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合意(3)


  「不過臣還是要跟殿下說一件事。」

  徐斌看出這個孩子又在走神了,眼睛裡水淋淋,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他悄聲,希望以一種不冒犯的方式,「臣知道這是殿下的私事……可是,臣不說,就沒有人來和殿下說了。」徐斌的聲音儘量顯得親厚仁慈,碩大的身子坐在小小的馬紮上,擺出促膝長談的樣子。

  醫女感覺到了長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知情識趣地站了起來,出去。

  「你說吧,什麼事。」辛鸞小聲道。

  徐斌神在在,「姻親之事。」

  辛鸞心頭猛地一跳。

  徐斌看出他的緊張,四周打防、徐徐道,「姻親之盟從來是亂世聯盟中最牢靠的,好比如今張氏之于丹口孔雀,當年西君之於先帝。南境今時吏治綱領如此混亂,十有八九也是因為當年南君未能聯盟南境強助,彈壓住所有勢力,才造成為左右二相先後各據其位,相互傾軋拉扯……」

  辛鸞皺眉:「老徐,你有什麼就直說。」

  

  徐斌訕笑了兩下,終於直面中軍:「是這樣的,臣最近打聽到,申不亥和向繇兩方都在暗中為您籌備太子妃人選,臣希望您能兩邊周旋著,不要在外人露出您和鄒吾關係的行跡。」

  這是頭一次。

  辛鸞幾乎是沒有任何防備的,頭一次被人當面道破他和鄒吾的關係,他腦子「轟」地一聲,像是被誰狠踩了尾巴,「騰」地站了起來。

  「你從哪聽來的。」那一瞬間的反應不是害羞,那是一種被勘破心事焦慮的疼,羞恥感在辛鸞身上透出長長的陰影,剎那間屈辱、焦灼、局促不安,在辛鸞的心頭轉了個來回。

  「我沒有。」他冷漠地回應徐斌。

  「殿下……」徐斌沒料到他這麼大的反應,幾乎是嚇了一跳。他知道辛鸞是到年紀了,隱隱有萌動之意原本也是尋常,但是他沒有想到他這麼經不得說,那抗拒的樣子,陡然在兩人無間的關係里鑄起了一道防線來。

  徐斌畢竟長他那麼多的年紀,趕緊來安撫他,「這沒什麼的,說句倚老賣老的話,誰都是從您這個年紀過來的……」

  辛鸞不理他,只問:「誰說的。」

  他眼神鋒利起來,一意孤行地認定是身邊誰泄露了他那天清晨寢宮的私事,可這件事,現在說他挖不出向繇申不亥埋在他身邊安插眼線,還算情有可原,但是他徐斌絕不該有渠道來知道——可若他早知道,那幾天前他那所謂的「驛站先生案」就是在消遣他,哪一種,都足夠他不快。

  徐斌無奈了,「殿下……沒誰說。」辛鸞像是受驚的鳥兒,徐斌想到了說這件事會很艱難,但是沒想到關口居然在這裡,他只能好言好語,「逾牆折杞,投桃報李……南境士兵文墨不通看不懂什麼意思,可是老夫是正經考過的功名,也年輕過,怎麼會看不明白……」

  「騰」地一下,辛鸞這次臉紅了。

  為自己曾以為高明的遮掩,其實在明眼人眼裡全然是不需要解謎的機鋒。

  「殿下,能坐下了嚒?」徐斌看著他這模樣也不好意思太逼迫,「來來來,跟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呢,咱們一起坐下說。」

  「那現在還有誰知道?紅竊脂?」辛鸞之前還真的以為紅竊脂咳嗽只是湊巧,現在看來只可能是所有知情人一種默契的心照不宣。

  徐斌趕緊從這個危險陣地撤下來,「這臣可不知道,老臣這話誰也沒和誰說過,若是紅竊脂知道,也可能是鄒吾說的?」

  果然,這話成功安慰愉悅了辛鸞,他嘴角矜持地浮起一絲不明顯的笑來,緊接著收斂住,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徐斌:……

  少年的心思太曲折,忽陰忽晴可真是和四月天一模一樣。

  「那臣繼續說了。」徐斌見辛鸞點頭,終於能把正事進行下去了,「這些日子臣知道您很難,申不亥和向繇都攛掇著你改制升格,將渝都定為天衍首都,他們好重定切割軍政大權,赤炎軍雖然來投靠,但是只有四番,帶來的僅是親兵,加在一起也不足千人之數……現在雖然還沒有消息傳來,但是我猜殿下也清楚,其餘番若是上路也該是阻在路上,凶多吉少了……您手頭籌碼並不多,若不是還有這些兵、這人望,還將鄒吾和臣等都迅速地安插進了南境衙門和官場裡,也許當年許都少帝的傀儡悲劇就要在您身上重演……現在申不亥和向繇的內鬥還是嚴重的,您在他們中間行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要親自引戰燒到自己的身上,尤其是姻親這等敏感事,他們愛踹被窩自己踹去,殿下千萬不可一得罪就得罪兩方,讓自己整個陷入被動……」

  不可言而與之言,可謂失言;可與言者而不與之言,可謂失人。徐斌這番話這話說得迂迴婉轉,可謂既不失人又不失言——他是當真有宰相之才的人,不和辛鸞談對錯,分是非,只是與他分主次,順時勢,教他穩妥地如何先謀身後謀國。

  辛鸞想了一下,「大人說的對,但是我想說,向繇為我預備太子妃,很可能只是掩人耳目、麻痹申不亥罷了。」

  徐斌露出不解神色,「殿下的意思是……?」

  辛鸞眉心一皺,不太想說得太明白,「向繇應該是知道我和鄒吾……」他迴避著,連一句「有關係」都難以啟齒,沒有人知道,他多需要哪種遮蔽的、隱匿的安全感,好像一旦對外人說,他就像是從內部被窺探、被剖開。

  徐斌就事論事:「殿下有依憑?」

  辛鸞遲疑了一下,他不好說「老徐能不能收一收自己的想像,不要總是胡亂勾勒聯想,以為向繇找了個先生回來是為了和申睦玩情趣……那首詩《終風》其實我寫的」。最後決定避開不談,給他斬釘截鐵的態度:「有依憑,他應該在剛入渝都的時候就知道了。」

  徐斌見他神色堅定,便也點了點頭。畢竟是他是走水路的,他的揣測里,萬一走旱路的都可以互相感應呢,殿下說是就是吧:「那他瞞著,咱們也只做不知道的。向繇既然在這上面有了先手,一定會出新招,到時候您小心應對就是,也不是什麼大事。」

  辛鸞點了點頭,「那……就是說完了吧,說完我上山了。」他的興致已經被卷進這些暗流爭鬥中迅速敗乾淨了,待也待不下去。

  徐斌再抬手:「不是不是,等等等等……還沒到重點。」

  辛鸞:……

  老徐你這打太極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一改啊,起承轉合,見過謹慎的,咱們都這麼熟了,至於還這麼謹慎嗎?

  「那你說吧。」辛鸞無奈,又坐下了。

  徐斌:「我今日其實是想和您說悲門。」

  緩慢的,辛鸞散漫的目光凝定到他身上。

  徐斌:「申不亥向繇那裡再周旋,咱們許的也都只是空頭帳目,都是無法兌現的,騙人可以,騙自己可不行,臣還是那句話,姻親之盟是最您最重要的聯盟。臣在南陽深耕多年,很了解千尋征這些人,他們雖然分布零散,但是能量不可小覷,雖然處江湖之中,但十餘年前也是脫胎於王庭,於我們現在所圖之事未必沒有用處。」

  辛鸞如坐針氈:「你想我做什麼?」

  徐斌很直接,「臣想讓您和鄒吾好好談談,看看能不能把這個勢力收為己用。」

  辛鸞皺眉。

  他明白了。

  仲春之交,自然合和,這渝都壬區的所有人都可以奔而不禁,唯獨他不可以。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蒹操桃林的自由,他的一切感情,一切傾向,他的姻親,他的私密,從一開始就是在被觀望,被審視,被估量,要明碼標價地計算起來。並且徐斌今日說的,已經是最為他考慮、最不違拗他心思的策略了。

  「是不是不急?」

  辛鸞生硬地站起身,「不急我就慢慢說,有結果了我給你回復。」

  他很想說自己不干,他可以和很多其他人這樣博弈、連縱、交換,不會的他可以去用心學,哪裡不好的他可以改,那能不能不要讓他朝鄒吾開這個口?能不能給他保留點尊嚴,不要讓他對著心上人做這樣無禮的討要?

  可是他不敢這樣說,因為他知道,縱然這件事再冒犯他,再被他痛恨,他也不能拒絕臣子這樣合理的要求,因為在他們的眼裡,他或許時不時是個孩子,但是從頭到尾,更是位主君。

  所以他必須一個人站在這樣孤立無援的困境裡,只能點頭,不准拒絕,還不准露出絲毫的鄙夷,而那些所謂的情竇初開、心猿意馬,那些偷偷摸摸的注視,心驚膽戰的臉紅和靠近,那些忸怩、造作、矯揉、張牙舞爪,無可奈何……他作為一個人,全都不配。

  不知不覺已經消磨了許多時辰,此時暮色四合,光影璀璨,又到了晚飯的使臣,辛鸞倉皇地從藥棚里逃出,像是有某種奇異的感應,他忽地朝西側遠眺,只見鄒吾抖落一身浮塵遠遠地走了過來,身邊還跟著一個眼熟的女使。

  「談完了?」夜晚的天幕下淡紫色的薄霧裡,他的聲音在嘈雜熱鬧的背景中讓辛鸞的眼眶忽地酸麻,鄒吾朝著他身後的徐斌輕輕頷首,緊接著,像所有不曾擺在檯面上的就事論事,他克制地朝他說:「那殿下一起走吧,向副請我們鈞台宮西殿赴宴。」

  ·

  《周禮·媒氏》明文有言,「仲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無媒而自行婚嫁者。」

  而在辛鸞和鄒吾身後,是無數這春日夜宴里的紅男綠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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