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合意(4)
渝都南段的石階稍緩,以塊狀的斷層為主,上了幾十餘階就是一處山間台地,舉目看去,可見長長的階梯穿過了中山城,直通道巨靈宮的中軸線上,而回首,可見山下數百餘階,蒼糲的夜幕陰影中模糊地勾勒出三江匯流的河道。
下山城許多小屋不過是一鋪草頂,竹篾泥牆,可越登高越能發現中山城的街道規整,房檐屋舍鱗次櫛比地排列開,此時晚霞還沒落盡,下山城中的女孩聲音嬌嬌地傳來,叫賣著「玉麥粑粑~」,木屐隨著那聲音噠噠地響,不用去看,也猜的出女兒韻致非凡的體態笑靨。
辛鸞跟著鄒吾走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
狀似無意地問,「誒!你手裡的是什麼?」
鄒吾腳步一緩,抬手,「這個嗎?」剛才他找完辛鸞在藥棚里拿的,好似是誰送給他的。
辛鸞矜持地點了點頭。
鄒吾:「別人送的。」
夜風已經很涼了,撲在臉上,辛鸞佯做無所謂,應:「哦……」
渝都的山城防禦做得獨步天下,若嚴謹論,其實數道城門都是在二台中山城上,巍峨地大門在險峻的山隘上屹立,有萬夫莫當的威嚴。
守城門的武道衙門認識鄒吾,知道他是含章太子身邊的紅人,瞧著辛鸞的體態年紀也將他的身份猜了兩分,不敢阻攔,直接放行。
邁過城門才十五步,辛鸞又問了:「誰送的啊?東境的還是南境的?」語氣有點酸。
鄒吾低頭淺笑看他,「都有。」
辛鸞一副上峰視察的派頭,神在在地點了點頭。
過了會兒,辛鸞又問,「那是男的還是女的啊?」
鄒吾:……
鄒吾:「想說什麼?直接說。」
辛鸞原地站住,把頭一撇,做出不屑一顧的樣子。
鄒吾無奈,感覺像是在帶七八歲不給買糖就不走的孩子,他知道向繇還在巨靈宮上等,也知道辛鸞會跟上,便直接先他一步,邁上台階。
「誒!」身後,辛鸞忽然喊了他一嗓子,緊接飛身一衝,帶起迅捷的風聲。
鄒吾也不必回頭看,一步躍上三台台階,身子一側,把手裡的食盒提在身前,躲開辛鸞的搶奪,好笑地看他,「殿下這是幹麼?」
辛鸞落後一步,有些不甘心,瞧著他皺眉,氣鼓鼓的,「你讓我瞧瞧別人都送你什麼了。」
這要是不來剛才的那一起子,鄒吾讓他看了就看了,可現在他被辛鸞的模樣逗到了,不由就起了玩心。
他促狹地挑眉,笑問他,「可我為什麼要給你瞧?」
「你為什麼不給我瞧?」
「別人送我的東西,我當然想給誰瞧都可以。」
「見不得人嗎?你還要想。」辛鸞開始尖酸刻薄。
鄒吾才不跟他爭口舌,聳了下肩,「那就當見不得人罷。」說著轉身不緊不慢地繼續往上走。
頓時,辛鸞又氣又惱,惱得他要炸了。
他往前奔出一步,猛地張開翅膀,縱身而出。
那食盒就在眼前,辛鸞知道這一下肯定能抓中,順手就要撈奪,誰知鄒吾又是輕飄飄地一側,只在一寸的距離外,又讓他躲開了。
辛鸞一擊不中,揚著翅膀又要追他,而鄒吾就像是故意引逗他一般,既不走得很快,又不走得很慢,保持著他追得上又追不到的距離,辛鸞五次出手,竟然五次落空!
此時中山城好多都歸家吃飯去了,只有少數早用完了晚飯在消食,鄒吾和辛鸞這一前一後的縱躍當然吸引了許多人的主意,紛紛停下來看他們的熱鬧。
「你作弄我!」辛鸞忽然生氣了,滿臉通紅地朝他高聲喊。
鄒吾在高處回身,笑著垂頭瞅他,「小孩兒別耍賴,我做什麼了就是作弄你?」
辛鸞皺起鼻子,氣到跺腳,「那有本事你別跑啊!」
鄒吾笑著看他,「那有本事你別搶啊?你搶別人送我的東西幹麼?」
辛鸞說不過他,額頭一層薄汗,齜牙做出兇惡的表情。
鄒吾瞧著他,沒忍住,「噗」地就笑了。
辛鸞:!!!
「好了好了,」鄒吾這才下來幾步,「別鬧了,還有正事兒呢,你看我一身汗,我還要回去換身衣裳。」
辛鸞卻不買帳了,拉扯里,推了他一把,「離我遠點。」鄒吾不依不撓地湊過去,拿著食盒推給他,「不是想看,給你看還不行?」辛鸞嘴角一撇,蹬蹬蹬就往山上走:「不稀罕!」
「誒!幹什麼呢!」兩個人膩歪的糾纏里,忽然一聲中氣十足的老年音吼了過來,「年輕人看著點路,打鬧什麼呢!」
辛鸞嚇了一跳,這才看到自己擋了別人的路,一個八人的抬輿不知什麼時候就在他們身後的不遠處。
抬輿里一個老頭嗑著鑲金嵌玉的煙杆,「現在年輕人都怎麼回事,怎麼還在山路上就鬧起來了!那個帶翅膀的!」
辛鸞:???
辛鸞驚疑不定地用食指指了下自己,向老者投去不解而慫的目光。
老人大聲道:「對!就是你!看你也這麼大了,這點規矩也不知道嗎?渝都三尺高空下禁止化形低空而行!真當東南對峙了咱們天衍律法就不管用啦!什麼倒霉孩子!」
辛鸞:???
辛鸞從來乖得要命,剛才是一時興起忘記了,雖然知道老頭說的在理,可是這劈頭蓋臉的責罵還是把打懵了,讓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個被嚇壞的小生員。
「抱歉抱歉。」鄒吾朝著那老者說話,手卻立即摟了過來。
辛鸞忽地心臟猛跳,清晰地感受到他用力地握緊了他,還把他往他那邊靠了靠:「抱歉,小孩子不懂事,您多擔待。」
彬彬有禮的,他在替自己賠禮。
辛鸞不由地就抬頭,耳朵輕輕蹭在鄒吾的臂彎里,以他的角度看眼前這個男人清晰的下頜線。
那老頭沒好氣,看鄒吾應他,立刻朝著鄒吾火力全開,「你也別在我面前打哈哈,眼瞅著是你惹著人玩兒,這麼大的人了,跟個小孩子也玩兒的這麼起勁兒!」
鄒吾趕緊點頭,姿態到位:「是是是,您教訓得是。我們下次注意,您別和我們一般見識。」
那老頭好大的脾氣,之後他又說許多,罵完了,終於盡興了,鳴金收兵,款款而去。
鄒吾垂下頭,像看什么小動物,和辛鸞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辛鸞有點尷尬,推開他,小聲抱怨,「都怪你。」
鄒吾:「是,都怪我。可你搶別人送的做什麼?你每天下山看我,倒是也給我送啊。」
辛鸞面紅過耳,不想聽他胡說,撒開他就往山上走。
身後,手指卻又被鄒吾拉住,纏綿的,逗弄的,輕聲道,「你今晚……有空麼?」
辛鸞一顆心陡然跳到喉嚨口,四合的暮色里,夜風款款地送來那溫柔音色:「去我那。行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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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區,燈火一簇一簇。
每晚戌牌時分,赤炎四位主將都會來下山城走一遭,一方面確定每日的東境百姓的安置的進度,一方面也是害怕渝都兵戶太多欺負東境的百姓。
「這個區之前魚龍混雜,不管是金銀細軟上的欺詐,還是硬性的搶劫欺壓,有你們走一圈,不法之人總能有些忌憚。」紅竊脂、鄒吾這等親身經歷過亡國動亂之人,知道人在遷徙流亡時會遭遇多惡劣的事情,從最開始就提醒了他們注意,辛鸞也覺得有道理,特特給赤炎幾位主將定了規矩。
何方歸:「我看這裡安置得也差不多了,估摸還有三天就能掃尾了吧。」
徐斌:「上托殿下洪福,下賴各位實心用事,三天是足夠了。」
巨靈宮給壬區宵禁特權,下山城許多百姓趁著這個時間來擺攤,賣些鍋碗瓢盆、日常雜活,燈火葳蕤里,竟似夜市般繁華,巢瑞掃視了一眼,正瞧見二十步遠,一個老婆婆正殷殷拉著一個青年的手,拼命地在說些什麼。
「小豪,過去看看,是有什麼難處?」
巢瑞在這四個主將里資歷最老,申豪現在私下喊他「巢老大」,聽他說了,二話不說地就去了,本來還以為是那老婆婆是被騙了或是沒被人冒領了東西,沒想到剛走進就聽老人說:「……蛇廟香火錢這都是積功德了,保你在渝都不受侵害……」
申豪腳步一停,登時退了。
「傳教的,不是有爭紛。」申豪有些尷尬。
巢瑞:「……」
何方歸:「娭毑都挺虔誠啊,這個晚了還這麼賣力。」
徐斌:「我聽說下山城是供蛇的是麼?沒去他們的廟,但是遠遠瞅著有些嚇人。」
巢瑞:「東境的蛇都是拿來祭天的。」
「誒誒誒!」徐斌趕緊說,「巢將軍,這話不好在南境說的。」
申豪:「對,下山城和中山城挺信這個的,神武炎黃這些年香火都不旺了,蛇廟倒是人來人往。」
何方歸:「是遭過什麼災嗎?怎麼當地這麼信奉這個?」
申豪:「對,天衍三年吧,具體的我也不清楚,那個時候畢竟我也不懂事,只是記得渝都發大水災,山趾糧倉貨倉全被淹,之後又是蛇災,趕上夏天,這下山城好多人晚上半夜睡覺被蛇盤醒,一燃燈,榻上爬的全是蛇。」
徐斌打了個寒戰。
何方歸「嘶」了一聲,想了想那個畫面,的確有些刺激。
申豪:「反正下山城特別信,說那以後,再也不犯蛇災了,倒是不供奉的,雨水大的時候,屋子裡蛇蟲鼠蟻都往家裡鑽。」申豪攤了攤手,做出情有可原的表情。
何方歸饒有趣味,「那它都保佑什麼?」
申豪侃侃而談,「那保佑得可多了,除了不遭災,還能求姻緣,求子嗣,女眷很愛拜,說是特別靈驗……」
一群人就是邊走邊閒聊,直把壬區繞了快一半了,徐斌才掃了四周,忽然反應過來,道:「大意了,卑職才發現,陶灤將軍今日怎麼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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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鸞渾身滾燙,等在鄒吾的小院外。
鄒吾說要衝洗下換個衣服,他不好意思跟進去,就站在外面發呆,和那棵歪脖樹對著歪脖。
很快,鄒吾就一身清爽地出來了,身上一掃濃烈的塵土汗味兒,辛鸞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那走吧。」
只是他們沒想到,一刻鐘後,巨靈宮西殿,他們剛進殿,卻赫然見到了本該在下山城巡視的赤炎五番主將:陶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