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合意(8)


  三人的氣氛在微妙地發生變化,沉默過了一會兒,辛鸞抬起手,蠢蠢欲動地放在桌案上,出其不意道:「本宮累了一下午,咱們……能邊吃邊談嗎?」

  向繇眼波一動。

  辛鸞咳了一聲,自覺丟人,避開眼不去看他。

  鄒吾卻在這樣的局面里,幾乎是有些唐突地開口,「若沒有重要的,也可以改日再談,向副想必也累了。」

  他一直沒怎麼說話,剛才陶灤在的時候是,夏舟在的時候也是,此時忽地貼著他身體一側出聲,辛鸞只感覺自己半邊的身體都麻了,且辛鸞感覺得到,他嘴上雖然提著向繇,目光卻凝在他的身上,試探著,小心著,裡面有隱秘的期待,甚至還有渴盼的笨拙。

  向繇眉梢一動,目光轉向辛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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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鄒吾不說還好,一說,辛鸞居然就緊張起來,他想起半個時辰前的允諾,感覺就像是有誰在對他和緩地施壓,他忽然想說自己有點害怕,自己不想去了,但是他不能,只能不看那邊,顧左右而言他:「……還是在這裡吃吧,向副畢竟精心準備了。」

  向繇點頭,哪裡知道他這些細密的心事,只說,「那換一席罷,這些都涼了。」

  他從善如流,甚至還十分貼心,神色自然地曳步而出,推開門扉去喊人上菜。

  辛鸞故意不留任何安靜的縫隙,追著他長發垂地的背影,笑問,「向副難道除了這一席,還備了另一餐?」

  「是啊。」

  向繇倒是大大方方,「臣少時苦日子過怕了,什麼都挨得,唯獨『餓』挨不得,殿下不知,巨靈宮的西殿全天全夜離不得人的不是寢宮,而是廚房,隨時想吃什麼都叱咄可辦。」他朝外吩咐好,說到此處,忽地回身,「哦,忘記問了,殿下您能吃葷嗎?」

  辛鸞精神緊繃著聽他漫漫暢談,費力地消化他的話,一時驚詫他的出身,一時又驚詫這清瘦男人的飯量,見他忽地折到飯食的葷素,下意識地就點頭,「吃的……我能吃葷。」

  向繇點頭,走回來時,眼中帶著辛鸞看不懂的踴躍和欣喜,「那就行。」

  辛鸞感謝他的玲瓏和健談,這讓自己有事可做,有話可說,有精神可以轉移。說著只有十幾個彈指的功夫,厚重的門扉從外拉開,一列女使款擺捧著菜食而來,打頭的就是兩個妙齡女郎合抬著的一盤碩大的白水牛頭。

  猝不及防的辛鸞上身輕輕一仰,緊張一瞬間便被拋出到九霄雲外:!!!

  女郎們手腳麻利,一桌冷掉的小份例和矜持雅致的青瓷釉被迅速地撤下去,辛鸞就只見二女將牛頭端端正正地抬上桌,為示尊重,牛頭牛臉正對著辛鸞擺放。辛鸞受寵若驚,呆呆地凝望著盤中的牛臉,只見那白花花的頭臉皮毛都去了乾淨,只剩下蒸得鬆懈膨脹的牛頭嘟著兩片肥厚的嘴鬚眉畢張,閉著眼瞼,翻著鼻孔,好像隨時準備睜開眼睛與辛鸞怒目而對。

  「這……」

  辛鸞有點怕,咽了口唾沫,想說,「這可怎麼吃啊?」一時又覺得不禮貌,話到嘴邊,只看向繇,硬生生轉成,「分量……這麼大啊……」

  向繇將那話視作誇獎,挑了挑眉,神采飛揚:「不大。」

  說著右肩甩了下長發,兩手分擎女使送上來的銀刀,右手一刀扎進這牛頭的天靈蓋,腕骨輕搖,一砍一拽一剖一割,騞然裂開整個牛頭。向繇肯親手解牛為辛鸞效勞,辛鸞已是驚訝,再看他奏刀之手法如此嫻熟,他更是震嘆,只聽幾聲咯咯骨響,向繇已不喘不吁地將一牛頭大卸八塊,施施然地剝出一頂熱氣騰騰的怒骨,而其餘牛舌牛耳牛臉牛鼻,他兩刀配合著遊刃有餘地叉弄頓開,瞬息間竟已分門別類地在盤中排好。

  手藝簡直絕了!

  向繇做出極為謙虛的樣子,矜持而自得和辛鸞一邊介紹,一邊說這牛頭各處的滋味,過分熱絡地叉起牛臉和牛耳的交接處,分給辛鸞。

  什麼都艱難,兩害相權,辛鸞並不拒絕這份熱情,還擺出可以接受的樣子。向繇受到鼓舞,對鄒吾也毫不怠慢,一手款款地挽住衣袖,一手叉著次好的牛鼻,就欲送到鄒吾的盤中。

  「這個真不必。」

  他的聲音有些冷淡,面對這樣匪夷所思的牛頭宴,打定主意,說不吃,就不吃,抬手客氣地阻住那蒸鹵得酥爛亂顫的牛鼻子,「向副抱歉,在下實在是進不慣這些。」

  向繇絲毫沒察覺他的略微起伏的情緒,只淳淳然笑了,也不推讓、也不在意,把那一塊直接留給自己,接過使女的手帕斯條慢理地拭乾淨自己的手掌,欣喜莫名地坐下,以一個主人的熱情,對女使們如是說:「把備好的菜都送上來吧,今日殿下難得在,本相要好好待一次客!」

  辛鸞聽著,居然有點害怕。

  之後,向繇也的確不負他期望,女使迤邐而至,手中分別捧著羊肚、牛肺、頭、蹄、下水……辛鸞一言難盡,忽然意識到,自己說的吃葷,和向副大人說的葷,可能是不太一樣。

  對面的向繇不緊不慢地切割著牛鼻,就像飯桌上生啖血肉、未開化的野蠻人,辛鸞看著好不嚇人,偏偏向繇自己毫無察覺,一口一口還吃得斯條慢理,十分愜意。

  「殿下之前沒有吃過這些嚒?」他問。

  辛鸞雞皮疙瘩都要冒出來了,他也不想吃頓飯這麼兇殘,口中囁嚅,「是啊,沒吃過……沒想到南境是吃這個的。」斟酌著,斟酌著,他在一片濃油赤醬的暗紅中,挑了一盤看起來最安全的——外面包著白膜的肉丸,誰知鄒吾忽地按住他的手,「這個你吃不慣。」

  辛鸞手指一蜷,立刻就把筷子退了回來,端正坐好。

  像是在問鄒吾,又好像是在問向繇,他輕聲細語:「這個是什麼呀?」

  向繇:「豬砕脬。」

  辛鸞沒聽懂:「什麼?」

  向繇再欲說,鄒吾卻率先插口,「殿下別問了,吃這個吧,腊味合蒸,臘魚肉,你能喜歡。」

  辛鸞僵硬地點點頭,不好意思這樣的親密,但也不知道從何拒絕,只能任由著鄒吾幫他布菜,向繇倒是沒覺得他倆親密,注意力還在這一桌飯菜上,只說,「南境其實也不是吃這個的,只是人小時候愛吃的東西,這輩子總是要一直帶著的,年紀越大,越放不下。」

  鄒吾離他太近,辛鸞不知道手該往哪擺,腦子還要順著向繇的話說下去,「向副少時愛吃這個?」

  向繇淺淺一笑,「不敢說愛吃,這些我原也是吃不上的,只能等著逢年過節大戶人家殺豬宰牛,府上上下都不吃這些下水腳料,好心分給我,我一年到頭才算是沾了葷腥。」

  辛鸞吃驚地抬頭。

  向繇神色泰然,眼見著鄒吾給辛鸞夾完菜,禮貌地退開些,「但沒辦法,我小時候太饞了,太愛吃肉了,十歲以前看別人吃肉,會直盯著人家流口水流到走不動路,那種大塊大塊的肉,看著他們一口咬下去,咬出肥羔和油汁,我就遠遠地想像著味道……實不相瞞,我也偷過幾次肉,瞧著廚娘不在,急慌慌地從鍋里撈出來就塞進嘴裡,急得每次都燙到滿嘴大泡,但不敢嚼,不敢吞,就那麼含在舌頭上,含到不燙,含到睡覺,那種感覺殿下一定沒嘗過,最幸福的是直到第二天,那塊肉還在,口腔鼻腔,全都是那肉的味道……」

  辛鸞沉默了。

  他在這一大段話中,剝開了自己的情緒,聞言默默地夾了一片牛臉,塞進嘴裡。

  滋味軟韌,竟也有了十分的動人。

  然後,辛鸞主動開口,進入任事狀態,「剛才聽夏主事說,南境如今大局無非兩端,一是東南戰事,二是什麼?向副不妨直言罷。」

  向繇眉梢一動,似乎沒想到辛鸞忽然開誠布公,他剛剛的也不過是隨便聊聊,可想到此,他也不由微笑,「殿下好敏銳,的確,第二款我剛剛未能直言,主要是憂心陶灤將軍聽到後在前線不能安心。」

  辛鸞皺眉:「是什麼難處?」

  鄒吾小心地避免觸碰到辛鸞,挑挑揀揀,給辛鸞舀了一勺魚糜,「是錢。」

  向繇不由露出讚許神色,「猜得准。」

  辛鸞:……

  向繇:「前方軍需供應不上,各部的物資也已近告竭,主公前幾日突然換防回來就是和這個有關,說來也是我無用,年初時候我派人清理過稅務,卻只繳了百餘萬兩,這點銀子供大軍花費,上下一抹,沒有一旬就告罄了。」

  辛鸞關於局勢的那根弦又倏地繃緊了,他咬了下筷箸,慢悠悠道,「哦,原來那天許大人說的東境一萬人會影響前線物資供應是真的啊……」

  向繇一愣,趕緊找補,「殿下,他胡說的而已,您那一萬人一個月的口糧走的是民生儲備,跟前線百萬大軍的消耗可不一樣,那天之後,?觀也責備了我,說我做事沒個決斷,右相拿著這麼點事情就夜鬧巨靈宮,讓您看笑話了。」

  辛鸞眉頭輕蹙,不知道是不是腦子不夠用還是怎樣,本能地感覺這個走向不對。但是他還找不出哪裡不對,只能試探,「所以現在是大軍糧草不足嗎?若是急調,何不向渝都和附近的米行催貸?」

  這是這幾日他學到的,事實上,戰亂中很多府上鄉紳家中都在囤積居奇,能不能讓他們把糧拿出來接濟,這要靠借債折的手腕和誠意。

  鄒吾眼見著辛鸞把話題越帶越偏,輕輕地咳了一聲,好心提醒,「殿下,百萬大軍的話,光靠這些,是杯水車薪,並不能指望。」

  他知道辛鸞純粹是對錢沒有概念,跟向繇說話對不上牙。

  果然,他一開口,辛鸞就不說話了。

  鄒吾便只好端正了語氣,主動出聲把向繇真正想說的撿起來,「向副,以南境直隸重鎮的情況,清理稅務都該不只有百萬餘兩的吧?怎的只收上來這麼點兒?」

  他語氣嚴肅,神態嚴肅,向繇十分感動:終於有人問到點子上了!

  向繇趕緊道,「正是呢,天衍元年到五年,南境每年的稅收至少也有千萬,可是這些年能征來三四百萬都是多的,那日在中殿,殿下您也聽了些軍費的開支,許閏廉說『調撥錢糧,不知道要背誰的黑鍋』,簡直就是無稽之談,又說我一直統籌著軍事補給,戶部幾百萬的稅收都拿著大頭——這話也就說給不了解詳情的人聽,若是換做夏舟,當場就能笑出聲來——鹽鐵銅礦瓷器棉紗,這麼多年,物資調撥上來,我是連明細帳冊都是看不到的,全憑底下人一張嘴,說短缺就短缺,說拖延就拖延——我拖得,可是前線拖不得,幾個月前我斬了個貽誤戰機、辦事不利的堂官,這些滾刀肉才曉得收斂一陣,誰知,現在又是故態復萌,還愈發變本加厲!」

  向繇一為表誠意,二為拉攏,自認已經說得很直白了。

  但是明顯辛鸞對南境執政者眾而不和的情況無法想像,冷靜地想了會兒,問了句,「是有虧空,還是別的?向副就不能安排自己的人下去嗎?」

  知道他介意,鄒吾還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向繇就只有苦笑,「若只是換個欽差的問題,也不會這樣為難了,有些人掌著國庫的鑰匙,清理賦稅只有他們自己人去才會吐出銀子。」

  但顯然,這些超乎辛鸞對賦稅的理解了,辛鸞皺著眉,還是有點沒轉出來個兒。

  鄒吾開口,直接幫著翻譯:「若我沒有猜錯,向副的意思是在說右相等人耗費官帑,以肥私囊。」

  向繇瞳孔一震,整個人都避讓了一下。心道:你這也……太直接了吧?

  但是這下,辛鸞聽懂了,也來不及糾纏那些小情緒,一句話追上,「那向副手中有什麼證據嗎?」

  向副苦笑,看出來辛鸞在清平的東境待得太久,根本也不懂他的意有所指,只能直言:「若有鐵證,今日也無需再議了。」

  鄒吾打定主意不給向繇打太極的時間,快刀斬亂麻一樣,難得地幫著向繇說話:「有關國帑官帑,的確都是這樣的,查起來,不能嚴,不能松,一個不小心就會打草驚蛇,讓巨蠹碩鼠將錢財轉移,殺人的話,有時反而是下下策,因為死了人,這些國帑更是死無對證,錢不會變出來,只會被暗中再瓜分。」

  鄒吾無形中推動著談話的節奏,辛鸞眼睛亂眨,鄒吾的冷靜直白也讓他冷靜多了,可是他聽完還是覺得不可理喻:這群人都是要錢不要命嗎?

  向繇也跟著接言:「的確是這個道理,申不亥的勢力在南境樹大根深,若實在被逼的沒辦法,他們會推兩個替罪羊出來,而這渝都里的人,那是一根汗毛都是傷不到的,該收不上來的賦稅,照舊收不上來,強行繼續征繳,也不過是盤剝些個沒什麼油脂的小民,這些年我獎勵農商充實的倉廩,來來去去不過是為他們做的嫁衣罷了。」

  鄒吾卻不接這話了,悠悠道,「向副,容在下說句不好聽的話,申不亥如此縱容手下貪墨,根據您的說法,那不是幾千幾萬之數,而是數百萬之巨——誤國如此,您在南君面前,就當真一句都不敢說嗎?」

  向繇一愕。

  事後,辛鸞也問過徐斌,說那要給他送禮的房大人準備了多少禮金給他,徐斌伸出了五根手指,回復他,只有咋舌。

  「五萬兩?」

  辛鸞真的在大膽地猜了。

  他知道南境的養廉銀特別高,他是在拿一個三品大員一年的俸祿在猜,結果徐斌又給他添了個零頭,辛鸞當即沉默了,感覺這草包一樣的房大人可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南境這破落局面,到底是怎麼維持住的?」辛鸞嘟囔,對這貪弊之風能演到如此之烈,當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當時鄒吾的態度也很明確:大事為先,你向副可以委婉地哭窮,也可以委婉地請求催帳,但是辛鸞畢竟不是民間窮凶極惡的討債人,他管這件事的確占著些便利,可這麼大的包袱,不是你想甩就能甩過來的。

  但是辛鸞有他自己的考量,他和他的立場還是不一樣,略一思索,挑了個他最關心的問題,「所以現在南君去備軍資,申不亥又派人去巡視鹽務了是麼?」

  之前辛鸞聽說南境徵調嚴重,現在一聽,哪裡是徵調嚴重可以形容,向繇不說年前已經剛收過賦稅,他還不覺得巡鹽這個消息有多了不得,可現在看來是幾個月前剛盤剝了一層,現在又要去再盤剝一層,中間主事官員再忙著剋扣私吞上下其手,上行下效,到底層還不知是如何的橫徵暴斂。

  向繇有些尷尬,「是……可是實在是也沒辦法啊,前方的將士用命,臣不敢不籌措軍需。」

  接著他又正色,「臣聽聞下山城的事,知道殿下天心仁慈,愛民如子,我觀照自身,只有慚愧,可臣也是窮苦人家出身,也深知那苦楚,只是當今前線吃緊,我又能如何呢?只能任由申不亥他們去拆了東牆補西牆,只當取之於民,能有一部分用之於民,便是不幸中之大幸。」

  這番「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說法,說來也是挺稀奇的。

  辛鸞把筷子一擱,也沒胃口了,「既然家國艱難,那巨靈宮的東殿和西殿就理應做個表率出來,向副跟管內務的說將本宮的吃穿用度減半吧,數百餘人的宮人,不算特別重要的釵環水粉也都收緊——不然咱們這裡弦歌不輟,嘴上又說著予民慚愧,就不覺得虛偽嗎?」

  向繇:……

  這個是他理虧,他喏喏,只能應。

  鄒吾也輕輕地放下筷子,他看出來了,辛鸞既然說這種話,就是代表他要插手管了,這種事情他從來不想干涉他。

  果然,辛鸞緊接著就說,以極其令人敬佩的大局觀:「現在動了誰南境都要出問題,決戰在即,後方不能亂,既然申不亥正巡鹽,這次主要目的就是約束他們不貪,讓他們心生忌憚,好好把銀子繳上來,能救一點是一點,」正常的渠道肯定是不行的,容易打草驚蛇,反倒引人警覺,辛鸞想了一會兒,很是有經驗地問,「申不亥有大手大腳的兒子嗎?」

  鄒吾忍不住一個偏頭,像潮汐在撫平沙子,目光輕柔而愛熾。

  之後又像是害怕驚擾到誰一樣,輕輕地劃開目光。

  向繇不確定地看著辛鸞:「殿下說的是……?」

  辛鸞很篤定:「就那種不在朝任職,但是特別能花錢的兒子。」辛鸞自己從小被看得太嚴了,知道若是爹貪墨而放肆,那上樑不正下樑歪,估計兒子一定也好不到哪裡去。

  可這個狙擊有點過於狠了,南境官員幾乎所有家人都經不起查。向繇飛快地思索:申不亥……的確有個小兒子,雙十年紀,按照申睦那裡的輩分,還算是他的堂弟——只不過那草包一樣的小角色,他平日裡並不太會注意。

  「叫申良弼……」

  向繇不確定地含糊其辭,在記憶的犄角旮旯極力翻撿,「他挺紈絝的,平日裡……應該都是在』馴馬』——但殿下您知道,遠親還不如外鄰,我跟他也沒什麼交情。」

  向繇知道鄒吾和辛鸞的關係,也知道辛鸞知道他和申睦的關係,這樣一句沾親帶故、又撇清干係的話,就是想辛鸞一個準備。但是……太子殿下彆扭又害羞,他並不想有這個準備。

  「馴馬?」

  他任向副的心照不宣一腳踏空,也不跟他扯什麼親戚不親戚的,只就事論事,「那南境紈絝的喜好還挺昂揚健康,我這些日子已經聽到好幾次有人說要去』馴馬』了,只是不知道在哪裡。」

  向繇臉疼,知道他是誤會了,也是真的沒法推辭了,「若是在』馴馬』,那十有八九是在夏舟那裡,臣可以帶您過去的,不過……您要以什麼身份去接觸呢?」

  其實辛鸞還挺意外,想著渝都三台三地,並沒有肥沃寬闊的平台草場,夏舟家裡也真是財大氣粗,居然還能供得起王宮貴胄這樣的愛好,被問到由頭,他沒有多想,直接道,「右相不是想方設法地要把女兒嫁給我嗎?」此話一出口,鄒吾立刻扭過頭看了過來,辛鸞對那目光太敏感,不用對視,頓時便察覺失言,他忽地像被纏住在細枝末節的蛛網裡,一顆心都被盤繞擰扭住了,卻不好在外人面前這樣僵硬地卡頓下去,只焦慮地含糊其辭,希望鄒吾什麼都聽不見,「我主動去接觸申不亥的兒子,打聽一下情況,他還會警覺嚒?」

  有鄒吾在,向繇對這話一時沒有起絲毫的戒心,還點了點頭表示讚許。

  可辛鸞的感覺並不好,一個時辰前,他剛剛答應了鄒吾去他那過夜,會發生什麼,他好像清楚,又好像不太清楚,現在說這樣的話,這樣的怠慢他,他很怕鄒吾生氣,可隱秘中,他又有些說不清的快意,他甚至想做更多類似的戲弄,想說自己有婚約,還是兩份,他不是沒有人渴慕,他想要他介意,報復性一般,並且越介意越好。

  局面凝滯著,一時間,辛鸞和鄒吾都沒有說話。

  偏偏這個時候,他們身後的屏風,忽然傳來低微虛弱的兩聲「啊,啊!」辛鸞心裡一跳,只聽得一腳低一腳高的挪步聲,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見向繇剎那間展露出笑顏,將身上那股精明和銳利一掃而光,起身走了上去:「安哥兒……」

  辛鸞回頭看去——

  那是個痴呆兒。

  衣錦綾羅,面目呆滯,一眼就能看得出心智失常。

  向繇俯身抱起他,長發披了一地,直將他抱到膝蓋上坐好,辛鸞這才能好好地看這也就三四歲大小的孩子,皮膚蒼白、透明又薄弱,一雙眼睛渾濁而無神,他像是剛剛在身後的屏風暖閣里睡覺,睡得衣發凌亂,也不看人,只濕冷沉滯地張開嘴,盯著桌上的牛頭骨架。

  辛鸞頭皮發麻,只感覺那孩子詭異地又像申睦,又像向繇,早該會說話的年紀,只能「啊、啊」地叫,那聲音似乎來自遠方,仿佛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用他的肉嗓嗬嗬發聲。

  可偏偏向繇神色正常,驕傲又自得,朝辛鸞道:「這是安哥兒!」口氣好像這個孩子比什麼都珍貴。

  辛鸞半絲胃口都沒有了,汗毛直立,只覺得自己該告辭了。向繇這次倒是沒有客氣地攔他,可能覺得「安哥兒」在,他也顧不上別的,不過提到未婚妻,他倒是想起一事,仰起臉開口,「殿下,夏舟剛稟報的東境情報時,因為外臣在,有一項便沒有與您說。」

  辛鸞站起身,僵硬地頷首,示意他說。

  向繇的眼中流露出謹慎的同情,好像整個人都變得柔軟了:「您的雙姝太子妃,其中一人已去世。」

  辛鸞聞言,眉心陡地一聳。

  緊接著,向繇道:「而另一位……公子襄將不日迎娶。」

  難以形容的複雜感情兜頭打了過來,辛鸞一時倉皇,輕輕地,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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