花徑,石子小路犬牙參差,幾如蛇行,他倆時而一前一後,時候並肩,罕見無人跟隨,便很是緩慢再緩慢地往鈞台宮走。

  「你今日幹嘛?」

  「應該沒什麼事吧,我先回去睡個回籠覺,睡醒了去山腳看看。」

  「那,你晚上出得來嚒?」

  「應該……出不來吧……」

  辛鸞垂著頭,拖著長音,溫暖的光暈里,鄒吾的角度能看得到他露出的脖頸。

  「怎麼?」

  「徐大人家眷來了。」

  「嗯……?」辛鸞睜大了眼睛:「就是這一批船里嚒?」

  「對。」

  辛鸞轉了轉眼珠,「所以是他們知會你,你才提前知道了山腳的事?」

  鄒吾笑了下,「是也不是,悲門裡的人負責護送他們,武道衙門不讓停泊上岸,這才給我傳了書。」

  「千尋師傅也來了?」

  辛鸞瞳孔放大,露出有些畏怯的表情。

  「沒有,他沒來,就只是一部分人。」

  「哦,那是你讓他們來的?」

  「是啊,」鄒吾飛快道,「怕你沒人,當送嫁妝。」

  辛鸞鳥兒一樣頓了下,花木扶蘇里,有鳥雀啁啾在叫,他忽地又歪頭瞅他,然後當做什麼也沒聽到一樣,往前快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下,回身,神在在地問,「那為什麼非要晚上見?」

  這個問題可問到要害了。

  鄒吾這才反應過來,白日見也可以的,又不是接頭,幹嘛晚上?

  他咳了一聲,尷尬,「那你就睡醒了去見。」

  辛鸞遲疑了:「可徐斌一家完聚,我是外人……我去了肯定會見家眷,這好嗎?」他聽說徐斌小老婆挺多的,他從小不知怎樣應對三妻四妾的一大家,有點排斥。

  「誰說讓你去見家眷了?」鄒吾哭笑不得。

  「嗯?」

  「我帶你去看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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