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輿情(8)


  辛鸞心頭一顫,這才曉得害怕,忍不住一句囁嚅:「鄒吾……」

  鄒吾卻沒有理會他,大步走上木質的高台,站在高台中間,站在三百餘眾面前,沉聲,「甲子百人隊田山七,出列!」

  他們沒有時間和精力在這樣的任事狀態里再糾纏小情小愛。

  辛鸞被申豪拉回幾步來,讓他略站遠些,可以正看到三百人隊的全貌,剛剛還在台上耀武揚威的百夫長,此時貓頭縮在前排十餘人的什長隊伍里。

  鄒吾話音剛落,站在最前面的紅臉膛的男人邁著沉重有力的步子走了出來,那是田山七,三十餘歲,甲字百人隊的頭頭。

  鄒吾口氣客氣,垂頭看了看還被按在的劉初六,道,「田夫長,劉初六受罰,今日殿下在此,前因後果,還請你給解釋一下。」

  黃土塵沙,剛才被打得幾乎昏死過去的人,此時聽到鄒吾的聲音,這才輕輕掙動了一下,略略抬起了滿是泥汗的臉。

  ·

  也是這個時候,辛鸞才確定這個被打的人的確是劉初六。

  剛才那個百夫長說話,因為帶著些渝都本地的口音,「六」說得不知所謂,「落醋咯」嘟囔好幾遍,聽得辛鸞一頭霧水。現在對上了臉,辛鸞終於能確定:是了,這個人他知道,之前在下山城的時候,他是排頭兵,是新兵里反應快還長相好的那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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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下山城幾位大人對著公門和武道衙門布置完任務,他順嘴在花壇上揚聲問了一句,「大家都記住了嚒?」不想,一群人烏壓壓抬頭盯住他,鴉雀無聲,無一人回應。辛鸞尷尬在原地,是鄒吾立刻接了他的話,在台下喊了一句,「劉初六,複述一遍!」

  武道衙門站在公門的後面,辛鸞只見第一排排頭黝黑又精神的小伙子當場響亮地答了一聲:「是!」

  緊接著,他操著不算太重的口音,停也不停地將才分配下來的任務背了一遍,內容雖稍有出入,但總體說得圓滿清楚,且氣勢十足。

  劉初六當時為了他挽回了一個小小的局面,辛鸞對他印象很好。尤其是後來他知道南境公門識字的人很少,渝都又因為常年戰爭反覆徵兵,軍隊年紀越來越小,軍人智識越來越低,所以他對這個表現良好、名字拗口的士兵還有過幾次一轉念的期待——他想著,總有一日這個人會被慢慢提拔起來的,成為百夫長、千夫長、成為將軍,再走進他的麾下帳中,為他效勞。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人,他萬萬想不到,未隔幾日,他再見,居然就是他被人按在地上受刑三十重棍,行刑監刑的人下著狠手,要他成為軍中棄子,要他非死即殘!

  ·

  辛鸞管今日這事兒,說來只是出於基本的公理心,他不想管這個人是否真的犯錯,這個人是否有才,他只是認為這樣的酷刑不該存在——也是辛鸞後來才知道,他十六歲今日所見,其實不過是軍營酷烈的冰山一角——整個北境、南境、軍隊的軍隊,用的都是這一套軍士訓練的規則,其中以南境最烈,且行之已有百年。

  這些軍營中的什長、百夫長,這些接觸底層士兵的人,說來最擅長的也就是拳頭、腳踢、打耳光,每年都要以訓練新兵為名動手動腳,名為操練,實為折磨,且越打越狠,越打越肆無忌憚,甚至一個新兵若不堪忍受地自殺,什長都可以直接報他病死,不必接受上邊的任何調查。

  久而久之,這群暴虐的小人物在這樣的權威里肆意地尋找樂趣,隨手點染的人命都成為他們嘴裡洋洋得意的笑談,手下稍微有些不服不忿的,當即就會被當做異類壓住,再不服的,打死不論。

  很多年之後,辛鸞想起這樣的事情,都還是會毛骨悚然,終於可以慢慢思索明白為何南境本有百萬兵卒,卻無良將?原本可以與東朝分庭抗禮的儲備軍力,只因沒有了墨麒麟壓陣,竟然瞬間分崩離析?後來他明白了,因為那些也根本也不是軍隊。

  那些兵只是一群被打服、打怕的行屍走肉罷了,他們沒有自我,沒有尊嚴,被打到沒有想法,不敢說話,打到只會對權利屈膝,只會對暴力屈服……煬帝元年間墨麒麟一去,強敵當前,百萬雄師於前線齊齊卸甲,你教他們如何出良將?如何威武不屈?又如何堅韌不拔?

  可是當年,偏偏許許多多人都認識不到這一點。他們用約定俗成的觀念,不以踐踏為踐踏,仍然捍衛自己那一套陳腐的規則。

  田山七紅臉膛,魁梧有力,剛剛那個百夫長來找他的時候就合盤托出了情狀,此時被點名,更是早有準備,一個磕絆也不打地列眾而出,大聲回答。

  「三月二十八日晚酉時,在兵器庫,劉初六對甲字班新兵抱怨訓練太重,又說武道衙門限制出行,哪都去不了,想要回家,其餘人跟著一起附和抱怨,被人報到我這裡……」

  他清楚說來劉初六「犯錯」的因由,辛鸞卻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臉輕輕瞠目,萬難理解:就因為這???

  金烏高升,熱辣辣的陽光照在人的臉上,曬得人眩暈。

  「……劉初六煽動同班新兵,破壞軍隊團結,擾亂軍心!」

  田夫長說話鏗鏘有力,此時目光刀子一般掃過辛鸞這邊,對著高台上的鄒吾大聲道,「若是鄒教頭和兩位貴人,覺得他不該受罰,那還請把他提走吧!我們武道衙門太小,裝不下他這樣的大佛!」

  田山七此話一出口,他身後的百夫長、什長,都露出了義憤。

  就像鄒吾說的,這件事從一開始辛鸞就不該這麼當眾插手,不管他們是不是有意的,他們招呼不打地突然造訪武道衙門,又撞上了這麼一遭事,這群兵只會是以為他們是來找茬和仗勢欺人的!

  這樣的話,剛才那個欺軟怕硬的百夫長不敢說,但是稍微有些血性的老兵,都會這樣想!

  鄒吾知道局面棘手,也知道田山七咄咄逼人,但他沒有動怒也沒有迴避,淡淡回應,「田夫長多心了,我們就事論事而已,只要是犯了錯,無論是誰都該受罰,也沒有人要包庇。」

  說著他垂下頭,對那還按著劉初六的什長道,「把他的口塞去掉,讓他回話。」

  早被口水浸濕的軟木塞立刻被人拔了出來,劉初六滿臉是汗,卸下了兩臂的壓制,只能將將撐住手掌,死狗一樣趴在地上。

  「抬頭。」鄒吾沉聲命令。

  劉初六咬著牙,憑著最後一股意氣,奮力地抬起頭!

  鄒吾迎著他幾乎如瞪視般的目光,不閃不避,「田夫長說你的話都聽到了?屬實與否?」

  劉初六切齒,「屬實!」

  辛鸞心頭一跳,不由捏緊了手指。

  鄒吾卻並不意外,當即抬起頭,看向田夫長,「那刑罰呢?三十棍是否過量?」

  田夫長頑固道,「並不過量。」

  鄒吾:「依的是成文規矩還是不成文規矩?」

  田夫長中氣十足,「成文規矩。」

  他毫無懼色,一字一句,「軍營有令,新兵犯錯,百夫長有權,可打十棍與三十棍之間!」

  這是什麼狗屁規矩!

  辛鸞這下真的是驚了,不由自主地就和申豪偏頭對視一眼——

  十六的歲的辛鸞是真的不能理解的,這樣的酷刑,怎麼還有直接保護這種酷刑的惡規惡法!可申豪驚訝歸驚訝,卻比他成熟了些,至少沒有他這般的憤慨,他也知道,軍營這種地方,本來就是有很多外人沒法理解和插手的事情的,或許也不止軍營,這天底下許多地方都是這樣的,圈外人義憤填膺,圈內人司空見慣。

  「嗯。」

  顯然,鄒吾就是那個知曉內情的圈內人,他輕輕點了點頭,繼續問底下行刑的什長,語氣一派平穩,「現在打了多少棍了?」

  辛鸞心頭瞬間就攏住一片疑雲,忽然就摸不清鄒吾要幹什麼了。

  那什長不防備忽然問道他身上,磕磕巴巴地,「誒誒誒……十、十七棍了。」

  鄒吾點頭,「那就是還有十三棍未刑。」

  「對……」什長大著膽子看他,也橋得出這場交鋒里鄒吾已經落了一籌,試探道,「那……那要繼續打嗎?」

  鄒吾淡淡回,「不急。」

  說著又看田山七,突然道,「田夫長,不知劉初六這件事,是誰告訴你的?」

  ·

  熱氣蒸騰喧雜的土場裡,三百餘列陣突然出現了一瞬間的沉寂。

  一臉正派的田山七,突然遲疑。

  鄒吾卻絲毫不讓,嚴肅地看著他,「怎麼?沒有這個人嚒?」

  眾人屏息中,田山七咬了咬牙,他也知道今天任何含混都是過不了關了,乾脆坦坦蕩蕩,聲如沉鍾:「黨磊!出列!」

  突然之間,無數道目光共同看定了一個人!

  正中央,排頭兵,第三人。

  而這個叫黨磊在無數目光的壓力中,情不自禁地,縮了縮頭。

  他長得不差,高個子,也算是眉目端正,可這畏首畏尾的樣子,好像是陰溝里的老鼠,讓人見而生厭!

  鄒吾掃了那黨磊一眼,也不管他是出列與否,直接對著趴在地上的劉初六道,「劉初六,你自己認,你前日說話的時候,他是不是在場?」

  劉初六卻連頭也未回,他喘著粗氣,臉色憋得通紅,直接大吼一聲,「在場!」

  那聲音飽含了痛苦和憤恨,好像是困獸絕路的嘶吼:「他是我從小的街坊!我們的家只隔著一條街!」

  土場上,百人身心皆震。

  而那樣聲嘶力竭、鮮血淋漓的背叛,瞬息間,辛鸞只感覺自己胸口被誰劃了一刀,劃得他心肺都空了。

  唯一冷靜的只有鄒吾。

  鄒吾平靜無波地看著劉初六,對他的激動視而不見,繼續平板無波地問,「當時在場的還有誰?記得嗎?」

  「記得!」

  劉初六將手指摳進黃土,「鄭含!閻展鵬!羊明俊!加上黨磊和我!」

  「所以只有你們五個人?」

  「是!」劉初六繼續怒吼。

  鄒吾肅然,背過手掌高聲命令:「鄭含!閻展鵬!羊明俊!出列!」

  這一次,非常快。

  三個面色黝黑,精精神神的小伙子站了出來,齊齊報著自己的名字,大聲道:「在!」

  鄒吾大聲問,用三百餘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剛才劉初六的話,是否屬實?」

  三人齊聲大吼:「屬實!!!」

  三百人隊頓時騷動起來,他們竊竊私語,他們交頭接耳,他們死死地看定了黨磊這個小人,看著他的同時,像是也在看這些天人人自危、動輒得咎的日子!

  田夫長狠狠地瞪了黨磊一眼,這個時候也察覺自己是被當了槍使,而黨磊臉色漲得血紅,被身後不知是誰狠狠地推了一把,退出人群,他踉蹌了一下,登時知道自己這是完了。

  鄒吾卻並沒有露出任何自滿得意之色,他看著這群新兵,忽地大喊一聲,「肅靜!」

  嗡嗡之聲瞬息被壓了下去,新兵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高台上的男人。

  「你們在叫好什麼呢?」

  鄒吾痛切地看過每一張臉孔,「東南戰場已屆決戰之時,前方有數百萬士兵在前線廝殺,你們如今不必上戰場,就以為自己永遠不必上戰場嗎?武道衙門,民眾之保!若有需要,隨時開拔!你們拿起手裡的兵器,面對敵人的時候,交付後背的是你們左右的同袍!你們到底在叫好什麼呢?」

  「那黨磊這廝就不罰了嗎?」不知人群里是誰,忽地高聲一問。

  「我沒說不罰。」

  鄒吾毫不介意這突然的打斷,繼續接上他想要說的話,「同袍私下裡的一句話都要被有心地散播出去,見朋友受重刑仍萎縮不前,今日若開此風氣,明日也就剎它不得——田夫長!」

  田山七倏地繃緊呼吸。

  「您剛才說的話我忘記了,破壞軍隊團結,擾亂軍心秩序,受刑多少?」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一時間,申豪簡直要拍案擊節!

  「田夫長!田夫長!」

  形勢陡然如此,黨磊再也僵立不得,他撲通跪倒,一把抱住田山七的大腿,「田夫長,救救我啊!」

  田山七羞憤,一臉嫌惡地踢開他,朝著鄒吾堅定而暴虐道,「三十棍!打死不論!」

  黨磊摔在地上,當即知道田山七是鐵了心了,他爬起來,朝著鄒吾哐哐磕起頭來,「鄒教頭!鄒教頭,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這三十棍下去我不死也要殘廢了!我還有老母在堂,您救救我,您救救我……」

  鄒吾悲憫地垂著頭,沒有說話。辛鸞眼看著這個撲倒在黃土中的大個子,想著這個人也當真可憐,心術不正得,可憐幾乎到了可恨。

  而見這般畢露的醜態,最痛心的確還是劉初六,他看著自己從小長大的兄弟這貪生怕死的樣子,眼看著被他出賣,又看他敗露,失望又憤恨地發現他不僅是個小人,還是個懦夫!

  黨磊嗑了十餘個響頭,見無人理會他,忽地像想到什麼一般,立刻調轉了方向,看定辛鸞,「殿下!」

  辛鸞倏地後退一步。

  黨磊卻像是在抓最後一根稻草,膝行過去,連聲道,「含章太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救我!殿下您一片仁愛之心……」

  「仁愛之人才配仁愛之心。」

  忽然間,鄒吾冷冷地打斷他。

  幾個什長默契地撲過去,立刻壓住了黨磊!像蒼蠅聞到肉味兒了一樣,一個從自己的衣兜里熟練地掏出軟木塞塞進他的嘴裡,一個擰住他的胳膊,把他的臉按在了地上。

  黨磊不死心地撲騰著,撲騰著,揚起一片黃塵。

  「你們先放開他。」

  很突然的,辛鸞開了口。

  他的聲音,像是冰,像是玉,一聲就粹進人的心裡。

  鄒吾把目光輕輕轉向辛鸞,不由自主地,一顆心又柔軟起來。

  鄒吾原本是以為辛鸞要說什麼的,現在情形已經穩住了,他說什麼都可以,誰知辛鸞沒什麼表情地看著如蒙大赦的黨磊,又輕輕地將目光撇開,淡淡道,「別謝我,你的處置不歸我來管。」說著辛鸞抬首,靜靜地和鄒吾對視了一眼。

  這一眼,有信任,有愛重,有柔情,有崇拜。

  鄒吾呼吸一緊,登時覺得,剛剛登台前的一點小小齟齬,根本不值一提。

  「黨磊,那我給你兩個選擇——」

  他會意的和辛鸞交換了一個眼神,朝著黨磊道,「你向大家解釋一下,前日劉初六在兵器庫里說的話,究竟是故意煽動新兵,還是私下失言,你報告給百夫長,是無心一說,還是故意舉報?」

  縱然面前的是小人,是懦夫,是下三濫,他應該受到唾棄,但罪不至死。

  黨磊也會意,當即翻口:「是失言!是失言!」他乖覺,說完又看田山七,大喊,「也不干百夫長的事!是我瞎說八道!是我說錯了!是我說錯了……」

  他聲音慘烈,迭聲不止。

  鄒吾這才將目光掃過所有的新丁,掃過所有的什長、百夫長,朗聲一問,「大家都聽到了嗎?」

  「聽到了!」什長默不作聲,新兵卻自發地連喊三聲,氣吞山河的,排山倒海的,重複:「聽到了!聽到了!聽到了!」他們知道鄒吾這是在救他們!救他們沒有自我、一句閒話說不得、甚至還要防著最親近的兄弟的日子!拿劉初六的事給他們切口子,給他們公道!給他們噤若寒蟬的高壓恐怖里一口空氣得以喘息!

  申豪震驚地看著眼前景象,震驚地看著鄒吾不露聲色的御下手腕,這個男人行事無常,巧妙近妖,他的仁慈和他的抬手,在幾乎沒有可能的局面,險之又險地找到了從未被人發現的平衡點。

  甚至辛鸞也在心中驚嘆,一遍一遍地想:我不如他。

  ·

  劉初六的這樁公案最終是以黨磊領劉初六未刑的十三棍告終,劉初六被架回去救治,黨磊的軍棍即刻施行。鄒吾斷言是,「劉初六你失言在前,今日十七棍權當是買了教訓;黨磊在上級面前口無遮攔,誤導田夫長判斷,還耽誤這麼許多人陪你一起審你這起私案,於情於理,都該受罰,劉初六還有十三棍未打,自行領了吧。」

  不偏不倚,公道平正。

  於是,最後的十三棍,從三百餘眾的於心不忍,變為三百餘眾的大快人心。

  行刑的什長大概也是因為畏懼,手勁兒不由比之前小了許多,砰砰砰的棍棒聲中,鄒吾撩了下衣擺,就想下高台,不妨忽然之間,什長隊伍中有人開口,大聲道:「鄒教頭,你今日處事公正,讓人佩服,但是我們這些什長心裡頭一直有些話想說。」

  鄒吾一愕,本能察覺來者不善,但也只能點頭,「你說。」

  辛鸞抬眼看去,說話的那位是個臉上有痣的男人,見之便讓人生厭。果然,他開口:「天下人都傳你是刺殺先帝的兇手,你身上還背著弒君的嫌疑……」

  辛鸞心裡忽地一突,卻攔不住他接下來的話,只聽他險惡而陰刻道,「我們就只想知道,武道衙門的公道,憑什麼讓你這個弒君罪人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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