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合意(9)


  「您的雙姝太子妃,其中一人已去世,而另一位……公子襄將不日迎娶。」

  難以形容的複雜感情兜頭打了過來,辛鸞一時倉皇,輕輕地,退了一步:他少時讀過書,知道每每改朝換代,新君都常「妻亡國之君妻為妻,妾亡國之臣之妾為妾,是以為辱」。妻子何辜?他曾一度因對至親至愛之人的霸占,鄙薄這殘酷無情的性報復,可時至今日,真到他自己體驗來,他沒有切齒痛恨,也不是包羞忍辱,而是一陣含混的茫然。

  那個名字為「秋」的女孩,他記得和自己同歲,原本父王計劃的是等他加冠之後,雙雙長到雙十年紀再禮成,他為示尊重,頻頻著人遞去關懷慰問,卻遲遲未與她見面——如今再回頭看,這個緣慳一面的女孩,居然和他有一道極其相似而相悖的命運走向,同樣的家破人亡,同樣的背井離鄉,只不過他是從神京跌落,流於民間,她卻是從北境的草原押解而來,孤身陷於陰森繁華的神京王庭。

  為什麼辛澗會安排她嫁給公子襄,說實話,辛鸞不清楚,或許王庭里已經發生了太多他看不到的變數,但不管如何,他感念這樣還算體貼這個孤女的婚事,他甚至感激自己的哥哥娶她……可是他還是覺得,身體裡某個珍貴的東西被抽走了,他窒礙難行,無法解釋這種感覺,就只是覺得茫然。

  向繇抱著安哥兒,任他用力地揪著自己的長髮,還要一邊顧及他,「挺讓人意外的,我以為她會嫁給齊嵩,畢竟齊嵩即將薦任北境,她嫁給北境總督更順應辛澗的部署。」

  雖然知道,在王庭那般的龍潭虎穴里說什麼「男婚女嫁,理之自然」已經是天方夜譚,但是辛鸞還是痛恨向繇的漫不經心,就好似在他心中永遠有那麼一塊地方,更希望他來娶一個南境的女兒。

  他心中蒙上屈辱,幾乎是嚴厲地回:「西旻只有十五歲,齊嵩當他祖父都綽綽有餘,你怎麼會這麼以為?」

  「聯姻可不必考慮年紀。」

  辛鸞字字關情,偏偏向繇漠不關心,「您說她和您同齡是麼?那來初潮了,也能生孩子了,誰能拿走她的貞操,誰能讓她生下孩子,誰就能在北境站穩腳跟,這樣一本萬利的事情,為什麼不籌謀?把她這枚棋子安置在神京,才是算不得上策。」

  「初潮」「貞操」「生孩子」,這幾個詞原本沒什麼,可辛鸞的年紀只覺得聽不得,感覺向繇像是在刻毒地指點一隻狗的交配。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s🎶to55.co☕️m

  「西旻若是不樂意,辛澗也不敢強拗人心,到時候鬧得北境沸沸揚揚,還不是辛澗自食苦果。」辛鸞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他不想讓向繇這種人認為,置旁人私密而不顧是沒錯的,不接受掌控即是有罪的,權勢是無所不能的。

  向繇也不堅持,對這話顧左右而言他,抱著安哥兒只柔聲道:「殿下,您還是小,其實行完周公之禮,有了血脈,就沒什麼樂意和不樂意的了。」

  他話音一落,安哥忽然扭過頭來,一雙骯髒淺淡的瞳孔,瞬息間與辛鸞對視。

  辛鸞頭皮一炸,只見那孩子像是才看見他一般,忽地咧嘴一笑,興奮地指著他:「啊!啊!!」

  無來由的,像是遭遇了某種刺破內心的窺視,辛鸞的思緒就驀地轉到一個時辰前,晚霞未散,海鷗思歸,黃昏的天光里,鄒吾仰頭看他:「你今晚……去我那,行嗎?」

  混沌的天空,只聽得,一聲激雷。

  莊嚴重疊的宮宇內,西旻手中的提燈啪地落地,驚滅了燈中燭火,而此時,她本該清冷無人的寢宮,忽地從帷帳後竄出一道高挑的影子,救命一般地抱住她,渾身衣物竟已是層層地濕透。

  「陪陪我……」

  那聲音嘶啞而痛苦,帶著只有夜晚才敢流露的、四處碰壁且無法安眠的掙扎,和以往西旻所認識的那個人截然不同,她心如鼓擊,只聽得身前人含混著喊著一個人的名字,刻意而堅決地對她說,「求你……陪陪我……」

  一折閃電猛地於殿外劈過,巨響之中,閃得沉暗孤寂的王庭青青白白,有如擇人而噬的惡鬼,西旻瞬息的茫然在口中化做厚重的苦澀,她垂下頭,有些僵硬地回抱住公子襄,輕輕道,「……好。」

  ·

  「那個牛頭也太嚇人了……」

  青山悶窒,風雨如晦,遠方,似有隱隱的驚雷。

  中城平緩的下坡路上,鄒吾和辛鸞一前一後地走著,這一帶極為清寂,左右住的都是殷富安生的良民,宵禁之下,無人犯夜,如是這般的悠長的青石路只他們倆人,青苔壓木屐,辛鸞口中低語,念念有詞,直如停不下來一般。

  「……那個牛頭也太嚇人了,向副怎麼就吃得下那個東西呢,我之前聽說有人還吃雞頭、鴨頭、豬頭,當時聽著就很害怕,我不吃頭,也不遲內臟,下水,總覺得味道怪怪的,還有,那個砕脬是什麼啊?」辛鸞碎碎地說著,腳下一滑,險些栽倒,「誒!這個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滑,」站穩的瞬間還仰起頭飛速地看了眼天色,「這個天是不是要下雨,感覺要下雨了……」

  走在前面一直默不作聲的鄒吾:「……」

  辛鸞:「宮裡的女官說,渝都下雨的話,青蛙會入戶,泥鰍也會上街,我是沒看見,可能只有下山城才能看見罷,或者你的小院也能看見,說到泥鰍,你知道嗎,辛遠聲可逗,他不吃麵條,所有長條狀的都不吃,做壽也不吃長壽麵,因為他怕蟲子,每次看我吃,都要噁心我一次,還好我不常吃,我愛吃醉泥螺,醉蝦,對,這他也嫌棄我,說髒,表面上說不吃,結果背地裡……」

  辛鸞腳步一頓,忽然就停住了。

  靜默來得毫無預兆,鄒吾就綴在他兩步外的前面,他一停,鄒吾也瞬間停住了。他們的心思都繞著對方打轉,一點點細微的起伏,都讓他們惶惶不安。

  辛鸞緩緩地抱住自己的肚子,很是遲疑,很是遲疑地開口,「我……」

  鄒吾緩緩地回過身來。

  辛鸞:「我不想去了。」

  突然的,他這樣說。一股陰冷的潮意忽地從四周撲了上來,天色黢黑,辛鸞只感覺鄒吾的目光穿透了夜色,存在感那麼分明。

  僵持著,僵持著,辛鸞像是等著閘刀放下的人:他在等鄒吾的一個允許,可是他看得他太久了,看得他心虛又害怕,木屐和腳底間全是他濕冷的汗,他忍不住手腳蜷縮,倉皇地就躲開了那目光。

  「我走了。」

  辛鸞說著就要逃。

  他不動還好,他這一動,鄒吾一個箭步瞬息間跨到他的身前,直接封住了他的去路,辛鸞嚇了一跳,手臂本能地抬起來,卻「啪」地一聲被鄒吾扣住,「為什麼?」

  鄒吾的聲音繃得緊緊的。

  兩個人磨蹭而微妙地走了一路,辛鸞絮絮叨叨地說了一路,他雖然是在前面引路,但是也能感覺辛鸞越走越慢,越走越慢,他也緊張,緊張得不敢催逼他,也不敢跟他並肩,只是他不懂,辛鸞既然答應,這件事怎麼還會有反覆?

  辛鸞明顯是被他凶得嚇到了,他目光錯亂,聲音也錯亂。

  「……沒為什麼。」

  「總有個原因。」

  「真沒有。」

  「是因為西旻?」

  「不是。」

  「是因為公子襄?」

  「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

  「沒什麼,你放開!」

  辛鸞想用左手推他,但是鄒吾立刻又握住了他另一隻手腕,他打不過他,身手絕對的壓制面前,他只能由著鄒吾把他的兩個腕骨一合,只手卸去他所有的反抗,撈著他的身子一擰把人拉進懷裡,撩開他的上衣,就去扯他的褲子!

  辛鸞嚇懵了,忽然心亂如麻地掙紮起來,「你撒手!……我不樂意,我不樂意……我不樂意!」他很怕他碰他,那股熟悉的感覺像海浪一樣襲了過來,這是這一次,他內心全然是遏制不住的恐懼。

  「為什麼,你明明答應了!」鄒吾撈著他的辛鸞的腰,手就貼著他的皮肉往下探,他其實很害怕辛鸞說這樣的話,他動手的時候根本沒有想明白自己要幹什麼,理智上他很清楚他們今夜是不可能了,但是身體不受控制地仍然不肯罷休。

  「明天,明天!」辛鸞真的是在高聲叫了,鄒吾的手已經兜住了他的下體,在用力地揉捏,他眼前去卻忽地掠過安哥兒那個小孩直愣愣的笑容,恐懼讓他顫抖地壓低了聲音,他在求他,「你容我一天的時間,明天還不行嗎?」

  他不想在這兒待下去了,他要回鈞台宮,他要問個靠譜的人,他想知道安哥兒是怎麼來的,是誰的血脈,十五年他都知道男人是不能親自生兒育女的,但是現在他對這件事充滿了質疑,他害怕,他什麼都怕,他現在最害怕的是他和鄒吾接過吻,鄒吾也碰過他,他會不會懷孕,他猛地墜進自己恐怖的想像里,感覺自己就要被嚇瘋了!

  似這般激烈的掙扎,鄒吾以前真的不曾見過,他手勁兒一松,辛鸞立刻掙脫開來。

  他看他,狼狽又防備,再多一眼都沒有,提著褲子,驚慌地退得老遠,下一彈指,辛鸞整個化成全相的鳳凰,直接一飛沖天!

  鳥啼尖嘯,渝都陰霾的天空上忽地燎起一片赤金色的火光,鄒吾心中一寒,仰頭只能看到那一抹赤金最終消失在鈞台宮方向。

  剎那間,雨滴「啪嗒」一聲,宛如某些骯髒的心事,空蕩蕩地墜在他的臉上,惘然倉皇間,下一個瞬息,天公卻已是疾風驚雷,大雨瓢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