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輿情(9)
「我們就只想知道,武道衙門的宮道,憑什麼讓你這個弒君罪人主持!」
鄒吾久經大難,對世事人情清楚得很,他料到只要上台,今後武道衙門必然就有發難,但是他沒有想到,這一切來得是這樣快,還這樣的一針見血。
只見十餘位什長陰沉沉地盯盯地看著他,像是他們早已在私下裡討論過一般,正好趕上今日這樣的機會,他們再也按捺不住。
「我沒有刺殺先帝。」
鄒吾很確定他與這些人沒有過節,可是他們對他的敵意卻莫名地由來已久,他迎視著這些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殺人者是辛澗,這件事的解釋巨靈宮也曾發布過。」
辛鸞擔憂地看向鄒吾:鄒吾的聲音很平靜,但是他明顯能聽出他的緊繃,家國大詬,塌天之辱,這是任何一個人都沒法承擔的。
但是顯然,底下的人沒有半絲的天良惻隱,黑痣什長忽地就笑了,幸災樂禍,「那你是說先帝的弟弟殺了先帝咯?可為什麼所有人都說是你殺的啊?」
他玩鬧一樣的話立刻激怒了鄒吾,鄒吾眉梢一挑,咬著他的詞,沉聲,「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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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目淄黑,冷冷道,「那你來說說,都有誰?」
黑痣什長被他的氣勢壓了一瞬,但一看左右都是自己的兄弟,鄒吾不過孤身一人,很快就大聲反駁回去,「誰都是!街口的小兒郎都知道』鄒家郎,爛肚腸』』弒君賊,沒有娘』!還編出兒歌來唱,你說還有誰?!」
辛鸞的胃立刻被人絞住了,他臉頰狠狠抽動,那一刻,直接是起了殺心!
「殿下!」申豪飛快地拉住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來,那什長一眼掃到辛鸞那赤紅的眼睛,也是忌憚地直接倒退一步!
「你說什麼?」
辛鸞寒著聲音,目光如雷如電,簡直要把那人直接釘死在原地,「你有膽再說一遍!」
那黑痣的什長畏縮地躲了躲,惶惑中仍在躲躲閃閃地狡辯,「他讓我說的!他讓我說的!……殿下這樣,是要因為一句話就殺人滅口嚒?那很多人都說了啊……」
冷汗一層層地盜出來,有那麼一瞬間,辛鸞簡直想把心和肺都嘔出來,而許許多多的人看著他,原本大部分人的擔憂和不解,此時都變成了畏懼和懷疑。
「殿下……」
鄒吾之前聽過這些,再聽也不覺得如何,可辛鸞這樣,他忽然間就有些無措。
他不確定辛鸞之前有沒有聽過,但是他沒有想到辛鸞會有這樣的反應,這樣的掙扎,這樣的痛苦,他大腦空白,一時難過的忘了要說什麼。
辛鸞在他的呼喚里和他對視,目光只是碰了碰,眼圈便唰地紅了。
「……沒事的。」鄒吾對著辛鸞搖了搖頭,忽然發現再多的,自己就說不下去了。
他避開辛鸞的目光,直接給了申豪一個眼色,那意思是,「你別讓他衝動。」申豪堅定地回他一個眼神,緊接著,鄒吾深吸了口氣,收回擔憂,朝著台下三百餘眾,高聲道,「天衍十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先帝駕崩,但是王庭宮變並非東朝公之於眾的那般。當夜我正好戍守宮廷值房,晚戌時左右,是辛澗帶兵控制了王庭四門,困殺先帝於溫室殿內,之後又偽做騰蛇刺殺、調令赤炎三番將軍入神京做勤王之狀,隨後兩個月中,一直縗絰臨朝做哀切狀,假設』剿虺』私署名為尋找含章太子,林林總總這般,才矇騙了世人……」
這些內容在辛鸞入渝都後的巨靈宮布告中都鉛印過,同樣的內容,一連半個月,傳邸南境四方,鄒吾自己默背過無數遍,每一個句子都不必刻意來想。
可是顯然,這些人也不是看布告的人。
他們就是那麼一問,就想這麼一問,剛看含章太子風雷之怒,此時別彆扭扭地轉不過道歉的婉兒,還是要嘰嘰歪歪地回嘴:「可你說的這些……誰能證明啊?」
辛鸞真他媽的要殺人了!
他再難抑制地暴喝一聲:「孤來證明!」
申豪再拉不住他,「誒!」了一聲,只能任由辛鸞生生掙脫,而辛鸞眼看這三百人,連台階都氣到不走了,蹬了一腳土地,展翅、旋身,直接落到高台上,指著剛才嘟囔的什長,嘶聲力竭,「你不是問誰能證明嚒?孤站出來說話,你也站出來說話!」
「王庭宮變,溫室殿封鎖、王庭四門封鎖、神京四門封鎖,是鄒吾一道門一道門為我衝出來的!南陽大火,漳水河圍殺,垚關血戰,也是鄒吾一關一關為我闖過來的!他奮戰廝殺的時候,受傷流血的時候,爾等還不知在哪張床上做著什麼美夢呢!……你們還有什麼想問的,不妨一股腦全都問出來,孤就站在這裡,孤來給你們解答!」
其實他們這些人哪裡配呢?
他們哪裡配高辛氏的鳳凰親自為他們解答,可是辛鸞真的生氣了,他不能理解,為什麼堂堂正正之人,要受這般的非難?要面對這樣可畏的人言?!他朝下面看的時候,一排一排的人潮漩渦讓他暈眩,就好像是無數的天下人,他們看著他,目光有憂慮,有懷疑,有冷漠,還有殘酷的笑意……
四周皆敵,喊打無聲。
他不能放鄒吾一個人站在這裡!
鄒吾側頭看著陳詞慷慨的辛鸞,一股酸楚的幸福忽然淹沒了他,他其實不想讓他替自己出頭的,可是他真的飛上來,他難以自抑的,只有動容。
那一瞬間,他真的有一種衝動,想去牽他的手。
可是辛鸞滿身煞氣地,並沒有看他,甚至還謹慎地和他保持了一臂的距離,神色冷漠端嚴地朝下面冷喝,「誰還有問題?——問啊!」
如此這般,哪裡還有人敢說話。剛才幾個什長悻悻地垂下頭,不知道到底是服還是不服,但是就不說話。
申不亥就是這個時候趕來的。
辛鸞冷著臉站在台上,對著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局面。
而武道衙門門口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奔來,申不亥走在前面,一群官員左擁右護——
最開始和辛鸞說話的百夫長,敏銳地發覺了打頭的是不能大忽的頂頭上司,貓頭哈腰地用精亮的小眼睛看了辛鸞一眼,眼見著含章太子沒有瞅著自己,登時,賊也似地跑了出去——
能提前傳一個口信是一個口信!這種機會不抓住更待何時啊!
果然,百夫長迎著申不亥跑了過去,點頭哈腰地說了兩句剛才的情形,眾位大臣立時呼啦啦地緊張了,腳下不停,風火輪一般連跑帶顛地就往辛鸞這邊趕——
「殿下!」申不亥一邊喘一邊喊,「殿下來臣這兒怎麼也不打個招呼啊!您說一聲,老臣不早早陪著您了嚒!這粗人待的地方,他們沒衝撞到您罷?」
申豪趕走了幾步,向繇扶他,誰知申不亥瞪了自己這個侄孫一眼,明里暗裡都是怪他不提前和自己通氣兒,緊接著蹬蹬蹬地爬上了高台,賠罪一般伏小避讓一步,站到辛鸞側後一步。
剛才那百夫長跟他說,他心都要一口氣摔碎了!
這一天天,你說說,他哪能想到這幫沒長眼的東西還跟太子打上擂台了!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嗎!他忙著聯姻都不知道怎麼討好呢,這群泥腿子可倒好!著急投胎一樣幫他得罪殿下!
辛鸞冷著一張臉,面無表情瞥了底下一眼,「衝撞倒是沒有,孤只是不知道大家對孤的散騎常侍有這麼大的成見。」
申不亥哪裡聽不出來辛鸞這是真動怒了?當即朝著底下人開始大喊,「一個個都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嗎!你們都有什麼成見啊!又哪裡聽來的瞎說八道啊!你們知道這位是誰嗎?你們知道給你們做教頭的是誰嗎?鄒吾救了我們天衍的太子,說家國英雄,說有功之臣都來不及呢!你們在這兒蹦躂什麼呢?啊!污衊功臣,衝撞太子,要造反嗎?!」
申不亥罵人和誇人,這可真是長槍大炮,太帶勁兒了。
雖然家國功臣什麼的,聽來有一瞬的浮誇,但是這樣的話,總是比剛才那群人的讓辛鸞舒坦多了。
辛鸞舒了一口氣,總算是痛快一些了。
申不亥覷著辛鸞的神色,看著他消火才算是洋洋灑灑地罵完。他的想法很簡單,知道鄒吾是辛鸞的親信,這樣的關係,投太子所好,夸就對了,夸完鄒吾,想著剛才百夫長報告給自己的話,立時又開始拍馬屁,「你們也沒有個心,你們看看,太子殿下還親自過來看你們這兒的環境,我聽說剛有人亂打亂罰讓太子殿下看到了?啊!我就問問你們,什長百夫長都是幹什麼吃的?是混帳王八蛋還是廢物點心!這麼點小事兒還用殿下為你們操心嗎?!」
申不亥大概是罵來勁了,越說越過分,辛鸞立刻接話,「過不二訓,右相不必責備他們了,想剛剛他們都記住了。」
申不亥從善如流地說了句「是」,轉頭又大聲道,「你們看看,太子殿下多體諒你們!」
底下人一臉難言。
辛鸞:……
結果當天在申不亥的插手下,武道衙門就好像是一場鬧劇,荒誕離奇地結束了。而原本辛鸞前一天的計劃是陪鄒吾在武道衙門點個卯,然後兩個人去山腳買條活魚燉了的,申不亥橫插一槓地幫他倆平了場,盛情難卻,他提出要請吃午飯,辛鸞只能應承。
席間,申不亥為了討好他簡直使勁渾身解數,言辭風格似乎還刻意學了徐斌兩分,席後甚至還暗示他是否要去極樂坊放鬆一下。
辛鸞十六歲大好少年,被六十出頭的老頭邀請這般事,雞皮疙瘩瞬間掉了一地,最後婉拒才算是逃脫了魔爪。
而他不知道的,他與申不亥一黨宴飲之事,從他進入「鼎食」始,一言一行就被事無巨細地報導了向繇的案頭。
之後三天,又是忙亂。
紅竊脂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申良弼的事情,私下對鄒吾和辛鸞道,「你們兩個男人套消息?問什麼能合適啊?交給我吧,半個月給你們套出申不亥那老東西的錢藏在哪。」
辛鸞又因為武道衙門那天的事情,挺害怕再傳什麼風言風語,當天下午就從鄒吾的小院回來,灰溜溜地跑回鈞台宮——然後當夜他又睡不著,趁著夜深人寂,悄悄又回小院和鄒吾親熱了一會兒,又悄沒聲息溜了回來。
三月三十一日,辛鸞正式開始上課,避開了朝會等大事日程,他晚間習文,午後習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