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亮刃(3)
「鄒吾辣個好使,唔就是因為有小太子幫忒撐腰嘛……武道衙門那日,小飛將軍都沒出聲,他自個倒上了台,待那裡一通地說,他曉得自己幾斤幾兩?」
(鄒吾這麼橫行無忌,不就是因為有小太子給他撐腰嚒?……武道衙門那天,小飛將軍都沒有出聲,結果他自己倒是上了台,在那狺狺狂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翠兒在旁邊心驚膽戰,隨時覷著辛鸞吃飯的神色。
這是武道衙門那天之後辛鸞安排胡十三的任務,他聽了渝都中山城下山城對鄒吾的口舌官司,總覺得這事情沒有完,武道衙門的什長就能在背後這麼議論鄒吾,那民間的形勢估計更烈,所以他就讓胡十三每日走街串巷,在茶樓酒肆帶著小本蹲點,有人談論鄒吾的,全都記下來。
最開始胡十三還一臉懵懂,「您記這個幹嘛?」
估計也是這個任務太匪夷所思了,一個守衛都開始質疑主君的命令了。
辛鸞當時煩躁地背書,直接道,「不幹嘛,讓你記就記。」
胡十三小心試探:「那需要記是誰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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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這個幹嘛?」
辛鸞見鬼一般從里抬起頭,「我就是想知道老百姓是怎麼說他的,不是要拿人下獄,你趕緊去吧去吧……」
然後從那天開始,辛鸞每天吃飯的時候想起來了都要找胡十三讀一讀,翠兒悄悄給胡十三說,「你不要說得那麼活靈活現聲情並茂啊,你是生怕殿下吃下去飯嗎?你控制一下自己的語氣,越沒有語調越好……」
但是顯然,那些背後的閒言碎語,根本也不是沒有語調就能不生氣的。
「武道衙門那日,小飛將軍都沒出聲,他自個倒上了台,待那裡一通地說,他曉得自己幾斤幾兩?」
(「武道衙門那天,小飛將軍都沒有出聲,結果他自己倒是上了台,在那狺狺狂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儂咋不想一哈,這個就是為了做給太子看嘚嘞?」
(「你怎麼不想想,興許人家就是為了給太子殿下看的呢?」)
「哈哈哈哈!有道理,可以耍下牛逼,干!干快滴耍!」
(「哈哈哈哈!有道理,能耍個牛皮趕緊耍!」)
「最噁心的是鄒吾帶的那群新兵,他們還聯名去中山城給人送雞送鴨的,聽說人家愛恰魚,又開始送魚,誰能看上他們這股東西啦,真噁心!」
「真的,我也想勸他冷靜冷靜呀,弒君這樁無頭公案就不說嘞,左相、右相、小飛將軍這我都是打過交道的,看看人家,多大的屁股穿多大的褲衩子,你今天這樣不就該低調點嘛?怎麼?以為在小太子身邊就不得了了啊,一朝得勢怎麼這個嘴臉勒!」
「對啊!這不是把太子殿下抹黑嗎?辣個瓷兒都碰?不知道那武道衙門是未來國丈的地盤嘛?」
「是啊!罰兩個人,三十棍!就被那群泥腿子吹,三十棍掰成十七加十三就是救人命昂?就這哥厲害?」
「你可莫說這哥厲害嘞,厲害還可能受傷嘞?」
「哈哈哈哈哈哈,不是都傳他是高手嘛,高得都來當武道衙門的教頭咯!」
「強行提拔,笑掉牙齒罷!」
「高手這個真的莫可信,你看走道就知道這哥不行,不知道是不是當賊、當老鼠當習慣了,有他那麼走路的嗎?一點聲音都莫得,你看辣個田夫長走路,器宇軒昂,一步一聲,啦氣勢!這個哥走的根本也不像是個男的啊!」
胡十三說著說著,就不可避免地投入了,翠兒看著辛鸞越來越黑的臉,輕輕拉了拉胡十三,胡十三這才曉得停下來,戰戰兢兢看了含章太子一眼。
有時候他是真的佩服這個十六歲主君的胸懷,什麼人都敢啟用,什麼話都敢聽,第一天的時候,辛鸞還會跟宮中人調侃,說這些茶館的人怎麼這麼閒啊,他們都不需要幹活做事的嗎?
主君有度量,不是不能計較,只是不想計較。
可是今日也不知是怎麼了,辛鸞一點笑的模樣都沒有了。
「殿下,您別往心裡去……」
胡十三輕輕咳了一聲,開始找補,「他們就是一群閒漢,家長里短的,就愛說這些……卑職沒有見識,但是也知道不止老鼠走路無聲,老虎豹子走路也是無聲的……可是這群人,他們只見過老鼠,沒見過老虎,所以就看什麼都是老鼠。」
辛鸞垂著眼睛,沒什麼表情地擦了擦嘴,「嗯,知道。」
說著他起身,「我去行營了,你們撤菜吧,別倒,我晚上接著吃。」
「誒。」翠兒小心驅前,趕緊領命。
辛鸞不想說話,轉身大步走進寢殿:他要換一身便服,朝服的腰帶還是太緊了,可就這個當口,管著朝外消息傳遞的小內侍踉踉蹌蹌衝進殿來,手捧竹簡,直接跪倒,聲音仿佛天榻了一般:「殿,殿下!大事不好了!東境……東境那邊來了檄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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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炎的行營大帳此時就仿佛瀚海沙漠結了冰一般。
申豪、何方歸、鄒吾在接到朝會的消息後,直接分路去做渝都城防和附近島鏈的布軍去了,臨陣磨槍,不快也光,這幾個人都清楚提前做好強有力的布防,便是大軍壓境,也能抵禦。而江風華來的時候,只留幾個將官為他講解他們暫定的策略,隔壁帳篷里,駐守中軍的只有巢瑞一人,辛鸞換了一身黑衣便服,以軍禮坐於老將軍對面。
極近的距離中,他眼見著老將軍看著竹簡,粗眉越鎖越緊。
「這不會是辛澗定的策!」
看罷,巢瑞篤定,「看來辛澗在赤炎之後,又有能臣輔佐。」
辛鸞心中也有很不好的預感,他捏緊拳頭,這樣的檄文風格,若不是有某人插手,斷不會這樣的劍指鄒吾,如此鋒利。
「按照殿下您剛才的說法,南境朝臣百姓他們是不怕打仗的,但是前提是這個戰書是下給您的,可若是鄒吾,那不管是廟堂還是民間,所有的鬥志,登時就會斬掉一大截……』殺鄒吾,清君側』,這樣的分化之力,可以說第一招就已經是不戰屈人。」
辛鸞喉頭乾澀,一顆心仿佛有木刀在割:「巢將軍接到申不亥即將徵兵的消息了罷?我……我是真的害怕。」
十六歲的少年坐姿端正而威嚴,清秀稚嫩的面容上一片沉穩淡定,可是他說,他真的害怕。
若是這個檄文提前一個時辰發到,在大朝會還未結束的時候、在徵兵消息還未下達的時候,他一定會把那個徵發令攔住——可如今這個戰書直指鄒吾,徵兵納稅又如此苛刻,這些仇恨他不難想像,全都會壓在鄒吾的身上。
但是巢瑞不能理解他這些幽微的心思,只說:「我聽說了,右相強行擴軍,想要從原本三萬擴充到十萬,這數字聽起來的確好聽,但您知道這樣的軍隊是上不了戰場的,別說野戰對決,就是搖旗吶喊,他們都不專心,可他們要面對的敵人偏偏作戰經驗豐富,是天衍的第一強軍。」
巢瑞如此說,辛鸞更抑鬱了,「那這徵發就沒有用了嚒?」
「不,有用。」
巢瑞像前幾日幫他講解戰場一般耐心,粗厚的手掌轉過三江合川,在垚關附近圍點,「運送糧食,背運器械,造聲勢,圍住堅城,挖地道,斷水源,築營壘,這都是他們的用……我這樣說,只是想讓殿下清楚,知己知己,方百戰不殆,兵是要練的,不是靠征的,我們實際能對決的人頭,能列陣野戰的,只有三萬的兵士,十萬大君那是騙敵人的虛晃一招,我們打腫了臉充胖子,但是您是主君,您對您的軍隊要做到心中有數。」
辛鸞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用力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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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成業將軍打仗毫無問題,南境一群烏合之眾,根本扛不住他的鐵騎!依我看來,這場仗後援補給才是大頭,畢竟我們赤炎是有名的能吃能喝能消耗嘛,裝備我們不能短缺了我們的英雄!」
辛襄圍著地圖,在一眾將官和策應臣子中,手掌一刀切過合川一線,「北方的軍鎮都在補給北境的赤炎軍,而南境這一條線,我提議為了保證糧草供給的充足迅速,選用水路來補給,全面調動神京以南的軍鎮,就近將兵械草料運往鄰近水港,再從東海沿線而下,經合川水路直運前線——」
辛襄別的不心疼,他就是心疼裝備和糧食:赤炎軍紅鎧重甲長槍,每一款都很費錢,但是他知道,打仗打仗,後備軍需,萬萬不能短缺,他就是砸鍋賣鐵,把南下一路的軍鎮擼出血來,也要供應前線。
辛襄慷慨淡然,不露一點心疼神色,遙指著東南邊境線關口地垚關,侃侃而道,「南君占地勢,可以豎壁清野,我們初來乍到,卻是要圍點打援,這個前期的軍事調度是很多的,別人我不放心——」
說著他轉向良成業,鄭重道,「良將軍,我會請命陛下,親自為您安排補給,保證前方供應,而您需要做的,就是圍困住垚關,無論哪一方的援軍來,您都要將他們隔離困死在垚關城外,能做到嚒?」
良成業高聲領命,「公子放心!」
身旁一側立時有副官插言,「不過公子怎麼能確定,垚關守關主將不會和我們列兵野戰,而是豎壁清野等待援軍?他們南境有四位赤炎主將,不管是申豪還是巢瑞,都也算是威震天下的名將了,怎麼?如今便是連和我們這些舊日同僚來一次硬碰硬的膽氣都沒有麼?」
良成業「哈哈」一笑:「你可是想多了,陶灤此時已在沿海戰場,渝都只有三位赤炎主將坐鎮,含章那小太子文文弱弱,如此小家子氣,你覺得他捨得直接把三個赤炎將軍直接放出來?」
「要我說,所有仁義為名的守成之君都是這個德行,想花小錢辦大事,扣扣索索,他們說是打仗,又哪裡有我們東境公子襄的敞亮局氣?」
這明顯是故意吹捧辛襄的話,誰知辛襄垂著眼皮看著沙盤,仿佛沒有聽到一般,不置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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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豪善於急襲,長於應變,最擅長動員麾下將官,在前哨戰里拼命衝鋒……赤炎大軍衝擊,往往第一波不是十八番將領,就是他的十一番,一戰錯掉敵人銳氣,提振士氣,但是他們作戰常常也消耗不了太久,若是沒有後援,只會無以為繼。」
「何方歸何方還這一對雙子星,是赤炎青壯一代的佼佼者,他們作戰風格很穩,贏也是穩勝,敗也不會敗太多,在我們這些粗人里屬會過日子的,讓他倆任何一個紮緊營壘,打消耗戰,赤炎十八番放眼望去,沒有一個人能耗得過他們。」
「既然南境朝廷不放我們這幾個將軍,要任命江風華,那何方還被營救回來,讓他主將前線,也算是歪打正著,未必不可和良成業一戰——我們如今占著是地利優勢,豎壁清野,在何方還未歸的時候,堅定避戰就好,反而他們需要圍點打援,會耗費大量的糧草物資,運輸的速度和供給的用量若是沒有人提前布局,良成業的這支軍隊會迅速無以為繼。」
辛鸞心中砰砰直跳,腦子迅速處理這些信息,提出問題,「那巢將軍以為,這次東朝會派誰坐鎮後方?」
巢瑞盛氣而坐,神色鄭重,「是誰都好,只要不是公子襄。」
辛鸞呼吸驀地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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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巢瑞似乎不願意多說,直接站了起來,「殿下,請過來看。」
辛鸞起身,隨他進了內帳,只見狹小的見方之地,整整齊齊地羅列了幾口大箱子,巢瑞依次掀開,只見裡面碼的整整齊齊的儘是金銀之物,熠熠生光地,點亮一隅暗室。
「這是……?」
巢瑞道:「這一箱是左相送來的,這一箱是右相送來的,武道衙門的總長消息接的快,那邊角是他送來的……都是這幾個時辰里送到的,剩下,我就不介紹了……他們知道一旦打起仗來,我就是渝都上下的總司令,所以現在趕緊過來送錢。」
這是拉攏的意思,辛鸞懂的。
只是家國大戰當前,他看著巨額的黃白之物,還是為渝都上層的驕奢淫逸震驚,尤其是武道衙門總長那一箱,小小城防負責人薪俸才有多少?這沉甸甸的白銀,真不知他這些年利用職務之便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
可一轉念,辛鸞也知道這是多重要的軍資:「巢將軍……您……」他想說看看渝都的守衛能用多少補貼,剩下可以全數充作前線的軍資,可是忽然的動心,讓他另生一計。
辛鸞想到今晨眾人議事時他沒來得及多問的問題,此時鄭重道:「巢將軍,我想了一下,我們現在能領兵打仗的將領還是不足……」
他殷殷地看著這個高俊威嚴的師長,目露光芒,「我早晨問您,既然東朝赤炎主帥共有七番不得辛澗信任,為何不趁此機會接觸他們,將他們策反,現在我們有這些財帛金銀,何不就此事加以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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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知道是必勝之局,為什麼不上前線呢?坐鎮後方,封賞時又能撈到什麼功勞?」
神京,長春殿。
辛襄結束上午的軍士戰略會議,抽出時間來,和西旻進膳。
「我不會去前線的。」辛襄垂頭吃飯,眼也不抬地把西旻的話生硬地懟了回去,「你家北方的前線我都沒摻和,你以為這南方的我會摻和?」
西旻看了他一眼,聲音低垂,「可我哪裡能和含章太子比?」
辛襄哐地把空飯碗撂下!
長春殿忽地一片冷寂,瞬息間落針可聞。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同意讓你做我的妻子嚒?」毫不相干的,辛襄忽然這般問。
西旻垂下眼珠,她不知辛襄知道多少,心頭急劇地開始思索如何應答。
「那晚是我失言,你心裡清楚就好。我知道你不是那種會捏酸吃醋的小女兒,所以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態。」辛襄沒有給她回答的時間,直接敞開天窗說亮話,「我答應會娶你,是因為陛下說垚關之計是你獻的。」
西旻心頭一突:她從來不敢拿此事邀功,就是害怕辛澗心生忌憚,殺她後快,沒有想到這個老匹夫轉頭告訴了他的兒子!她惴惴不安起來,胡亂地猜測……他還告訴了辛襄多少?!辛襄知道他和父親共御一女嚒?!
可是辛襄的反應很正常,並不見多少厭惡之色,似乎只是就事論事,「陛下給你的評價很高,他說:我兒有婦如此,可比先帝得配天王后……閭丘幼女擅出奇謀,未來可掌天衍刑殺之權,你之果敢強橫與閭丘之靈巧鬼魅,夫婦二人合力,天下群雄,皆可懾服。」
辛襄見她面前的湯碗空了一半,伸出手,為她填上,「所以咱們都坦誠些,你不必試探我的心意,我也不想看你偽裝,回了宮,咱們消消停停的,坦誠相待,不要算計,成不成?」
西旻的唇角輕輕地,動容地,抽動了一下。
「你關心戰事,我也跟你交個底,南境的確已經是必勝之局,但是朝廷拿出了這麼大的聲勢,並非是計較這幾場小勝——阿鸞在南境的時日還是太短了,沒有人真的忌憚他,我們是忌憚申睦,擔心他收拾了三苗轉頭就要劍指東朝,到時候勝利之師其鋒難擋,所以要趁著這個時機,挫其銳氣,事半功倍。」
「還有,我說我不去前線,」
辛襄微揚著頭,孤傲而冷戾,「是因為現在的局面還不配讓我出戰。我若出征南境,就是將合川以南踏平、把我弟弟帶回來之時,如今戰機未至,誰也不配,讓我出山。」